「二公子,秋江院乃是——」
壓根沒讓那主事把話說完,段玉閒進了院門,旋即突然轉過身,本賠著笑,邊說邊試圖也跟著進去的主事腳步被迫猛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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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險才穩住身子,沒朝著段玉閒身上衝撞過去,可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只聽「啪」的一聲,搖搖晃晃的木門一下緊閉。
那主事嘴都還張到一半,直接碰了一鼻子灰。
想到讓人搬去秋江院是長公主親自開口吩咐的,又想到自己當初 把人隨意打發在這破落地方,那主事伸手猛擦了一把額頭汗,一時之間,簡直欲哭無淚,悔不當初。
他眼瞧著緊閉的木門,來回踱步。
看著搖搖欲墜,輕而易舉就能破開的門卻死死把那主事攔在門外,不敢寸進。
今日若是不能把人請去秋江院,那今日便就是他的死期。
也是他活該。
怎麼就那麼不長眼,一開始就把人得罪了。
舊木門之外,灰衫主事望眼欲穿。
門內,段玉閒卻是站定庭中。
這破落院子別的什麼都不好,天晴時漏風,天陰時漏雨。
唯有庭中一棵柿子樹叫段玉閒滿意。
和以前李南枝院子裡的一樣。
他掃了一眼闊別大半月的柿子樹,伸手拉過旁邊已經飄上來許多殘枝落葉的躺椅。
將那些殘枝落葉拂去,伴隨著「咯吱」一聲,段玉閒仰面坐在了上邊。
柿子樹頗為茂盛的葉子遮住了天,那些叫他不喜的日頭也盡數被遮了去。
庭中極安靜。
以至於連十幾步開外院門口的踱步聲都顯得格外突兀。
枝葉簌簌聲更不必說。
段玉閒在椅子上躺著躺著,突然意上心頭,竟開始打算爬樹。
柿子樹無辜被他踩了兩腳,甚至來不及委屈,便繼續被他強行霸占枝頭。
段玉閒利落的翻到了一根延伸向外的枝幹上。
這種時候,如果青雀還在的話,一定會生氣。
她會站在樹底下叉著腰罵他,是不是饞瘋了。
柿子樹才開花,就被他這個賊惦記上了。
也不怕一腳沒踩穩,摔死。
要是青雀在的話,一定會邊罵他,邊給他變出一塊柿餅的。
段玉閒一把折下一長串樹枝,然後又扯下戳到他臉上的柿子花,惡狠狠地隨手塞進了嘴巴里。
他嚼了兩下,然後立馬皺起眉頭,扭頭往旁邊吐了出去。
好苦。
從在躺椅上躺著,變成了在樹幹上躺著。
十六歲的少年也少見有這般不著調的。
單手墊在腦後。
支著腿,懶倦又意氣。
赤白色衣衫袖帶垂落,穿插在翠綠的枝葉之間,又悠悠蕩蕩的隨風飄在半空中。
叫人看不分明,卻跟著心神飄蕩。
「吁——」
段玉閒屈指在嘴邊,毫無預兆地吹了個清脆的口哨。
他手腕晃動,左右懸著手裡的樹枝,像是童心未泯的少年一般用作仗劍。
「主子,你真是饞瘋了。」
段玉閒放下手,探頭朝著樹下聲音處看了去。
「你真的沒走啊,小雀兒。」
「……」
青雀冷哼一聲,「要是連我也走了的話,他們那些人連去哪裡給主子你收屍都不知道。」
「怎麼會,」段玉閒反駁道:「我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青雀仰頭看他,見他神色如往常那般輕佻不著調,可心中總是莫名不安卻找不到來由的某處終於定了定。
自一月前,段玉閒瀕死昏迷,再醒過來之後,她就覺得她的主子變了。
說不上來是什麼地方變了,她的主子依舊輕佻、不著調、偶爾還有些惡劣,無聊了就喜歡開些幼稚的玩笑捉弄她取樂。偏偏玩笑吵鬧之後,四周忽然靜了下來,她再望向她的主子時,竟覺得那好像是一陣風,抓不住,留不下,吹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青雀是因她的主子活下來的,天下之大,容不下她一隻渺小至極的鳥雀。有人因為一時好玩,就打爛了她棲身的巢穴。
她的羽毛並不華美,沒資格做貴人的籠中雀,便要成他們案上被扒皮抽骨的盤中餐。
好可憐的小雀啊,以後就躲在我的袖子裡吧。曾經有個被人喊做小五的少年蹲在她面前,認真地對她說。
「何止是長命百歲,禍害遺千年,」青雀並不算白皙的鵝蛋臉上露出了一抹笑,「也省得給你收屍了。」
如果她的主子要化作一陣風的話,她也不做飛鳥了,就當隨風散去的一抹浮萍吧。
「千年?才不要活那麼久呢。」段玉閒語氣嫌棄,「那不是都成妖怪了。雀兒你膽子那么小,到時候還不得把你嚇得掉眼淚呀。」
「到底是誰膽子小?我可沒有被李春嶠嚇哭過。」
李春嶠是段玉閒的四哥,那個被李南枝撿來養大,後面死在了戰場上的浪蕩劍客。
「你少聽李老頭亂說了,你主子我明明沒有哭。」他只在聽到李春嶠死訊之時沒有控制住眼淚。
每次他爬樹,實在怕他把自己給摔死的青雀就會這樣用柿餅哄他。
「你快下來吧,小心把腿給摔斷了。」
段玉閒等的就是這一句,他將手裡的樹枝一扔,翻身朝著樹下跳了下來。
青雀見他這樣莽撞,想也沒想就要上前去接住他。
樹上人輕飄飄地落了地。
段玉閒倒是瀟灑了,青雀卻怒上心頭,一下把乳餅摔到了段玉閒身上。
段玉閒慌忙用手接住,「雀兒,你怎麼又生氣了?」
「柿子花真的好苦,我下次再也不吃了。」
青雀白了他一眼,「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段玉閒笑了一聲,「是嗎?」
「好像是,雀兒你說我要是再敢爬一次樹,就要逼我吃柿子花,讓我好好吃吃苦頭。」
躺椅再次搖搖晃晃起來,段玉閒手裡捏著乳餅,討饒道:「我都已經吃過了,雀兒你就不許再生氣了。」
「誰要你吃了,明明就是你自己總要自討苦吃。」
青雀仔細為他捉去發上的碎葉,視線掃過他脖頸臉側處那些斑駁紅斑,在段玉閒看不見的方向,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心疼。
她的主子在遺巷那麼苦的地方都活的好好的,怎麼來了這錦繡富貴地,卻被逼成這樣。
「主子,你要青雀為你做什麼?」青雀屈膝跪坐在段玉閒的腿邊,「青雀能為你做什麼?」
段玉閒撿了一朵柿子花簪在了青雀的髮髻上,可很快又被他取了下來,柿子花又苦又澀,和青雀並不相配。
「我想知道段懷光的目的,我要他不得不被我利用。」
青雀點了點頭,「那主子想要利用他做什麼呢?」
「那可就多啦,他的身份多好用啊。」段玉閒搖晃著躺椅,「至於現在的話,大概就是活下去吧。」
「你主子我在長公主那兒,已經算是個死人了。」
「二公子?」
「二公子,奴……」
搖搖欲墜的老舊木門從外邊再一次被人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