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閒用手撐著書案一點點站了起來,旁邊的殷肆緊緊盯看著他,提防著他的每一步動作。
在殷肆眼中,段玉閒顯然已經能夠對段懷光安危造成威脅的頭號危險人物。
而段玉閒也果然不出他所料,才剛剛站穩身子,立馬就攥拳顯露了攻擊的意圖。
不是衝著段懷光去的,而是……殷肆反應十分迅速,幾乎才意識到段玉閒的拳頭真正要砸向誰的下一秒,身體就已經做出了躲避的反應。
「你躲一個試試。」
殷肆側身躲閃的動作被迫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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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拳,身體沒有任何動作,腦袋卻因著慣性往右邊歪了過去。暗衛常年不見天日下的蒼白臉色被迫終於冒出了幾絲血色。
嘴裡有一股很熟悉的咸腥味,從左側內壁滲出來的。
殷肆喉嚨動了動,全部咽了下去。
只一拳還不罷休,段玉閒捲起礙事的衣袖,揚手又是一巴掌。
「阿銀。」
段懷光出聲阻攔。
段玉閒那一巴掌也沒徹底落實,他輕飄飄地收了手,轉頭似笑非笑地審視著段懷光,「兄長,你要責怪我嗎?」
他在問段懷光,全身上下每一處所表現的都是只要段懷光應聲,他就有了絕對的理由去指責段懷光虛偽——看,嘴上說的這麼好聽,一旦不如你段懷光的意了,還不是輕而易舉地就要讓人膽戰心驚。
怎麼會有人不害怕責罰呢,連同那個給自己施加責罰帶來痛苦的人,怎麼可能不害怕。
「還是說,要罰我了?」
乖戾,囂張,艷如妖魅。儼然一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做派,幾乎沒有什麼比段玉閒此刻這副模樣更能詮釋紈絝這個詞了。
讓人恨得牙痒痒,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種法子試圖報復回去,可真對上了,一句話功夫就又滋生了更多的忌憚。
段懷光不至於忌憚,他只是搖頭,不贊同道:「不可隨意出手傷人。」
「可是,明明是他不長眼先出手冒犯於我的。」自乖戾、囂張之後,段玉閒又把他的睚眥必報擺到了段懷光面前,「我和兄長之間的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他來插手了?」
前世他裝乖扮好,日日在段懷光面前規規矩矩做什麼端方公子,只可惜心中有所圖,又沒有掩藏好,輕而易舉叫段懷光發覺,以至於處處受制於人。
如今他不求什麼了,段懷光不是非要他做什麼端方君子嗎?他偏要反著來。
段懷光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
給不了他活路,甚至讓他赴死還要惴惴不安。
上輩子活了二十六年,段玉閒清楚地從段懷光身上學到了一個道理——看上去沒有用處的東西,如果不想費心思處置的話,也可以給它一次機會。
而如果怎麼樣都沒辦法製造出利用價值,那就可以毫無負擔地碾碎丟棄了。
段玉閒試圖製造出段懷光的利用價值。
他忌憚段懷光,這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抹除的一點。
所以,在一開始,他就必須段懷光站在同一個高度上,讓段懷光必須正視他。
他和段懷光必須是逐鹿獵場裡相互廝殺的獵食者,而不是苟且去當段懷光圈養著的待宰羔羊。
「你看,我的手都被他弄得痛死了。」
落在段懷光眼前的一截手腕骨清瘦伶仃,皮肉上那被人強行抓握弄出來的指印還沒有消去。
而比段玉閒手腕骨上更明顯的指印在段懷光的脖頸處。
段玉閒明明看得清楚,也渾不在意,依舊理直氣壯地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說不得,管教不得,段懷光一時間只覺得從未有過的無奈。
「肆,去取白玉膏來。」
挨了打也從始至終無動於衷的殷肆聞聲,這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的臉這時候已經腫得很明顯了,才出靜室門,便叫外邊守門的殷追嚇了一跳。
「這,這是什麼情況?」
沒有人比同為暗衛出身,卻因為某種原因,被放到了明面上的殷追更清楚殷肆實力有多麼強悍。
一般的敵人甚至連近他身都困難,更別說受現在這樣傷。
一看就是被人專往臉上打的。
能打到說明被下了強制命令,不許躲。
可能夠命令他們的人根本不可能會這樣不合身份地動手。
殷追才問完,就已經大致猜到了答案,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靜室緊閉著的門,而後在看眼前的殷肆時,心中竟不知為何多了一絲莫名滋味。
「下手還挺狠。」殷追有些意味不明地說道:「你就這麼站著挨打了?這可不像是你。」
除了段懷光的命令,他們誰的話都不聽,也不必聽。
段懷光不可能會讓他們站著不動去挨旁人的打。哪怕他們犯了再大的錯,都不會。因為他們的主子是段懷光,他們只能受到來自主人的責罰。
「把芙蓉白玉膏給我。」
殷肆絲毫不理會殷追,冷冷說道。
殷追一聽,更是忍不住,他更仔細地掃了一眼殷肆臉上的傷,有些不滿道:「你這傷,怎麼就需要用上芙蓉白玉膏這種上好的傷藥了?又沒有缺胳膊少腿,也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貴人。」
「給我。」
殷追沒動。
殷肆不想再與他廢話,可又不能動手,於是只語氣愈發冷的說了一句,「不是我用。」
「不是你,那是誰……」殷追愣了一瞬,旋即立馬反應過來,他看向殷肆的目光也變得有些複雜。
「你把人弄傷了?他可是主子的庶弟,主子如今那般在意他,你怎麼敢……」
「再廢話,我廢了你自去領罰。」
輕巧精緻的瓷瓶落到了殷肆的手裡,下一秒,他便轉身又朝著靜室里走了進去。
殷追只能守在門外,看著靜室門開了一瞬,又立馬緊閉。
……
段懷光在殷肆轉身朝外去時就起身,他走到了段玉閒的面前,伸出手,在段玉閒試圖反抗之前把他牽到了座椅前。
他想讓段玉閒坐到自己先前坐著的檀木交椅上,可偏偏段玉閒非要什麼都和他反著來。
先前被段懷光牽著走了幾步,只是想看看段懷光的意圖,不代表段玉閒會順從。
段玉閒反手用力,猝然拉扯間逼得段懷光腳步不穩,被迫踉蹌半步,隨後更是揚手對著人狠狠一推,把他推得倉促跌坐在交椅之上。
不等段懷光穩住身形,段玉閒看也沒看,衣袖一揮,書案上的物件頃刻間四散滾落。
就這樣,段玉閒毫無顧忌地在書案上落坐。
他垂著眼,姿態桀驁,乃至於居高臨下地看向椅中人。
而這時候,殷肆剛好就將段懷光吩咐的傷藥取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