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經要屈膝俯身的段懷光停住了動作，他回過頭，看見來人確確實實是段玉閒的時候，眸中不可自持的閃過一絲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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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銀，怎麼……」
段玉閒打斷他，「不過區區一頁經文，怎麼能叫兄長屈膝。」
「兄長甘願罷了。」說完，段懷光便自顧自的為那角落裡的經文低下身去。
只是衣擺堪堪觸地，段玉閒便已經猛地將他拉扯了起來。
「這樣莫名其妙的甘願實在讓我厭煩。」
段懷光沒有絲毫反抗，任由段玉閒動作，他面上頸上乃至於修長的指節上都還留有枯骨紅花種出的花斑。
和段玉閒一樣。
像是要被血肉紅花吞噬，又像是就要從中掙脫。
也正是這種一樣，此刻站在同一處的他們，倒真有了幾分血脈相連的實感。
「阿銀哭過了。」
段玉閒眼神那樣沒有掩藏的複雜，段懷光卻獨獨只看見了他眼尾未曾干透的濕痕。
「不准再關著我。」
「好。」
「讓孔元青來見我。」
「好。」
「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
段懷光縱容的態度，幾乎讓段玉閒以為，不管他提出什麼要求，段懷光都能應下一個好字。
他提著提著，忽然間就把這一句足夠讓兩人都維持不住表象的話說出了口。
段懷光沉默著，視線卻無聲的落在了段玉閒身上。
「為何？」段懷光的手指蜷了又松，他落座在書案後的交椅上，一派平靜，「兄長究竟哪裡惹了你厭惡，叫你這樣，哪怕與我見一面都煎熬。」
「兄長聲名太好，我自慚形穢，妒也，怨也。」段玉閒想，既然要爬到高處的話，總要先把這個一直盤踞在高處的人剝皮抽骨，拆解清楚。
他要弄明白段懷光究竟要做什麼。
「阿銀才不會。」段懷光無比清楚段玉閒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面什麼都沒有，他為此憂心也為此可惜。
如果真的像段玉閒說的那樣，他對自己是有妒和怨存在的，段懷光只會鬆一口氣。最起碼段玉閒還是有那麼一絲在意他，而不是全然的冷漠。
「聲名一說，人云亦云罷了。」
「可那些人卻因為仰慕你而厭惡我。我什麼都沒有做，光是出現在你身邊，他們就覺得礙眼。」段玉閒跪坐在了段懷光對面，「月華不照明珠反照污泥，不知有多少人心生不平，憤懣不已呢。」
話音落下，段懷光難得的冷聲道：「這是那些人的錯。」
段玉閒接著開口，好似天真尤在，「是嗎？那兄長說說，他們錯在哪？」
「錯在是非不分。」
「錯在眼瞎。」
「多管閒事，自以為是。」
聽著段懷光那語氣淡淡，卻讓人出乎意料的幾句話，段玉閒好似有些不敢置信，那個溫文清雅的翩翩君子也會說出這種，與他本質絲毫不符的貶低意味的詞。
他愣了愣，反應過來段懷光是故意的，旋即彎著眼睛笑道：「兄長說的對。」
段懷光也笑，「幾次見阿銀都是哭，兄長都要懷疑阿銀是天上下來還眼淚的小神君，生怕眼淚還夠了，阿銀就要飛回天上去。日日憂愁，如今總算是看阿銀笑了一回。」
「這就是兄長要一直關著我的原因嗎？」段玉閒接著他的玩笑話，繼續與他拉扯。
「是也不是。」
手指點了點案上的經文，引得段玉閒順勢看了過去，段懷光依舊輕笑道：「更多的還是阿銀做錯了事。」
「是這樣嗎？」段玉閒搭在書案上的兩隻手支起托住下巴，眼睛清凌凌地將段懷光那一副清貴自持的世族公子像全部籠罩在內，「我還以為是兄長故意欺負我呢。」
「阿銀，兄長愛護你還來不及，怎會故意欺負你。」段懷光微微蹙眉，似乎是不滿段玉閒這麼說。
也許是為了撩起眼前溜下來的髮絲，段玉閒將手抬高了些，寬大的衣袖順勢垂落，遮擋住了他的半邊臉。
虛情假意真是耗費精力。
也不知道段懷光這人是怎麼做到的。
段玉閒相信段懷光或許真的如他說的那樣並沒有厭惡自己，可也篤定段懷光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看重在意自己。
才見過幾面啊。
就要死要活的。
他身上到底有什麼能讓段懷光謀算的？
「真想知道，兄長真生起氣來是什麼樣。」
頑劣不堪教化的段玉閒擺弄著自己的頭髮不夠，隔著書案又膽大包天的拉扯起了段懷光前襟規整垂落的冠飾。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段玉閒撩撥開冠飾珠玉，手指觸碰上了頸側狀如紅花的斑痕。
對於段玉閒，段懷光向來表現的很縱容，哪怕他表現出來的頑劣已經到了過分的程度，「阿銀，慎言。」
他的手抬了抬，似乎也如段玉閒那樣，想要碰一碰段玉閒身上那與自己一樣滋生蔓延到眼尾的紅斑。
段玉閒沒給他機會，落在頸側的手指猛地收攏，不留餘力的掐緊了段懷光的脖子。
「兄長生氣的話，怎麼也應當是血濺五步，天下縞素吧。」
「主子！」
突然出現的殷肆讓還想繼續使力的段玉閒不得不鬆開了手，他被殷肆挾制著，手腕也動彈不得。
段懷光被迫窒息這麼久，一時脫開束縛，立馬抑制不住的咳嗽喘息著。
「鬆開他。」段懷光聲音有些啞，剛才段玉閒那一下是真的用了狠力。
殷肆聽命，立即鬆開了對段玉閒的桎梏。只是仍舊立在段玉閒身側沒有離開，似乎是還在警惕他會突然朝段懷光出手。
「阿銀如今倒是不似半月前那般，那麼怕兄長了。」段懷光嚴格意義上才經歷一場死裡逃生，可神色中絲毫沒有對給他帶來死亡威脅的段玉閒的責怪，依舊是一種好似無有不應的寬容。
段玉閒揉了揉手腕，坦然應道：「怕自然也還是怕的。」
「只是想到兄長欠我一條命，憑著這一點可以讓我肆意威脅利用，就不那麼怕了。」
「咳咳，」段懷光沒忍住又低聲咳了一下，他先是微微側身理正衣冠，待自己形容復歸得體時才道：「便是我未欠阿銀你，阿銀也不必怕我。」
「說的可真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