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枝狠下心來逼他，「你把孔家世子綁去遺巷，讓他挨了一頓毒打，便是他怕了你，不找你麻煩，永安郡王妃卻根本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孔元青是郡王妃最看重的一個孩子，你羞辱他，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遺巷那些還想要活著的人呢？」
「你自己惹的禍事，憑什麼要讓別的人因此喪命？」
段玉閒雙眼緊閉。
是他瘋了。
明明去遺巷只是想死在那裡。可孔元青偏偏要出現，對著孔元青那張無知的臉，他的心裡就好像冒起了一團業火，拼命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然後衝破這層血肉束縛。
前世的仇都報完了。
可他還是恨啊。
他要讓孔元青自己嘗嘗那些滋味。
他要把那些人一個一個都逼成和他一樣的瘋子。
是他做錯了。段玉閒想，不該把孔元青帶去遺巷的，他應該在看見孔元青的第一眼，就一刀殺了他。
孔元青死在公主府的話，就不會牽連無辜的人了。
「把眼睛睜開。」李南枝看著段玉閒擺出來的那副冷心冷情的模樣，卻知道他根本不是無動於衷，聲音重了一些，非要逼得他睜開眼。
「前些時日，永安郡王妃沒有出手，是因為有段懷光從中周旋，如今他服毒以此威脅宣華，遺巷那邊被他派去的人馬轉頭便被撤走。你也知道遺巷是個什麼地方，在那裡活著的，都是草芥，是外面人眼裡的螻蟻。永安郡王妃哪怕是下令將整個遺巷的人都屠戮殆盡，外面也不會有人在乎。」
「昨日，我本打算帶著小花他們離開遺巷奔波逃命，可才到巷口便被抓來了這長公主府，氣都還沒順下去，又聽得你吃了這無藥可解的枯骨紅花。」
李南枝甚至不敢再回想分毫他當時得知消息時的心情，只覺得天塌了也不過如此。
「段玉閒，你當真是狠得下心。」
「小花他們要是因你而死，你敢下地獄去見你阿娘還有四哥他們嗎？」
「他們不會去地獄。」話是這樣說，可段玉閒還是不敢再睡。
而雖然吃的是假藥，但顯現出來的效果除了無藥可解這一點不同以外，其餘都和真的枯骨紅花一樣。
服毒第二日在皮膚上生出來的紅斑還沒有完全消退，一路從脖頸蔓延至眼尾。
段玉閒睜開了眼，掙扎著爬了起來，最後卻又蜷縮在床頭，眼角含淚。
李南枝看見了，只是一眼，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就碎了一地，他丟開拐杖，什麼也顧不得的把人攬進了懷裡，「心肝兒啊，有什麼委屈倒是和阿翁說啊，別哭了好不好，阿翁給你買糖吃。」
神醫扎針煎藥幾十年，一雙手是最穩的，可此刻那雙粗糙乾裂的手落在段玉閒肩背上時，卻是連著手指都肉眼可見的在顫抖著。
他身上的藥味還和四年前一樣。
四年前，段玉閒就是因為這並不好聞的古怪藥味活了下來。李南枝救了他阿娘，也救了那個掩埋在大雪之下心存死志的他。
段玉閒整個腦袋都埋在了李南枝的懷裡，棉麻的衣料緊貼著他的臉頰，李南枝在像哄小孩子那樣，用手拍著他的背，把他抱得很緊，好像要幫他把所有委屈和危險都擋住，於是段玉閒即便是睜著眼睛，也不用害怕日光的威脅。
「小五，心肝兒啊，累的話我們就好好睡一覺。」李南枝活了這麼多年，無能為力的次數實在太多了，「睡醒了，我們小五就又能健健康康的長命百歲了。」他學著四年前寧嬰哄段玉閒的話，一字一句的說著。
「阿翁，你會一直陪著我嗎？」段玉閒眼淚流的越來越凶，連他自己也根本控制不住。
但他沒讓李南枝看見。
「小五，應該是阿翁問你，你會一直陪著阿翁嗎？你四哥他們都走了，阿翁這輩子無妻無子，也就還剩小五你這麼一個念想了。」
「人活著總是要有個念想。」
李南枝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幫段玉閒把眼淚擦乾淨，他連哄帶騙，甚至於激將法都用上了，「你說你要做什麼亂世雄，總不能是和阿翁在吹牛。我們小五向來是說到做到的，不像你四哥，吹牛吹那麼大，還說要當什麼大將軍。」
「小五，你到時候就給你四哥封個大將軍噹噹，好不好。」
「你說了沒用，」段玉閒擦乾最後一滴眼淚，臉上紅艷艷的一片，沒什麼表情地盯看著李南枝，「要四哥自己來求我，他求我，我就勉為其難給他個將軍噹噹。」
「行，行，讓你四哥自己來求你。」李南枝終於是鬆了一口氣，哪裡還有什麼不答應的。
「老頭，你去徐州吧。」段玉閒到底是重生過一次了，他知道很多人的結局，「帶著小花她們離開中都，永遠不要再回來。」
李南枝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走過去撿起拐杖，而後應了一聲好。
「寧丫頭呢？讓她也回去看看吧。」本來都已經要離開了，李南枝走到門邊，又回頭說了一句。
「再等等，阿娘還沒有看到我給她報完仇。」
聽到這一句，李南枝心裡頭最後那一絲的擔憂也徹底消散。
總算是有個念想了。
出門走的那幾步，李南枝連拐杖也不拄了，抓著手一甩袖就背到了身後，要不是沒多久就差點摔倒，倒還有著幾分曾經那個浪蕩劍客離開時的灑脫氣勢。
......
銅漏規整的滴答聲被腳步聲覆蓋。
淡青色的紗簾無風自動。
段懷光踏進靜室，抄滿經文的紙頁零零散散鋪在了他的腳下。
而就在那些黑白分明的經文之間，是一滴又一滴已經乾涸的血漬。
博山爐裡面的沒飄出來煙，於是那上面盤旋的鶴也好似飛不動了。
就這樣，段玉閒再次來到這間關了他整整半月的靜室時，入目便是俯下身子一步一步將他所抄寫的經文拾起的段懷光。
他看著段懷光將那些被揉皺的紙頁撫平，一張一張收攏好放置在案上。
書案底下的角落處也飄了一頁經文進去，段懷光發現了，幾乎想也沒想的就要屈膝去撿。
「兄長。」
段玉閒從門外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