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應蒼他們的話,李南枝就不會這麼問了。更何況,那些人早被他趕走,退回了距離中都千里之外的徐州。
「是這座府邸的主人,宣華長公主。」
「你不是不喜歡趙氏的人嗎?她找你,你沒躲遠遠的?」段玉閒沒問長公主為什麼要救他,反而問了李南枝這句。
李南枝活了這麼多年依舊安然無恙,自有一身避世本事。若他真心想藏,普天之下,極少有人能覓得他蹤跡。
「不喜歡也沒辦法,欠了債唄。」李老頭趁著段玉閒沒恢復,反抗不了,寬大粗糙的手掌再次拍了拍他的腦袋,「也得虧了你,直接就讓我把欠了十幾年的債都還清了。」
李老頭的話明顯帶著陰陽怪氣的味道,段玉閒卻還當沒聽出來,「這樣說,你又欠了我一次。」
「你真是,」李老頭真有點沒脾氣了,恨不得一巴掌把人給徹底拍清醒,「是是是,我欠你八輩子,祖宗。」
李老頭的掌心裡布滿經年採藥行醫磨出的厚繭,交錯縱橫,還留著幾道深淺舊疤,不經意間刮在段玉閒臉上時,就像是陳年的老樹皮。
「你那便宜兄長也是個不要命的。」
「我欠宣華的人情能過了十幾年還沒還上,就是因為她最懂得物盡其用。」
李老頭拍腦袋的動作轉為安撫,他蒼老的聲音沉了下去,脊背也佝僂了一些,「旁人中了毒,哪怕是那段晦也不足以讓她來找我。」
「段懷光做了什麼?」其實段玉閒大概也能猜到,但他還是問。
「他是宣華唯一的孩子,唯有他也服了枯骨紅花的話,才能威脅到宣華,讓她不計代價來找我。」
段玉閒掙扎著想要坐起身,李老頭也不攔著。
「他腦子有病。」
「是,」等了半天沒見段玉閒鬧著要下床去找人,反而聽見了這一句的李老頭覷著一張臉贊同地點頭道:「你們姓段的那點子血,是真有些說法。」
「段懷光現在死了嗎?」
段玉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什麼表情,語氣很淡,半點多餘的情緒都不存在,如果不是他此刻撐著的手下意識用了力的話,李老頭就真的以為他毫不在乎了。
不在乎,那怎麼可能。他家小五,從來不在意的都只有自己,嘴上說的那麼刀槍不入、心狠手辣,其實最是心軟了。
李老頭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故意嘆了口氣,似是惋惜。他就是要讓段玉閒好好嘗嘗這滋味,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還活著的人呢?
「沒有吧。」要是段懷光死了的話,哪還能讓李南枝活著站在這兒,他和李南枝早就一個被挫骨揚灰一個被活剮陪葬了。
「老頭,總不會所有的枯骨紅花都是你賣的假藥吧。」
枯骨紅花之毒無藥可解,服之立馬意識全無,形如昏睡,三日必死。
一日咯血,燦如紅花;二日生斑,開遍紅花;三日斃命,全身皮肉腐爛脫落,枯骨紅花。
「少在這裡毀我清譽,老頭子我這輩子就沒賣過假藥。他們那些人打著老頭子我的名號亂倒騰出來的枯骨紅花,和老頭子我自己做出來的枯骨紅花那能一樣嗎?」
眼看著段玉閒忽的沒了骨頭似的躺下,閉著眼睛縮著身子,想讓自己重新睡回去。李老頭敲了敲鶴頭拐,沒讓他如願。
「小五,你才十六呢,怎麼就一定到了活不下去的份上?從前那麼難,那麼苦,不是都活下來了嗎?」
屋子外邊起風了,梨花被卷得飄了哪裡都是。
漫天白,就像是景初二十二年的那場雪。
那時候,還有心力四處游醫的李南枝在遺巷的破廟裡擺了攤,大雪下了多久,他就擺了多久。
記不清第幾個滿手凍瘡的人接過他的湯藥,就要跪著和他磕頭感謝被攔下之後,大雪停了。
李南枝收了攤,準備離開遺巷。
偏偏就在這時,風將瓦片刮落,破廟檐下不尋常拱起的一堆雪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南枝把被埋在大雪裡的段玉閒挖了出來。
似乎是聞到了他身上的藥味,明明已經凍的昏死過去的段玉閒依舊憑藉著本能攥住了他的衣袖,死死不肯鬆開。
「救救...阿娘...求求你......」
微弱的聲音混在風雪裡。
後來,李南枝留在了遺巷。
李南枝有過四個孩子,都是被他撿來的。
段玉閒是李南枝撿的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
四個人中,段玉閒只見過第四個,那是一個浪蕩劍客,明明悟性最好,卻不願意學李南枝救病治人的本事。
他的字寫的很醜,但最喜歡教段玉閒寫字。
他偷喝李南枝的藥酒,被打得屁股開花,也依舊要在段玉閒幫他上藥時嘴硬,說自己是劍客風流,不拘一格。
李南枝撿的幾個孩子,最大的學他本事最多的那個死在了瘟疫里;第二個讀了書當了官,然後被一場洪水沖走了;第三個什麼都沒學,一直跟在李南枝身邊,卻還是在景初十八年衝進了一場大火里,再也沒出來。
四哥,那個浪蕩劍客,最後也死在了戰場之上。他不是什麼領兵作戰的大將軍,到死也是無名小卒一個,不值一提。
「老頭,只會治病是救不了人的。」
「讀書也救不了。」段玉閒被哄騙著附和道。
「我要走了,老頭,以後別太想我。」
段玉閒也點頭,卻被那個拿著著把劍,隻身就要往戰火四起的滄州去的男人猛摁住腦袋,「點什麼頭,小五你不一樣,你必須每天都想四哥我。」
李南枝沉默地看著那個所謂劍客彎腰撿了一片門口的落葉,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四哥為什麼要走?」
段玉閒蹲下去也撿了一片落葉。
「他想救人。」
「跟著你不是一樣能救人嗎?」
「他想救更多的人。」
......
李南枝拄著拐去把窗子啪的一聲關了起來,徹底隔絕了外面就要落盡的梨花。
「段玉閒,你不能死。」
「我的話、你阿娘的話還有你四哥的話,全部你都不聽。那現在還被困在遺巷裡的小花她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