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鳳三年,春。
宣華長公主府。
明燭院。
又是一夜燈火通明。
「屬下失職,請主子責罰。」
殷追隱在暗處,看著殷肆跪地,說出了和自己先前那次同樣的一句話。他想不明白如今簾帳遮掩的床榻上躺著的人為什麼要服毒自盡,就如同他想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要逃出府一樣。
硬生生徹夜未眠的守了兩日,段懷光的眉眼中不可避免的浮上了倦色。
前一刻,所有被請來的名醫乃至宮中御醫都束手無策,近乎直接宣判了榻上之人必死的結局。
段懷光端坐在一側,聽著那些醫者惶恐推辭又或是勸慰節哀的話,似是無動於衷。可他偏偏雙眼緊閉,久久未曾有任何動作,將人從靜室抱出來時沾染上的血也還殘留在衣袖,一片刺目的紅。
整整兩日。
又是來和他說什麼回天乏術的。段懷光不想聽,不願理,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會有這樣自欺欺人的時候。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是承諾過會護好他的嗎?
膝蓋硬生生磕在地板上發出的沉悶聲響讓段懷光終於睜開了眼。
「肆,他與你說過什麼話嗎?」
殷肆一頓,極低的視線里依舊還能看見那抹刺眼的血污,只一瞬,他便沉聲應道:「二公子想要屬下放他出去,要屬下賠他點心。」
「二公子說他吃不飽,很餓。」
「出去的話,孔家不會輕易放過他,母親也會繼續利用他,來替我承受宮裡那些人的算計。」段懷光聲音無波無瀾,不知是說給誰聽,「他腸胃虛弱,需得仔細將養,不可多食。」
「二公子還說,主子你欠他一條命,說主子是君子的話,正好可以讓他以此要挾利用。」殷肆如今回想,依舊清楚記得段玉閒說出這些話的每一絲細微表情,「說屬下自欺欺人,明明怕死,還要當暗衛。」
「是屬下的錯,」殷肆最後說道:「二公子說想要見主子你,屬下卻和二公子說,主子你公務繁忙。」
「......」
段懷光起身,伸手猛地掀開簾帳,他的動作不再端莊自持,一直到站定床榻邊,段懷光才好似找回了那麼一絲冷靜。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香氣從前是幽邃雅致的香,如今卻讓苦占了上分,夾雜在濃重的藥味之間,似高山雪如潭中石,「阿銀,兄長欠你一條命。兄長任你要挾利用,可你這樣,一直睡,連睜開眼睛看一眼兄長都不願意,又怎麼讓兄長心甘情願任你利用呢?」
……
「枯骨紅花之毒無藥可解。」
「服此毒,便是衝著必死去的。」
御醫的聲音尤未散去,段懷光又好似聽見了昨日母親身邊嬤嬤那故作憐憫的話。
「二公子生母是徐州舞妓寧嬰,入幕之賓眾多,其中便有徐州郡守袁成義。景初十年,袁成義在段大人因公前往徐州之際,使其獻舞,而後結識於段大人。同年六月,寧嬰被發現懷有身孕。」
「寧嬰一介舞妓,一旦生子便廢了一身功夫,失去價值,本該墮胎的她執意留下腹中胎兒。跪求花樓管事三日,散盡百寶箱,花樓管事終心生惻隱,未將其打殺發賣,繼續留於樓內做了教習。」
「景初十八年,徐州戰亂,花樓被一場大火燒成灰燼,寧嬰攜二公子輾轉至中都城,因無戶籍文書,流落遺巷,乞討為生。」
「景初二十二年,中都大雪,寧嬰病重。二公子四處求藥無果,意圖賣身花樓,後被寧嬰知曉阻攔,以死相脅。」
「陽鳳元年秋,寧嬰病逝。」
……
段懷光後悔了。
從來自視磊落清正、無愧於心的他,從未有過的後悔。
他以為將人藏起來,就能讓他好好的活下去。
自以為是的要人認錯,要他學會低頭藏鋒。
可本就勢弱,要是再沒有了鋒芒,那就根本活不下去了啊。
「主子!」
陰影處的殷追顧不得其他,神色近乎驚駭的攔下了段懷光的動作。
就連跪在地上的殷肆也猛然起身。
「主子,不可!」
段懷光將從御醫那裡要來的枯骨紅花撒入茶水之中,正舉杯便被殷追阻攔。
「退下。」
短短兩個字,殷肆和殷追兩人哪怕再驚駭著急,也只能強行按捺,後退半步。
「你們去與母親講,我中了毒。」
段懷光舉杯飲盡,好似杯中並不是必死的毒藥,他神色平靜,清俊的面上只有燭火映照的幾絲陰影。
「求母親為我請,神醫李南枝。」
殷肆和殷追兩人不敢耽擱一刻,幾乎是在段懷光話落下的一瞬,就立馬飛身朝著長公主院落放下而去。
啪嗒。
青白瓷的茶杯輕輕落在了案上。
屋子裡只剩下了段懷光微弱卻平緩的呼吸聲。
李南枝。
他只能寄希望於母親能找到這個世人皆知、卻神秘莫測的神醫了。
阿銀,兄長承諾過,會護好你。
若是做不到,便也活該同你一塊入地獄吧。
……
「醒了?」
才掀開眼皮,沖入眼帘的就是一張皺巴巴的還長白毛的橘子臉。
「咳咳,咳咳……怎麼又是,你這個老頭。」
「你祖宗我也想問問你,怎麼又把自己弄成了這副鬼樣子!」
李南枝吹鬍子瞪眼,要不是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一拐子下去自己這一晚上白忙活,早就動手了。
「我還沒死啊。」
「廢話!死了就下地獄了。」李南枝一屁股往床榻上坐了下去,他雙手扶著鶴頭拐,沒好氣道:「還能見得到你祖宗我?老頭子我可是要活過百歲的,才沒那麼早去下面陪你。」
「你不是說枯骨紅花無藥可解嗎?」
「是無藥可解怎麼了。」李南枝冷哼一聲。
段玉閒譴責道:「老頭,你居然賣假藥。好沒良心。」
「到底誰沒良心?!告訴你,還好老頭子我多長了個心眼,要不然還真給你這孫子找死成功了。」李南枝拍了拍段玉閒的腦袋,「你當時和我要這毒藥的時候,我就覺著不對勁兒,要是去給別人下毒就算了,偏你這瘋子專讓自己吃苦。」
「小五,你忘了當初答應過你阿娘的事嗎?」
沉默了好一會兒,段玉閒才悶悶開口,「可是,活下去好累。」
「……」李南枝嘆了口氣,「你知道這次是誰把我綁來的嗎?」
段玉閒看著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