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討厭的人,陸承麟十分配合地跟著演了起來。
他一腳踹開不省人事的李溫,白著眼扯住人,「引薦,呵。自己都能找到這兒了,你怎麼知道人玩的是不是比你花多了。」
不愧是名副其實的小瘋子!還有那段二,純純禍水一個!
閣內眾人現在一個頭兩個大。
一個敢拉著人琢玉郎逛花樓,一個敢諷刺人玩的花。這要是讓外人知道了,就算王卻邪不計較,那些個世家貴女知道了,還不得撕了他們!
神仙打架,他們不應該在閣內看戲,他們應該在樓下躺屍。
這一天整的,玩沒玩盡興,反倒沒少遭殃。
「誒,這個......諸位,我家中後院著火了,我就先行告辭了......」張成錦被其他人強推上去直面王卻邪的冷臉,他開口話都在抖,本就長得矮小,這模樣可憐巴巴的。
「我來尋人。」
雖是神色淡淡,王卻邪還是對著上前來說話的張成錦微微點頭示意,表明了目的。
指腹揉蹭了下眉心,杯中酒飲盡,袁易芳知曉自己已經沒了利用價值,他頗為灑脫的甩袖起身,順帶還把喊了一聲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裴虔。
「裴伴讀,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多了,也該習慣了。如今這副樣子倒不像你。」
「袁少府說笑了。」裴虔怎麼會聽不出袁易芳的譏嘲,他長相不錯,麵皮白淨俊秀,唇角天生微微向上,不見半分惱色。
他一個區區六品的少府丞,到裴虔嘴裡變成了九卿少府,袁易芳一哂,只覺得裴虔這人多少算是個人物。
有往上爬的野心,也足夠能忍。
想了想,袁易芳還是好心提醒了句,「走了,這地方現下可不好多待。」
「請。」怨毒冷意全都被裴虔沉在了心底,他早就不想再留下,聽見這一句,不做多言抬手示意袁易芳先行。
行至門邊。
在經過王卻邪時,袁易芳似是沒看見一般,連最敷衍的客套都不顧,徑直就走了過去。
「那王郎君,我們也先走了。」
眾人要走王卻邪也不說什麼,只朝他們拱手,素白色的長袖隨著他的動作微展而後立刻收了回去,撫動間帶起的弧度鶴似的,說不出的好看。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琢玉郎,名副其實啊。段玉閒看著他,心頭閃過的卻是另一張臉。
嘖,想來剛才若不是張成錦這小沒腦子的先開了口,這位琢玉郎還指不定要在那門邊冷臉又不說話的站多久。
「小侯爺,鬆手,給人琢玉郎讓讓道。」段玉閒扯了扯袖子。
「哥哥可真是不講道理。」
段玉閒如今滿打滿算十八歲,陸承麟年紀小也有了十六。
武將世家的,從小練起來,身子就沒有瘦弱的。這段時間身形又猛躥,陸承麟站在段玉閒旁邊,不僅比段玉閒壯碩,還高出了不少。
這些世家子弟都被王卻邪嚇得跑光了。只剩下三個從來無心風月的,樓里暖閣內歌舞,樓外彩燈畫舫都獻給了鬼賞。
等那些人徹底散乾淨,王卻邪這才轉頭看向了閣內,見到那些荒淫場面和倒在地上還不知道有沒有氣的李溫,神色冷了幾分。
君子無怒。
段玉閒見他明明滿心不虞,卻已經要克己自持的樣,一時間覺得自己好像是這個尊貴端方的世家子潔白無瑕世界裡的一點髒污。除不掉,抹不去,看不慣又奈何不得,還要被逼著同流合污。現下被人硬逼著來與他周旋,他段玉閒這個被嫌棄的都替他難受的緊。
前太傅鍾姚門下,被標榜為世家子行為楷模的琢玉郎王卻邪,向來不愧世人讚譽,待人行事克己守禮,天天講什麼禮儀倫常,講什麼仁義道德。
笑死了。
如今是什麼世道。
笑死了。
段玉閒已經習慣了那股飄散在風裡、混雜著濃重香料味的血腥氣。前面他還在叫陸承麟把窗子合上,如今自己倒是照開不誤。
「哥哥也覺得外面很好看嗎?」
「好看嗎?」段玉閒輕飄飄地問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問誰。
陽鳳五年春,昭烈帝趙穆崩逝。
譽王趙盈謀反,率大軍一路自徐州逼至中都。太子被囚,燕王趙淵以勤王之名斬殺趙盈,而後強占中都城,意圖奪權。不足兩日,又被自邊郡趕來的陳王連同禁軍副統領聶琤一齊截殺於西津門長街。
太子勢弱,輾轉又被困於陳王之手。
自此大昭連最表面的那一層穩定也再維持不下去。
世家聯合藩王割據一方,戰火四起,流民遍野。
窗外楊柳依依。
陸承麟覺得段玉閒好像就要從窗子上掉下去,然後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他猛地上前試圖攥住什麼。可段玉閒卻在他動手之前回了頭,「真死人有的時候確實比活死人臉好看。」
「嗯嗯,王卻邪那張死人臉難看的緊。」
「王郎君。」段玉閒打著把人氣死的心去的,又怕真把人給氣死,平白沾了罪孽,他拱手頗為敷衍的朝著王卻邪一禮。
段懷光這個前光風霽月毀在了他手上,才過了多久啊,就又冒出來一個。
垂眸時,段玉閒想著,他要是再作祟,可真是壞透了。
明明都已經避著走了。
誰都能的這王卻邪一個好臉色,哪怕是明面上的客套,偏生他段玉閒門都沒出,也能挨他一頓批駁。
莫名其妙。
也不是不識好歹,他段玉閒最是識趣。
眼見王卻邪也朝他回以一禮,段玉閒後退一步,忽然又改了主意。
人家來找你的麻煩,你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作甚麼寬容大度的姿態,輕易放過。
段玉閒眼尾一挑,語氣也輕佻,「先前玩笑話而已,王郎君別不是真想我給你引薦吧?這樓里的姑娘是好,可再怎麼好,你琢玉郎君光風霽月,怕也是不喜歡的。」
王卻邪神色越發的不虞,段玉閒竟還越發起勁兒的繼續刺他,「不說這中都城,便是整個大昭,等著琢玉郎君你賞臉的世家貴女數都數不清,既有才情長的也是極好,和你這般的『君子』最般配了。」
「哎呀。」段玉閒突然意味不明的一笑,好不規矩地上下打量人兩眼後,又繼續開口道:「王郎不是什麼佛子轉世嗎?出家人來這種地方,真的可以嗎?都不避著點人嗎?」
說完,段玉閒又自己恍然道:「瞧我,都忘了。色也,性也,人之常情。琢玉郎君說是佛子轉世卻也不是真出了家得了道的真佛,一時克制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以王郎君這般高的身份地位,旁人倒是也說不得什麼,自然無所顧忌了。嘖,不像我,出門還得躲著人,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別人唾沫星子給淹死了。」
「裝模作樣。」陸承麟倒是直白多了,還是那幾個字,語氣十分不屑。
見王卻邪側首似是在看他,陸承麟更是白眼一翻,「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
「頑劣不堪。」
根本不把陸承麟的挑釁當回事,王卻邪輕飄飄地落下這幾個字之後便收回了視線,只是在掠過段玉閒那邊時卻是微不可察的一頓。
擺出十成十的紈絝姿態,段玉閒促狹地笑道:「琢玉郎君向來端的是冰清玉潔,怎麼這會兒又來這種……」他故意頓了頓,「你們這些人是怎麼說的來著?哦,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地方來尋野趣。」
「住口。」
段玉閒越說越難以入耳,王卻邪終於出聲制止,卻極其冷淡的兩個字。可哪怕是這樣,從他嘴裡吐出來都像是紆尊降貴似的。
住口?段玉閒偏不,臉上掛著輕佻的笑在這個時候卻更像是嘲諷,「為何要住口?又不是什麼說犯業的事,只道是尋歡作樂罷了,總不至於教你真墮了道去。」
「怎麼?王郎君你做得,旁人便說不得了?」
「你……」王卻邪的聲音被掩蓋在窗外傳進來的廝殺聲中。
「罪首燕王伏誅!降者留全屍!」
「殺!」
「你們這些…亂臣賊子!」
「救救我!阿娘……我不想死!」
段玉閒盯看著眼前的王卻邪,這所謂琢玉郎君嘴裡說了什麼已經完全聽不清,只道是毫無所謂,無人在意。
陽鳳五年春,血雨照舊落了下來。
世道還是亂了。
鍾老頭,看來你的那些仁義道德,根本救不了世啊。
今日之後,你又怎麼能怪我負了你,拜去了裴思遷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