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看客

2026-09-07 14:33:48 作者: 應無冬
  圍殺已至尾聲,燕王部眾近千餘人皆被斬殺,一個不留。

  十里長街遍地染血,就連旁邊河岸的垂柳新葉上淅淅瀝瀝掉下來的也不是春雨,而是夾雜著碎肉臟器的髒污。

  風一吹,空氣中瀰漫的滿是腥臭。

  一直在空中盤旋著的鷹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聶重一上馬,他的鐵騎立刻列隊。

  陳王趙旻此時也收了兵,他年歲已經不算小了,前些日子剛駕崩的先帝算起來才長了他五歲。

  可看他身形卻是壯碩高大,氣勢也不同尋常,光看外表絲毫不比一個正值壯年的猛將差。

  他此刻高立在上處。

  燕王能被誅殺,聶重一此人是關鍵。

  陳王對自己能收服這樣的人感到了十分的滿意,他本來就該是這大昭最名正言順的帝王。

  眼看著聶重一騎著馬走過來,陳王本等著人先開口,卻只見聶重一神色漠然。

  絲毫沒有一點順服者該有的姿態。

  聶重一十分冷淡地朝著陳王抱拳行禮,而後也不等陳王反應,直接就調轉馬頭帶著自己的鐵騎走了。

  「王爺。」陳王身側站立著一儒服高冠的中年男子,身量不高,發須微微斑白,面容端莊。

  「什麼事?」陳王語氣不算好。

  那男子姓荀,字松石,早些年在讀書人中,也算是有些名氣在,出身寒門,難得的從由世家子弟壟斷的入仕路中掙扎出來,謀上了個一官半職。

  本是有才之人,難免心生傲氣。自己不得志,卻要看著自己身邊諸多草包廢物一一晉升。

  因著一無背景二無出身,讀了這麼多書,想往上爬又不屑像旁人那般汲汲鑽研,想攀附權貴又放不下那幾兩清高,在學宮當了十幾年的學官,便活活蹉跎了十幾年。當初讀書時的滿腔抱負也被消磨了個一乾二淨。

  不知這人使了什麼手段,輾轉竟做了陳王的門客。

  他男子敏銳地察覺到馬背上的趙旻沉下去的臉色,當即出聲道:「那聶重一投入王爺麾下,本就突然,如今又擅自動兵劫殺燕王……」


  陳王聽了他的話只是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聲,「什麼燕王?」

  「屬下失言。」荀松石立在陳王身後,他低頭躬身,「是禍國叛亂者,罪首趙淵。」

  陳王趙旻聽完他的話臉色緩和了些,「松石是聰明人。」

  馬蹄踐踏在染血的長街上,斜陽昏黃的光潑灑下來。

  趙旻眯了眯眼,「突然?不過是清楚了誰才是能當他主子罷了。他聶琤也算是個人物,誰能想到他還能爬起來?有野心,也夠狠,可惜壓在他頭上的卻是個人盡皆知的廢物......還和他有著滅族之仇……呵。」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荀松石只沉默聽著,他突然回頭掃了幾眼不遠處已經準時點起花燈,響起歌樂的糜麗樓閣。

  未免也太過順遂了。

  就像是有人鋪好了這一條道,等著你踩過去。

  燕王趙淵籌謀多年,也算得上是一方梟雄,不會連一條後路都不不知道給自己留。

  出城的幾大路口都被陳王的人埋伏起來了,可偏偏這趙淵明知事敗,不想著逃跑,保住一條命等著東山再起,反而帶著餘下所有的部眾跑進了這南街花樓。

  荀松石心中思慮,本就因著十幾年磋磨而枯叟的臉,隨著他繃緊了腦袋的思索更顯得苦澀,渾身都透露著一種陳朽感,讓人十分不喜。

  很少有人能在面對著他的時候,不會因著這種既像是怨天尤人,又像是刻薄尖酸的刻板怨懟而感到不適。

  事實也正是如此,荀松石就算入了陳王麾下,除了陳王,也幾乎從不與旁的人接觸。

  荀松石料斷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回頭幾番掃視下來果不其然讓他發現了端倪。

  不起眼的角落。

  銀鈴馬車,素白車簾,一馬一僕從。極其簡樸,簡直不像是個世家子弟乘坐的車馬。可這又的的確確是,不僅是,還是如今中都世家子中風名最盛者的。

  荀松石低聲和陳王說了句什麼,就獨自脫離了隊伍。

  他不著聲色的走近,冷眼看著那角落,在搖曳的柳枝遮掩下,無人察覺。

  王卻邪。


  對於這人,荀松石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沉寂了一個段懷光,又來一個王卻邪。

  中都那些世家子,大多不過都是些酒囊飯袋,胸無點墨,只憑藉著出身,高官厚祿養著的一群廢物。

  荀松石收回視線,血水滲透了他的靴子,他不再看那邊燈火繁華,歌舞不休的閣樓。

  有些人醉里生,也只配在夢裡死。

  暖閣內。

  眾人聞聲側過腦袋看向外邊,差點沒驚掉下巴。

  他們這是喝昏了頭,出現幻覺了,還是真見鬼了?

  陸承麟聽見段玉閒的話,回頭看向了門外。

  「切。」陸承麟只掃了一眼就不屑地出聲,「裝模作樣。」

  而暖閣內眾人則是瞪大了眼睛,相比於看見外面這人出現在這花樓,他們更願意相信今天的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

  琢玉郎,王氏嫡子王卻邪。

  曾經的公子懷光光風霽月,世出無二。而自長公主退守皇陵,段懷光雙腿盡廢,所謂世出無二的這幾個字便也做不得數了。

  光風霽月的名頭換了人,王卻邪成了那世出有二。

  是整個大昭世家子表率的楷模,不可攀附,是業獨寺裡面高僧親下箴言的佛子轉世。

  王卻邪來花樓?

  真是活見鬼了。

  「易芳,我莫不是出現幻覺了?」旁邊人用手推了推袁易芳。

  袁易芳掃了一眼不遠處低垂著腦袋,整個人肉眼可見神思不屬的裴虔,意味不明道:「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吧,這可是一齣好戲。」

  只見外邊長廊上,長身玉立的琢玉郎神色冷淡,似乎是不想進閣內。

  他像是什麼就要得道的僧,被妖精逼著威脅著,明明眼見地不情願,卻還是放不下普渡的執念。

  琢玉郎清俊的臉冷著,配上一身端莊規矩的素白,他站在那,和周圍淫靡荒唐的場景說不出的違和。

  也說不出的好笑。

  「哎呀呀,這不是卻邪兄麼,第一次來玩?」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陸承麟是個瘋子,此刻和他混在一塊兒的段玉閒又能是個什麼好的。

  只見他起身朝著那邊的王卻邪湊了過去,舉手投足間肉眼可見的殷勤,他學著花樓里的花娘,像是招呼什麼嫖客一般的語氣,「用不用我給你引薦引薦......誒,小侯爺你扯著我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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