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頗有些讓人唏噓,想想不過年前,他聶重一還是咱們這些人中的一個呢。」
「冠軍將軍,多風光啊。」
「論起身份,咱們之中,不少人不都還得低他一頭嘛。」
「玉閒你當初不是得罪了他,受了他好一番磋磨,如今也算是風水輪流轉了。聶氏被滅族,他聶重一也被貶為賤籍……哈哈,要不是段長公子出手相助,別說是還能在玉閒手底下當統領,他怕早就身首異處了。」
……
屍骸遍地,亂肉橫飛。
廊閣窗牖大敞,樓下長街的血腥氣順著風一陣陣湧上來,混著暖閣里奢靡香味,糅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渾濁氣息。
案上殘酒橫流,杯盞傾側,一眾世家子弟半倚在錦墊坐席上,方才看熱鬧探出去的腦袋,一個個全都縮了回來,只覺得腳底生冷。
反倒是一開始就站在那兒的錦衣少年仍舊沒什麼動作,甚至顯得有些百無聊賴,他抱胸倚靠在窗邊,過了會兒才頗有興致地邊看邊出聲,「嘖,怎麼就死了呀。」
忽然,似是看到了什麼極有意思的場面,他笑出了聲,「誒,被砍成兩半啦,哎呀腸子流出來啦。有意思,真有意思。」
「這倒胃口的場面有哪門子意思了?光是喊打喊殺的,小侯爺,你要是回頭瞧瞧,春宵一刻那才是真的有意思。」
「裴虔,你那張嘴不是慣會說好聽的嗎?快去哄哄小侯爺。」
侍郎之子裴虔,閣內一眾世家子弟里也就數他那張嘴最會說話。
冷不丁被提起,裴虔眉頭一蹙,心底一冷,面上卻不得不堆起笑,開口道:「小侯爺不妨先坐下,世間有意思的事何其多,殺伐血腥之事,未必就是最有意思。」
他這會兒話說的算得上是極小心了,想著怎麼也不算冒犯。可才說完,他像是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視線立馬不著痕跡地落在窗邊少年身上,心下直覺不妙。
少年名叫陸麒,表字承麟,是曾經一人江前血戰千騎,單是名號就能讓敵軍聞風喪膽的赤峰侯,陸氏陸魈獨子。
陸氏一族,世代從軍。
中都陸氏,陸承麟一家更是滿門忠烈。十多年前,赤峰侯陸魈戰死北地,而後又是數不清多少場大大小小地戰事,本就人丁稀薄的陸家就只剩下了尚還年幼的陸承麟和已經年過古稀的陸老國公。
此刻的這位才從北地回中都、承襲爵位不久的陸小侯爺聞言,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似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配合著外面血腥的場面說不出的扎眼,他邊笑邊轉過腦袋,視線緩緩掃過閣內眾人,「死人這麼有意思,怎麼就倒胃口了。」
「我在這待著無聊。」
陸承麟直起身子,朝著眾人走了幾步。
「殺人有意思,你們不讓我看,還要我回頭?」陸承麟歪了歪腦袋,「怎麼?你們要殺人給我看嗎?」
這瘋子。
裴虔也是話說完了才反應過來,頓時懊悔不已。陸承麟年歲不大,殺孽卻造了不少,見血就要發瘋。先前說那話,無異於攔了頭犯了癮的凶獸……果真是禍從口出。
知道自己先前開這口就算是惹上了人,陸承麟這句話看起來像是對著所有人說的,其實只盯上了自己。
他剛才還有閒心在旁圍著一群人圍堵段玉閒,誰知道下一秒自己也要遭殃。
裴虔眼角餘光瞥見陸承麟的注意力已經從窗外廝殺移回閣內,忙偷偷向一旁的袁易芳遞去求救的眼神。
袁易芳斜斜倚在坐席,一手搭著酒壺,擺明了作壁上觀,半點不理他。
幾個呼吸間,裴虔後背已經冒出冷汗。
袁易芳這個人,面上看著極其不著調,可誰也不敢小瞧了他去。他出身的瀘州袁氏四世三公滿門勛貴,母族又與北地的陸氏牽連緊密,相對的與這中都陸家的關係也疏離不到哪去。
陸承麟就是個瘋子,不管不顧地,發起瘋就不要命。
自己命不要,要別人的命。
裴虔惜命。
如今滿室這麼些人,大概也只有袁易芳說的話在陸承麟面前有點用。裴虔完全放下了臉面,寄希望於袁易芳能幫他,可袁易芳哪裡會把他放在眼裡,根本不理他。
因此裴虔幾乎是硬著頭皮開口道:「小侯爺真會開玩笑。」
他察覺出陸承麟那幾分要發瘋的意思不似作假,心裡忙不迭的盤算著怎麼樣才能將人穩住。
著實是頭疼,眼看著陸承麟還是一副怪模怪樣的笑臉對著他,裴虔心底算盤打的飛快,面上卻有些維持不住了。
赤峰侯陸魈死了,如今中都陸家就剩了兩個人,老的老,小的小。可這不代表旁人就惹得起陸家了。
陸家就剩兩個人,可陸氏不是。
世代受陸家統帥的赤雲軍還在,活成了老狐狸的陸老國公還在,盤踞北地數百年的陸氏族人還在,陸承麟就是把天捅破了,也有這些人為他兜住。
說是老的老,小的小。可老的那個是千年的狐狸,小的那個又是八百年不出世的混世魔王。
在場連惹得起陸承麟的都沒幾個,更別說受的住他折騰。
陸承麟要是真在這裡發起瘋,他們這些人自己跟著斷胳膊少腿都還算好,若是陸承麟瘋起來突然給自己來一刀,那才是要了他們這些人的命,他們身後整個家族都得跟著受牽連。
裴虔心底一陣發緊,想著如何才能把人安撫住。
可沒等裴虔想好怎麼開口,那邊陸承麟倒是先他一步出了聲,臉上還是那副怪模怪樣的笑,烏黑的眼瞳定定的看著眾人,眼瞧著乖戾至極。
「你們怎麼樣,與我何關。你玩你的,我瞧我的熱鬧,可誰讓你偏要來管我呢?」
「怎麼沒關係了,關係大著呢。」
裴虔生怕陸承麟真發起瘋把如今閣內人全給砍了,再剁碎了把他們全給從窗戶外邊扔下去,上頭了,然後給自己也來幾刀跟著從這閣樓里跳下去。
畢竟以前也不是沒這樣幹過。
他也不明面上回陸承麟那話,「小侯爺,來來來,吃酒吃酒,不是說與我們來玩的嘛。」
「對對對,小侯爺,這裡新得的好酒,不品一品怎麼說的過去。」
眾人立馬配合著七嘴八舌地要邀他吃酒,想撇開先前的話題。
他們這些人出來玩,壓根就不想帶著陸承麟,可奈何每回來玩,陸承麟這小瘋子必要跟著,偏偏甩又甩不掉,得罪又得罪不起。
這可真是位活祖宗!
陸承麟十分不給面子,「你們不殺嗎?」
「還是要我動手?」
向街的窗子依舊大開,他作勢就要拔刀。
「咱們出來玩的,怎麼說也算相識一場,作甚麼就要動手?」
袁易芳這邊行不通,裴虔實在沒了辦法,只得悻悻的找個地坐下,可坐也坐不安穩,眼睛在閣內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邊上那一直支著腦袋看戲的人身上。
禍水東引。
「玉閒,咱們可都是被你邀來的,如今你倒是說說咱們小侯爺呀,一屋子人呢,可都不想邊辦著事兒邊.....嘖。」說著裴虔邊抬手遮了遮鼻子。
濃重的血腥味彌散開來,就連閣內氤氳燃著的薰香也遮蓋不住,直衝得人犯噁心。
「小侯爺他……」裴虔還想繼續說。
角落裡的段玉閒這才悠悠地說了句打斷了他。
裴虔心裡顧忌太多,實在怕死,他張嘴:「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