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一派胡言!」鍾老頭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換做旁人早就面露惶恐、惴惴不安的賠罪了,段玉閒卻是眼皮都沒帶抬一下。
「我都看見了,你的戒尺比別的先生的粗上好幾倍呢。」
「那只是用來嚇唬人的。」
「我才不信。」
鍾老頭胸口起伏,揪著鬍子重重坐下,他喝了口茶好不容易才壓下脾氣,扭頭看見絲毫沒個正形的段玉閒又是恨鐵不成鋼。
「你和老頭子我說實在的,為什麼不願意做我的學生?」
段玉閒畫本翻看到了最後一頁,這才給了鍾老頭一個正眼,「外面那麼多麒麟璞玉,你怎麼就瞎了眼,想要收我做學生?」
鍾老頭也不整虛的,直接將一頁佛經擺在了段玉閒眼前。
段玉閒垂眸掃了一眼。
「這是你抄的吧?」鍾老頭花白的眉頭一挑,「我是老眼昏花,不是真的瞎了眼。」
「這字除了我鍾姚,天底下再找不出來第二個人能寫出來。」
除非是他傾囊相授的嫡傳弟子。
「不是我寫的,我不識字。」段玉閒睜著眼睛說瞎話,臉色都不帶變一下。
「懷光說了,就是你寫的,他才不會像你這小子一樣,滿嘴謊話。」鍾老頭冷哼一聲。
「哦哦,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來,那不就是你自己寫的嘛。老頭,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別在這裡和我扯些有的沒的。」
「……」
段玉閒嘆了口氣,半敷衍半認真道:「老頭,我們沒緣分。」
「沒緣分你把老頭子我的字全學了去?!」
「……」
「趕緊的,別磨蹭,跪下給老頭子我敬杯茶,就算是拜過師了。」
「這師拜還是不拜有什麼區別呢?」段玉閒托腮看向窗外。
「世道就要亂了啊,怎麼會沒有區別。」
鍾老頭苦笑一聲,「玉閒,再過不久,世人就會清清楚楚的意識到,神佛無用啊。」他這話像是在說給段玉閒聽的,可實際上,只看著自己眼前黑白縱橫的經文。
「神佛無用,那就去求閻王,求他大發慈悲,別那麼早收了他們唄。」
「嘶!老頭!你還說你不打人!」段玉閒抱著腦袋往後一縮,眼神中掠過一絲驚惶,但很快又被掩飾了去,維持住了他那不著調又無謂的頑劣樣兒。
「老頭,我討厭你!你要我拜你為師,我偏不,不僅如此,我還要拜去你對家門下!」
「你敢!」平時最是沉肅穩重的鐘老先生直接怒目圓睜。
「你看我敢不敢!」
「裴思遷那個唯利是圖的老狐狸會看得上你這種牙都沒長全的貓崽子?再說了,你去他門下能學什麼?學他汲汲鑽營,沽名釣譽?」
「背後說人壞話,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老腌臢都派人給我下了多少次黑手,使了多少陰招,我便是當著他面,指著他鼻子罵也是我有理!」
「都活這麼久了,你也是該入土了。」
鍾老頭收了手,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好氣道:「段玉閒,你這樣氣死人不償命的小子,到底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還能怎麼,」段玉閒一哂,「靠著吸人髓,喝人血啊。」
「就沒吃過哪怕一碗熱飯?」
「……」
……
陽鳳五年,春。
中都,西津門長街
飛矢如雨,血流如注。
「王爺!」
貼身護衛大喝一聲,鐵甲鏗鏘作響,他猛地旋身,直接用脊背硬生生接下了破空劈來的長刀。
剎那之間,長刀劈砍在了他的後背,而後便是血肉飛濺,伴隨著悽厲的痛呼聲和利刃磨骨聲濺滿了被他護著的人全身。
一刀斬殺那護衛的騎兵動作十分果決,幾乎瞬間就反應過來,他手腕連著腰腹同時發力,抬臂旋刀,寒光翻湧,再次揮砍而下。
可是一擊未成,那騎兵便徹底失去了機會。
再次斬下的刀被格擋住,就連那騎兵自己也跟著被踢飛出去。
幾乎是死裡逃生的人狠狠掀開擋在自己身前屍體,他極不甘心地發出怒聲,嘶吼著,試圖震懾住周圍那些還在步步緊逼的玄甲騎。
環繞著護在他身側的親衛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怒斥聲還在街巷迴蕩。
圍殺過來的玄甲騎兵罔若未聞,戰馬揚蹄嘶鳴。拼殺間,這群本就是窮途末路的殘兵在鐵騎長刀下節節潰敗,毫無還手之力。
眼見說什麼都已無用,大勢已去,死期將至。被親衛用血肉護住的人掀開了最後一點偽裝,眉目扭曲、神色陰鷙的如同馬上就要下地獄的厲鬼,直到此時那殺兄弒父的狠才徹底顯露出來。
他也不想著繼續逃了,直接怒吼一聲,「殺回去!」
「殺!」
然而,就在這血肉橫飛之際,一聲鷹唳響起,那殺人如砍瓜切菜般毫不費力的鐵騎卻在此刻突然齊齊勒馬。
一群已經準備拼死的人見這些鐵騎停手,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跟著停下了動作,只是攥緊手中的武器,面上漸漸顯露出絕望之色。
只見這時間,鐵騎層層包圍圈迅速分開出了一條空隙,一人一馬就在空中盤旋的鷹注視下,踩踏著滿地屍體血肉走到了被包圍者面前。
仿若修羅。
那馬往前每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被包圍的這些人身上,一腳又一腳,踩碎碾爛。
「聶琤!」
就這兩個字,夾雜著要抽骨挖髓的恨,僅僅是說出口就幾乎要咬碎了牙。
騎著馬的聶重一聞聲朝他看了過去。
只是一眼,燕王那好不容易因為死亡逼迫出來的膽氣就這樣輕而易舉就散了個乾淨,他滿身是血,瑟縮著被眾人護在了最中間。
只見他此刻稀疏的頭髮散亂不堪,冠冕不也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身上剛穿上不久的帝王冠冕還沒來得及給世人顯示它的威儀,就已經在血肉泥濘中變得骯髒,破爛。
氣勢迫人的戰馬之上,聶重一居高臨下。
他勒住馬,止住了幾乎要往人堆里碾上去的勢頭。好半天,他才在這些人近乎絕望的眼神中,冷聲開口。
「見過燕王殿下。」
燕王胸膛劇烈起伏,恨意和不甘讓他再一次嘶吼出聲:「聶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