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肆動作徹底頓住,他極力克制著自己,「屬下對郎君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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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玉閒聽見了,當即笑了兩聲,旋即很不以為意的點了點頭,嘲弄道:「對你們郎君有用的人可多了去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如今外邊那些人還在猜測段玉閒陡然從一介乞兒變成世族公子,定然戰戰兢兢,不是等著看他鬧出笑話,以此取樂,就是看不慣他占著郎君庶弟的名頭,準備了好些手段要將他收拾了去。
郎君將他關在明燭院,既是罰他,也是護他,怕他一不小心就被人扒皮抽筋 了。可這人.....殷肆頭一回懷疑起郎君,將這種人關在這護著到底有什麼必要的。
這人肯定能想明白郎君的用心,卻還對郎君那般怨懟,不識好歹。就該讓他去外邊,被那些世族紈絝好生磋磨一番。
「怎麼又不說話了?」段玉閒笑意盈盈,全然沒有自己正是小人作祟的自知。
「......」
殷肆沒張嘴,段玉閒卻好像依舊能夠從他那張沉默寡言的皮囊底下扒出他是什麼意思。
段玉閒的手上也有很多細碎的疤痕,有些結痂了,有些還是泛紅的一片,他的手本來和他那張臉一樣,都生的很漂亮。
他的臉是身為妓生子的佐證,是他能夠活到十六歲的籌碼,手卻是讓他這份籌碼不至於半路夭折的救命稻草。
殷肆手上那道貫穿整個手的醜陋疤痕提醒了段玉閒,他感受著那凹凸不平的粗糙,感受著上面青筋起伏、肌肉緊繃,面上依舊帶笑:「我猜你想說,段懷光是君子。」
「你!」
「生什麼氣?我又沒說他不是。」段玉閒笑意來的不明所以,消失的也讓人措不及防,斂去所有瀲灩假象,剩下的就只是木然。
哪怕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殷肆一時之間也被他唬住了。
「鑾華殿宮宴之後,段懷光可是欠我一條命呢,你身為暗衛應該最清楚不過吧?」別的不說,能從遺巷那種吃人的地方活下來,段玉閒忽悠人的技術和他倒打一耙的技術一樣爐火純青,「你家郎君是君子可再好不過了,我也能坐地起價,好好要挾利用一番。」
他低頭將殷肆端著的食盒接了過來,眼見殷肆立馬就想要把手收回去,段玉閒撩了下眼皮,「不許動。」
段玉閒嘴上說著餓,吃食都送到了眼前,他卻沒急著打開,而是不甚在意的將其放到了一邊。
殷肆被一句「不許動」定在了原地,為了將食盒從門縫中遞進去,他是屈膝跪著的,如今段玉閒不准他動,以至於他只能被迫一直跪著。
「別一副恨不得將我殺之而後快的表情。」段玉閒悠哉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對著門縫外居高臨下道:「沒膽子直接進來一刀把我砍了,就乖乖把一切憋在心裡,別顯露出來,給我找你麻煩的理由。」
肉眼可見的,殷肆心裡的忌憚已經到了極點。
「好了,知道你沒膽子把我放出去。」段玉閒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屈指敲了敲門框,「你二公子我要吃雞腿,還有棲雲樓的糖酥...嗯最好再來一壺杏花春。」
兜了一大圈,段玉閒終於顯露了他最真實的目的。
「就這樣?」似乎鬆了一口氣,殷肆啞聲開口。
段玉閒哼笑一聲,「想什麼呢,哪有這麼簡單。」
一瞬間,殷肆整個人又緊繃了回去。
「你還得賠我點心。」
段玉閒好像都能聞到糖酥的香甜氣息了,眉眼間的笑意連帶著都真切了不少,只是過了一會兒,他回頭卻看見殷肆依舊一動不動的跪在門邊,頓時什麼香甜氣息都散了個乾淨。
「你什麼意思?」
「沒有郎君的吩咐,屬下不得私自給二公子吃食。」
「你!」這下氣急敗壞的人變成了段玉閒,「你真是個沒腦子的木頭,噹噹傻了!」
「讓段懷光來見我!」
「郎君公務繁忙。」
「開門,放我出去!」
「郎君有令,除非二公子把經書全部抄完,並且無錯漏之處,才可以打開門鎖。」
段玉閒陰惻惻的盯看著殷肆,「怎麼?這個時候你倒不是啞巴了?字字有回應,我是不是還得誇你兩句?」
「......」
「放我出去,我保證段懷光不會拿你怎麼樣。」
「......」
他真是討厭死暗衛這類人了,軟硬不吃,根本就是又臭又硬的石頭。
屋子裡一下沒了聲音。
殷肆等了一會兒還是抬眼朝裡面看了過去。
瞳孔一下緊縮。
只見段玉閒整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到了門縫前,一張臉正正好懟到了殷肆的眼前。
知道自己成功把人嚇到了,段玉閒滿意的往後退了兩步。
他似乎放棄了要出去的念頭,端起食盒席地而坐。
「一簞食,一瓢飲,哈哈。」還真把他當聖人培養了。
「殷肆,你有沒有覺得,人這種東西,不管身份高低,就是賤呢?就像你,因為想要活著,所以當了暗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然後天天過著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還要自欺欺人,給自己套一層不怕死的假殼子。」
「段懷光關不了我多久的,」段玉閒舀著一小勺清粥,沒有送入口中,而是看著它一滴一滴又落回了碗裡,他很餓,很餓,卻不知道為何什麼東西都不想吃,「最多後日,不,明日,他就不得不將我放出去了。」
只是他能出得了這明燭院,又何時才能出得去長公主府呢?
死掉的話可以嗎?
靜默,良久的靜默。
看著碗裡寡淡如清水的粥,段玉閒心頭一動,從懷裡掏出了自遺巷帶出來的「枯骨紅花」,一股全部往裡面撒了進去。
李南枝那老頭要是知道,肯定要被氣瘋了。
仰頭,一飲而盡。
破門聲震天響起。
......
「真想不通,連段長公子這樣驚才絕艷的人物都沒被鍾老太傅收做門生,那段玉閒到底是憑什麼?」
「瘋了不成?那段玉閒竟然還拒絕了鍾老太傅!」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
「你以為自己又是什麼上得了台面的玩意兒了?」
「元青,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沒有哪裡得罪你吧?」
「話說都過了這麼些時日了,你們有誰見過那段玉閒長什麼模樣了沒?」
「便是不願意當鍾老太傅的門生,怎麼連聽學也沒見他來上一次?」
竹舍里,捋了半天鬍子的鐘老太傅看著眼前那仿佛吃了秤砣一般的人,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扭頭又聽見外面那群散了學,還未走遠的士族子弟的議論,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我鍾姚到底是哪點配不上你段玉閒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拜老頭子我為師,便是皇子我還看不上呢!」
段玉閒十分懶散地斜靠在椅子上,手上還在翻看著絲毫上不得台面的畫本,眼看著老頭就要把自己氣死了,他才抬眼,好生敷衍的回了句,「段懷光說你很嚴厲,動不動就拿戒尺打人,我怕疼。」
「一派胡言!!!」
......
雲蕪亭下,楊末執扇,幾乎絞盡腦汁,也還是沒有想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迴旋之地,他頗為煩躁的搖了兩下扇,隨後泄氣的看著自己陷入死境,被殺得片甲不留。
他真是昏了頭,找什麼藉口不好,非要說是想和段懷光對弈。
「懷光你還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逼得我這麼狠。」楊末放棄掙扎,他將手裡的棋子隨意往棋奩里丟了回去,扭頭看向了正憑欄,好生愜意地逗弄著游魚的劉子敬。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好日子,巧得很。
陸良宜和聶重一也在。
池子裡的水清澈見底,劉子敬甚至清清楚楚的看見自己隨手丟下去的魚食是怎麼被爭搶的。
「又輸了?」
楊末白了他一眼,「廢話,說的跟你能下贏懷光一樣。」
劉子敬頭戴繁複的金冠,垂首時金鍊串著珠玉自發間垂落,一身翠青色的廣袖,瑩白的內搭暗織著孔雀羽紋,腰間數條織帶層疊束腰,整個人打扮,著實是矜貴逼人。
「小滿,你聒噪得很,魚都要被你嚇跑了。」
楊末正要反唇相譏,抬眼卻看見不遠處的廊橋上的一抹人影,下意識沒了聲響。
等過了一會兒,他才好似意外的開口道:「懷光,那不是你庶弟嗎?」
劉子敬投餵魚食的手一頓,也跟著看了過去,日光炫目,他不由得眯了眯眼,「披上了一層皮,倒裝的真有幾分樣子。」
將魚食全部一股腦丟進了池子裡,劉子敬轉頭看向亭中神色淡淡的段懷光,「懷光,喊他一起過來玩唄,我們可還都沒送他見面禮呢。」
段懷光置若罔聞,沒理他。
旁邊的楊末見狀,自己抬手示意侍從往那邊去了。
「二公子留步。」
段玉閒被迫停下腳步,他的視線順著侍從示意的方向看了過去。
青天白日之下,亭下幾人對上他目光,竟莫名覺得沒來由的冷。
段玉閒視線輕飄飄的落了過去,又可有可無的收了回來,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徑直繼續往前走了去。
隻身回來復命的侍從神色惶恐,索性楊末也沒有多說什麼。
抿了一口茶,楊末掃了一眼亭子裡忽然間神色各異的幾個人,開口道:「咱們這是,被無視了?」
「變化還真是大。」陸良宜回過神來,低聲說了一句,「膽子也大。」
「他這是要去鍾老太傅那裡聽學?」
「懷光,我們也走吧,可別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