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懷光一時根本沒反應過來他想要做什麼,下意識的側過頭想要躲開,卻在一聲脫口而出的「別動」之下,硬是止住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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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帶著縱容的,段懷光靜靜任由那沾著硃砂的筆尖觸及自己眉心,落下了艷紅如血的一點。
隨意將硃筆丟到了一邊,段玉閒微微傾身,頗有些滿意的細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全然不管自己已經陷入了何種危險的境地。
燭火搖曳,昏黃的光線在屋中流轉,將兩道人影投落,交疊扭曲。
良久,段玉閒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才意識到此時非彼時,他好像有些過於大膽。竟然敢對著段懷光做出這種好似「描眉添妝」的荒唐事。
真是不要命了。先前偷跑出府、在遺巷挑起風波、句句出言挑釁的舊帳尚且還沒有清算,現在又繼續上趕著給段懷光理由懲罰自己。
段懷光也真是瘋了,最端莊自持的人,還任由自己對著他胡作非為。
「白毫相,清靜身。」
段懷光抬手,似乎想去碰一碰自己眉心,指尖堪堪要落下,最後還是懸置在離那硃砂紅點的毫釐之間。
他見段玉閒落了筆便開始有些愣怔出神,沒有驚動他,等到燭火欲要垂淚之際,才勾唇道:「本該是兄長為你點上這一筆,未曾想反倒讓阿銀你搶了先。」
就這樣,膽子忽大忽小的段二公子徹底放棄掙扎了。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兩下篤、篤的叩門聲
「繼續抄書吧。」段懷光最終還是用帕子將眉心的那一點盡數擦拭乾淨,雪白的軟帕被染得鮮紅,反手又被他攏入了袖中。
「不想抄禮易春秋,那就抄經文。為阿銀自己的娘親抄,心應當會誠一些吧。」
「娘親不信佛。」段玉閒臨了還要補上一句,「我也不信。」
「郎君。」門外的殷肆以為段懷光沒有聽見,又再度出聲喚了一句。
段懷光神色不變,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郎君,長公主殿下派來的人現已在院門外等候。」
隨著門落鎖的一聲,段玉閒復又跪回了一開始的青磚地板上。
不信禮義不信神佛,那還能信什麼呢?
什麼都不信的話,大概只有死路一條吧。
像他娘親一樣,錯信了人,然後死無葬身之地,好險連骨灰都要被人給揚了。
往後過了數十日,段玉閒都沒被允許踏出屋子半步,而段懷光也沒再出現過。
本來也是這樣的。
在這樣等級森嚴,尊卑分明的世道里,以段懷光的身份門第,尋常世家子弟想要見他一面都難於登天,更遑論其餘。
而他段玉閒,不過是尚有幾分利用價值才被接回府的棋子。明頭上聽著是什麼二公子,其實說到底,連府中一般下人的地位都還不如。
他在宮宴上以身擋刀,本打著一死了之,就此和段懷光再無牽扯去的,可荒誕的是,段懷光的腿根本沒有受傷,他也沒能死透。
段玉閒不想再糾結上輩子段懷光的腿到底是真斷了還是假斷了。
至少這輩子,他再也不欠段懷光一絲一毫。
反倒是段懷光認為他擋刀,心有虧欠,所以才不似上輩子那樣全然把自己無視。
想到上輩子這個時候,自己為了不餓肚子,在明知道長公主的的人突然找到自己,要帶他回府認親是不懷好意,依舊還是沒偷偷溜掉,跟著人回了府。想著就算是死,也好歹做一個飽死鬼。
誰曾想呢,進了長公主府,依舊還是吃了這頓沒下頓。在遺巷的時候,實在不行他還能往臉上抹一把灰,直接跑巷口要飯去,怎麼也不可能真把自己餓死。
本以為頂著二公子的名頭,總能混一口安穩吃食,反倒是真差點讓段玉閒餓死了。
他那時餓的實在受不了,連牆底下的草根都被他挖出來嚼了個乾淨。
這輩子沒機會挖草根吃,但也大差不差,依舊還得餓著肚子,食不果腹。
「你是不是偷偷剋扣我的飯菜了。」段玉閒蹲在門邊,找準時機,猛扒著欲將食盒從門縫中遞進來的殷肆的手不鬆開。
「還是其實是你偷吃了,不然為什麼才這麼少。」
殷肆想要縮回手,可奈何段玉閒用了死力氣,抓的實在太緊,他要是強行掙脫,端著的食盒定然會被打翻。
「……沒有。」
殷肆掙扎了幾次,還是沒能脫身,只得悶聲開口。
段玉閒面露驚訝。
還在和他僵持著的殷肆看見了,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門框投下的濃重陰影,將殷肆大半張臉籠在晦暗之中。那一張素來冷硬麻木的面孔上很不明顯地閃過一絲猶疑。
「原來你不是啞巴啊。」段玉閒腦袋一歪,試圖將門縫擠得更寬敞一些。
「……」
隔著門縫,段玉閒打量著這個一身黑的冷臉侍衛,怨道:「你們長公主府也太小氣了,我每次都吃不飽。」
「……」
「說話啊。」段玉閒不知道哪裡來的理直氣壯,「不是啞巴裝什麼啞巴。」
殷肆身體有些緊繃,幾乎沒有人能夠近他的身,更別說像段玉閒這樣緊抓著他的手不放。試圖近身的敵人用刀直接砍了就可以,如果不是敵人,他也可以直接躲開。
但......殷肆敏銳的意識到,現在蹲在門縫裡面的那個人,自己惹不起。不可以用刀直接砍斷那隻抓著自己的手,也不可以用力掙脫躲開,食盒會被打翻。
「……說什麼。」他聲音又悶又啞,並不好聽,同樣的,他也不喜歡說話。
「嘴長在你身上,你想說什麼我又管不著。」
殷肆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橫貫整隻手,皮肉凹凸虬結,猙獰而醜陋。
段玉閒抓著他的手不放,不可避免的也摸到了這凹凸不平的地方。
「二公子...請鬆手。」
微微眯了眯眼,段玉閒驟然發力,猛地將人往門縫方向一拽。
本是屈膝半蹲在外的殷肆猝不及防,身子被拉扯得重重抵在木門之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意識到段玉閒正從門縫裡盯看著自己,他扭頭試圖避開段玉閒那毫不避諱且直白的視線。
「上次膳房送來給我的點心,就是你吃掉的吧?」段玉閒刻意在「給我」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借著方才那一拽,門縫被撐得更開,他已經能夠看清殷肆大半張臉。
「你叫殷肆是吧?我跟你說,我這人可記仇了。」
段玉閒才變成二公子沒多久,自己還是「階下囚」呢,竟已經無師自通了外面那些世家紈絝頑劣下作的做派。也不管自己有沒有理,只要是惹得他不爽快了,就要平白把人折騰折磨一遭。
只見他強行扣押著殷肆的手,語氣輕飄飄的,聽上去好像在和人說什麼玩笑話,眉眼間卻浮上了肉眼可見的戾氣。
「一天才送這麼點兒吃的,你當是餵貓呢。」
斜了一眼食盒,段玉閒冷哼一聲,「就是餵貓,也早被餓死了。」
「屬下一切皆是按照郎君的吩咐辦事。」
「所以說,段懷光也壓根不是什麼好東西。」
「請二公子慎言!」
似乎是被段玉閒的糾纏弄得有些煩躁,殷肆不想再管自己強行抽回手,食盒會不會被打翻。他情願回頭受罰挨鞭子,也不想繼續僵持在這裡。
「鬆手!」
「話說你們這種做暗衛的,連死都不怕,好像我也沒有什麼能威脅到你的。」段玉閒先一步察覺到了他的企圖,冷笑道:「這麼忠心的一條狗啊。」
「什麼都不怕?」
「那要是你主子不要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