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以為,不管如何,他們都不會那樣苛待你。不過沒關係,兄長可以教你。」
若是旁的人聽見這句話,早就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了。段玉閒聽了,卻差點沒忍住反唇相譏。
想著既然退無可退,那便不退了。
段玉閒反過頭來,主動傾身讓自己貼緊了本只是虛掩在自己雙眼之上的那隻手。
感受到那隻手下意識的顫動了一下,段玉閒繼續追上去,濕潤的眼睫上那被迫刺激出來的淚也沾在了掌心紋壑之間。
段懷光的手掌寬大,手指修長,幾乎能覆蓋住他大半張臉。
貼近到不能再進一步的時候,段玉閒自覺的把自己頭顱擺正了,像是引頸就戮,主動讓自己變成了玉盤之上血淋淋的糜艷芙蓉花。
他討好過段懷光,他憎惡過段懷光。
十六歲的他在初見到鑾華殿上,端坐在帝王身側的人時,害怕和恐懼占了絕大多數。
那是世間權力最盛的、完全掌握他生死的人。
喧譁熱鬧的宮宴好像成了一個屠宰場,誰惹了坐在最上面的買家不高興,立馬就要被抹了脖子,誰要是逗得他開心了,也要扒了皮抽了筋,赤裸裸魂歸天地。
找死不成,竟敢直視陛下聖顏!
等等,你剛才是在看誰?
真是賤種,誰允許你用那雙髒眼睛看懷光的?我奉勸你,收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有些人不是你能夠肖想的。
不知道是哪家世子王孫冷嗤一聲,直接把跪坐在最角落的他嚇得瞬間低下了腦袋。
什麼肖想,十六歲的段玉閒垂著眼,心想,他才沒有。什麼人惹得起,什麼人要避之不及,他還不清楚嘛。段懷光,段郎,就是他萬萬都不能招惹的頭號人物。
……長公子,求你救救我。
死到臨頭,什麼萬萬不能都成了空話,壓過了一切害怕和恐懼。他開始試圖討好那個第一眼見,就下定決心要避之不及的人,也因此自作孽,促成了往後所有的怨憎糾纏。
段懷光未必是真君子,但段玉閒一定是真小人。
「兄長,」段玉閒的聲音鬱郁沉沉,「你的手好冷啊。」
段懷光壓根沒有預料到段玉閒會有這樣的動作,在聽見段玉閒開口之後,他的手又很細微的顫了一下,旋即倏的一下收了回去。
看著那張清朗俊美的臉上破天荒泄露幾分破綻,雖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也足夠讓段玉閒覺得好笑,而他也真的低低笑了出聲。
他眼睫還是濕潤的,笑起來上挑的眼尾好似誰精心塗抹了紅粉。
「你……抱歉。」段懷光這個時候才察覺到自己掌心濕漉漉的,他望著段玉閒,喉間微動,一時間欲言又止。
段玉閒抬起衣袖,隨意地在眼上胡亂蹭了兩把,抹去殘留的濕意。轉瞬便收去方才那副繾綣姿態,神色一轉,他決定不再給自己找罪受:「兄長要教我什麼?」
段懷光張了張嘴,剛要開口,段玉閒便直接打斷他,「識字書法就不必了。」
撈起垂落在臉頰的頭髮往後攏去,段玉閒目露倦怠,他轉身朝著青紗帳之後的書案走去,滿地寫滿聖賢道義、狼藉散亂的宣紙,被他毫不留情,一步步踩在腳下。
案頭還擱著方才段懷光用過的硃筆,段玉閒彎腰拾起,指尖極其隨意地捻住筆桿。轉手又抽過一張舊法帖,不做半分遲疑,直接在前人錦繡字跡之上落筆。
拈起那薄薄的一張紙頁,字跡未乾,段玉閒對著吹了兩口氣。
等到干透,便「啪」地一聲,將字帖不輕不重拍在已然走近的段懷光胸前。而後逕自落坐椅上,手肘撐住案面,手掌虛虛托著半邊臉頰,硃筆悠悠架在了他指尖。
段懷光垂眸看著舊字帖上,那覆蓋著自己原本字跡的字,頓了頓,隨後也笑道:「阿銀的字寫的很好。」
他的笑好像真的有幾分實打實的喜悅之色。
「是啊,」段玉閒坦然頷首,大言不慚地承認道:「抄那些亂七八糟的鬼畫符,是我故意的。」
「為何?」
段玉閒頗有幾分無語的斜了一眼段懷光。
「你心中不服,可如果不好好抄完的話,只會一直讓你跪著。」段懷光眉峰微蹙,神色認真,「早些認錯,早些抄完書,就可以不用再餓著肚子,不用跪在地上,任由旁人圍觀你的難堪。」
「兄長,要我認錯其實很簡單的。」段玉閒膽大包天地朝著段懷光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等到段懷光真的走近了,他又揚了揚下巴,要人坐下。
「可既要我認錯,又要我心悅誠服,未免太過強人所難。」段玉閒語氣好生無辜,「我明明已經誠心求過你不要罰我,你卻依舊狠心,叫我受這般苦楚,執意磋磨我,我又怎麼可能真心悔過。」
「兄長,跪著怎麼了,被人圍觀又如何,我不覺得難堪啊。」
段懷光將舊字帖放在了書案上,隔著鎏金的燭盞,是前不久同樣被他這樣放置的、如同寫滿鬼畫符般的一張宣紙。
像是看不見段懷光的動作一樣,段玉閒笑意不改,繼續說道:「兄長不知道吧,頑劣不堪的人本性就是這樣,既我不好受,那別人也必然別想好過。」
是這樣嗎?段懷光輕輕搖了搖頭,他的阿銀還是太過於天真。不過,視線復又落回到那張舊字帖上,一個「玥」字縱橫嶙峋,鋒芒畢露。段懷光想,還是有些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如此的話,是兄長受教了。」
打眼這一張臉長得跟什麼不染俗塵的神仙面似的,此刻神色溫和, 語氣帶笑,便是半分讓人找茬惱怒的由頭都尋不到。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正盤算著用什麼法子繼續罰我,好讓我認錯呢。」
「嗯,」段懷光清淡的眉眼間笑意越發明顯,「阿銀不僅字寫的好看,人也很聰明。」
「......」段玉閒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過了孤魂野鬼,他就已經不會和人說話了,又或者,是眼前這人不會說人話。
天色漸晚。
肉眼可見的,周遭開始變得昏暗。
沒有侍候的婢女僕從,段懷光親自撥弄燭盞,引燃火光。
「阿銀為何這般看著我?」
段玉閒摩挲了兩下手裡的硃筆,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他身上,卻沒開口。
一直到銅燭台徹底亮起,暖黃色的光漾開,頃刻間映照段懷光清雋的側臉上。
長眉入鬢,面如冠玉,真真是燁然若月下仙人。
段玉閒心念一動,掐著硃筆就朝著段懷光的眉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