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是給才開蒙孩童用的竹筆在段玉閒手下扭動。
紙上字跡凌亂,筆畫肆意橫衝直撞,好像要將他胸腔里翻湧的煩躁盡數宣洩。
「知敦以厲薄,德以報怨;收骨育孤,哀亡愍存……」
「更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段玉閒手上一字一句的抄著,心裡卻嗤之以鼻。
這世道,多的是有仇報仇,以怨報怨。所謂君子這般少見,大抵是信奉這般道理的蠢人,大多活不長久。
怨字落筆,段玉閒指節不自覺收緊,筆鋒因此迸出了幾分凌厲鋒芒,墨色洇開,好似真被逼出來的鬱氣。
穿堂風從廊下吹進來,把滿地的紙張吹得亂飛,有幾頁剛好飄過了青紗簾,落到了段懷光的書案上。
段懷光隨手撿起,卻見滿紙墨污,字不似字,倒像是鬼畫符。他輕嘆了一聲,似有些無奈。
「......」
段玉閒有些討厭自己為什麼偏這個時候這麼耳聰目明了,段懷光那一聲,他聽的清清楚楚,也知道是在看了自己抄的字之後才發出的那一聲頗為無奈的嘆息。
低頭掃了兩眼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段玉閒心想,這些難看到了一定境界的鬼畫符竟然還真是出自他的手筆。
嘖,想想前世,他的字可是段懷光親自一筆一划教出來的,後來又有任過兩朝太傅、書法堪稱此世一絕的鐘老頭做先生。
鍾老頭每次被他氣急了,總是半點大儒形象都不顧的對著他破口大罵,罵自己就沒教過這麼大逆不道的學生,罵他丟盡了老頭身為兩朝帝師的顏面,罵當初怎麼就豬油蒙心沒選明珠美玉一般的段懷光,偏偏選了他當弟子。
頑劣不堪,心胸狹隘,手段陰毒......別說是鍾老頭,便是聖人在世,也沒有半點辦法把他教化成君子。
君子以德報怨,他偏只信奉睚眥必報。
段懷光騙了他,騙了他這麼多年,騙他到死都以為是自己欠他。
……按照段懷光對他做的那些事,他早該恨死了段懷光。
他睚眥必報,必然要讓段懷光只要還活著就必須面對無休止的明槍暗箭、陰謀算計,體會至親之人最無情的利用。像曾經的他一樣,活著不得片刻安寧,哪怕死也惴惴難安……可偏偏段玉閒又總覺得。
何至於此。
段懷光將那張塗滿亂墨的紙輕輕平放案頭。一旁攤開的舊帖上,字跡錦繡端方,兩相映照之下,這張紙便愈發顯得上不得台面。
是他疏忽了,段懷光心想。
段玉閒看著那張自己故意胡編亂寫的鬼畫符被段懷光放在了書案上,不僅沒有讓他生氣,反倒是讓段懷光莫名擺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愧疚表情。
只是一瞬間,段玉閒便想明白了來由,當下又覺得有些好笑。
何至於此。
段懷光那可是世人眼中的凜然大義的神仙聖人。
萬人敬仰,一呼百應。
只,到頭來也還不是三兩清灰。
活該。
段玉閒好不容易胡亂抄完了一整頁紙,手腕酸得發顫,隨手將紙頁往身側一拋後,再沒有伸手去取新的宣紙。
餓。
好餓。
腹中空蕩蕩的,飢火一陣陣灼燒著五臟六腑。
他為什麼要老老實實跪在這兒?
段懷光也就那樣。
他是連地府都不收的厲鬼,段懷光就算是真神仙,自己也沒必要怕他。
與其被他懲罰餓死、跪斷腿、抄斷手,還不如跟他拼了,同歸於盡。
「阿銀,背要挺直。」
段玉閒本能的一下直起了腰。
而下一秒,反應過來後的他瞬間臉色一變,直接開始明目張胆地瞪著人,惡狠狠地,像是恨不得直接一口把人咬死似的。
啪嗒。
段玉閒聽見有人起身。
淡色的青紗被撩開,隔著一層霧的世界終於分明。
「!」
「怎麼?」段懷光立在紗簾之後,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
不服。
段玉閒當然不服,但經過前幾天的指教,他識時務地沒說一個字。
只要睜著眼睛,看見段懷光,就忍不住想要衝上去把人咬死的欲望,索性段玉閒直接閉上了眼睛,想著眼不見為淨。
可段懷光根本不給他機會,眼睛才閉上,就聽見他那不緊不慢,規矩嚴謹的腳步聲。
「既已認錯,受罰也要心甘情願。那樣,下次才會不敢再犯。」
段玉閒再次睜眼,看見的就已經是段懷光的衣擺了。
段玉閒不服,但他識時務,他現在鬥不過段懷光,所以他會裝老實。
壓下心頭那股亂七八糟的煩躁,他微微仰著腦袋,伸手討好似的扯了扯段懷光的衣擺,有些委屈的低聲道:「兄長,我好餓。」
「朝夕有食,過時不俟。」
「明明有吃的,你只是故意想要讓我難受。」段玉閒泫然欲泣,「我難受了你就開心了。」
段懷光一時之間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怕自己還是不怕。
不怕的話偏偏在看見自己的時候有露出那樣瑟縮的想要躲起來的眼神,可要說是怕的話,卻又總是試圖激怒他。
段懷光是長公主獨子,宗族之中雖有年歲相仿的子弟,卻素來少有親近,所以一時之間也確實不知該如何與段玉閒相處。
段玉閒悄悄墊著手背墊在膝下減輕痛楚的小動作,盡數落入段懷光眼底。那一雙本就蒼白的手,被青磚地面壓出一道道深淺交錯的紅痕。再往上看去,脖頸細瘦伶仃,頸側脊骨微微凸起,皮肉薄得近乎透明,透著一層病態的蒼白。
段懷光以前犯了錯,受過最輕的罰便是這樣的,跪滿整月,抄滿滿屋典籍,字跡不許錯漏,脊背不許彎塌。
不大不小的屋子裡門窗緊鎖,數名侍從輪番緊盯著他、不允許他有一絲一毫鬆懈和差錯。
段懷光很少犯錯。
犯了錯,受了罰便再不會重蹈覆轍。
衣擺被攥住,連帶著胸前衣襟都被扯得微微發緊。段懷光心中微動,暫不去深究他複雜心思,只開口道:「站起來。」
聽見這話,段玉閒半點不覺得是就此赦免,反倒順勢身子一歪,不顧形象,直接重重坐到冰涼青磚地上,素白的衣衫皺作一團。
「阿銀,你如今幾歲了?」
段玉閒冷哼一聲,「連我幾歲都不知,還一口一句地說是我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