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頑石

2026-09-07 14:32:47 作者: 應無冬
  「世子留步,長公子今日不便待客。」

  殷追又一次領到了明燭院守門的差事,他垂著眼,看也沒看,直接橫臂擋在院門前,攔住了徑直就要往裡面闖的孔元青。

  孔元青蹙眉,頓時面色不悅道:「那我不找懷光哥哥,我找段玉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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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公子也不便見客。」殷追聲線平直,幾乎毫無起伏。

  孔元青才不信,他睨了一眼直挺挺杵在門口的殷追,腳往旁邊一挪,試圖硬闖。

  「長公主殿下說了,她府中可任我來去,你敢攔我?」

  沉著臉,孔元青冷冷地看著橫在自己眼前的長刀,雖未出鞘,但也足夠讓世子殿下怒火中燒,「你以為你是懷光哥哥的人,我就動不了你了嗎?」

  殷追仍舊不帶半分情緒的開口道:「世子息怒。」

  「當真是一條好狗。」孔元青這個時候才肯施捨給殷追一道正眼,他知道段玉閒就在這院子裡面,只要過了這院門,自己就能再次見到他。

  非要見段玉閒做什麼?從郡王府到長公主的的一路上,孔元青都沒想清楚。

  三日過去,孔元青已經徹底反應了過來。他是最尊貴的世子,遺巷裡那樣任人欺辱的經歷過去了就好像成了一場荒誕噩夢,段玉閒算計他,威脅他,甚至還讓他應下那樣不堪的事。

  報復,孔元青肯定要報復回去。可憑他的身份,想要報復折磨一個人,何其簡單,只要隨隨便便放出一句話,就有不知道多少試圖攀附的人向他賣好,挖空心思想出百般苛酷手段替他出氣。哪裡需要他這樣非見到人不可,即便段玉閒是才被認回長公主府的二公子,即便他名義上是段懷光的庶弟。

  「你說,我若是想要殺你,懷光哥哥保不保得住你?」硬闖無用,孔元青又搬出了威脅的話,他胸前的碧色珠玉隨著他抬手的動作相撞,被迫發出一聲脆響,殷追的刀被他抓住,旋即猛地用力用力往旁邊甩去。

  殷追不躲不抗,完全任由他動作。似乎就算是孔元青直接當場拔刀,把他腦袋砍下來,他也不會躲閃還或者反擊半分,只是雙腳如同釘死在門檻之前,亦不會退開半步。

  「肯定是可以的吧?畢竟我可是最尊敬懷光哥哥了。」孔元青理了理衣袖,眼見著他今日特意穿著的、最襯他氣色容貌的朱紅錦袍被整理妥帖,他才抬腿,往門內走去。


  「世子殿下留步。」

  殷追聲音再度響起。

  孔元青沒想到眼前這侍從還敢攔自己,臉色徹底冷透,「你當真不怕死?」

  殷追隔絕雙耳,全當沒聽見,任憑孔元青如何威逼利誘也絲毫不理會,鐵傀儡一般恪盡職守,將院門守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長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明燭院。」

  聽見這一句,孔元青神色一動,「長公子」三個字到底還是讓他有些顧忌。

  「好,你給本世子等著。」

  寸步不得進,孔元青磨了好一會兒功夫,最後卻也只能冷哼一聲,惱怒十足的鎩羽而歸。

  雅室內。

  鎏金的博山爐正吐著輕煙,爐蓋上山巒松鶴栩栩如生。

  輕煙如霧,繞著那松鶴紋樣打了一圈圈轉後才裊裊的四散開。

  一重薄如蟬翼的青色鮫紗垂落,隔在屋中,朦朧了視線。

  段玉閒望著那博山爐蓋走了神。

  他雖然跪在地上,腰背沒有挺直,認錯的心思也絲毫不誠。

  儼然一尊平白被金玉錦繡捧起來的頑石,不堪造化也難以點化。

  「心非口是,言與行違,免了他死罪,到頭來卻反更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段玉閒不著痕跡地揉著酸脹麻木的腿骨,心想,他當真是可憐啊。

  世間生靈萬千,偏指著他一個磋磨,連求一死都不能夠。

  真真是頑石,段二公子跪了這麼些時日,不思悔改,反倒還把能怨的都怨懟了一個遍。

  身上穿著的素白衣衫實在單薄,涼意順著膝蓋往上蔓延。

  膝蓋痛,手也酸,又餓又困。

  滿室只剩下銅漏在發出聲響。

  一滴、一滴、又一滴。

  在那銅漏聲下,他的腦袋越來越低。

  猛地抬頭,恰恰好對上一雙沉靜疏離的眼。

  鴉青色的睫毛,垂下來時在眼瞼投下的淡影像是落在石板上的初雪,只是薄薄的一層,卻也足夠涼,足夠讓人瞬間驚醒。


  段懷光不知道這樣盯著他看了多久。

  他在想什麼,他想幹什麼?

  段玉閒猜測著,心如驚濤,面上卻絲毫不顯,先一步避開了視線。

  就在他把所有的可能都猜了一個遍,卻仍舊無法判斷,以至於打算直接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顧的時候,他忽然察覺到段懷光也不輕不重的收回了視線,目光重新落回了他手中那捲古書。

  一切如常。

  好像剛才盯著他那樣看只是段玉閒的錯覺。

  而不管是不是錯覺。

  段玉閒沒法神遊天外了。

  被嚇醒過來的人,怎麼也不好再裝死。

  「......」

  繼續盤算了好一會兒,段玉閒終於勉強掂量出了個結論:方才高高端坐在書案前的人那一眼,應當是警告。

  他被罰跪抄書。

  時間過去了幾天,書卻沒抄多少。

  他心不誠,字也難看,書上聖人寥寥一句話,也要挨挨蹭蹭大半個時辰,才能賞臉被他挪到另一張紙上去。

  擱置在旁邊好一會兒的竹筆被撿了起來,段玉閒手腕不情不願的動了動,往漆黑的硯台上染了點墨。

  他面前鋪開了紙張,不等他落筆。

  面前素白宣紙鋪展,還未落筆,一滴墨便先墜下,「嗒」地砸在紙面,墨漬四下濺開,暈出一大片骯髒黑斑。

  不止他身前這一張,他身周乃至整片雅室地面,凌亂不堪的鋪了滿地寫過字的宣紙。皆是上好材質,有的被揉成一團,褶皺扭曲;有的墨汁浸透紙背,黑白渾濁一片。

  打眼一看,那麼些幾乎要把跪在中間的段玉閒完全淹沒的紙上,洋洋灑灑抄著的都是聖人言語、禮義道德。

  筆都已經撿起來了,段玉閒臨到頭卻還是寫不下去。

  聖人言語點化不了他,禮義道德他也全不當回事。

  那為什麼還要抄?

  略有些清苦的淡香鑽入鼻尖。

  段玉閒瑟縮一瞬,頓時做鵪鶉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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