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鋪灑在破廟焦黑坍塌的土牆上，荒草瑟瑟。
上一秒在破廟前，連死都不怕的段玉閒現在卻有點走不動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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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出破廟的時候，他看見來的人是劉子敬，以及問他是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鬆了多大一口氣。
死都不怕的段玉閒，唯獨是真的怕段懷光。
「你竟然能讓懷光哥哥親自出府來抓你，」孔元青一身破布爛衣，懷裡還抱著個同樣破爛的陶罐，髒兮兮的，渾身上下看不出一點世子樣兒，反而更像是遺巷裡最常見的乞丐，兜兜轉轉，他還是問出了那一句，「當段氏的二公子不好嗎？為什麼要偷跑回來這裡？」
「給我。」
「哦。」孔元青乖乖把懷裡的破陶罐遞給了段玉閒。雖然不知道段玉閒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也還沒有蠢到真的會把陶罐扔到那些地方去。
哪怕被劉子敬的侍從壓制，他也很小心的沒有摔碎。
孔元青看著破陶罐被段玉閒雙手捧著，心想，大概是以前和那個啞奴有仇吧。
段玉閒以前不也是遺巷裡面的人嘛。
「裡面裝的是什麼？」孔元青跟在段玉閒身後，沒有像以前那樣，只要段懷光一出現就立馬迫不及待的湊到他眼前。
「骨灰。」
「啊？」孔元青其實並不算意外，只是再一次認識到了段玉閒的狠心。又想到先前劉子敬對他出手，卻反而被挾制，拿刀架上了脖子的狼狽樣兒……如果得罪死了他的話，會被弄得生不如死吧。
「怎麼不走了？懷光哥哥還在馬車上等我們呢。」
「誒，你怎麼往那邊走了，你要去哪？」
孔元青的聲音當即就讓圍在周圍的一大群侍從警覺起來。
「二公子。」殷追面無表情的攔在了段玉閒面前。
馬車的簾幔被侍從捲起，原本端坐在馬車裡面的人由此展露在了段玉閒面前。
「過來。」
段玉閒的腳好似被釘住，一動不動，但捧著陶罐的手卻控制不住的緊了緊。
「阿銀，你要去哪？」
這世上怎麼偏偏會有段懷光這樣油鹽不進的人。
段玉閒沒有辦法，只能一步一步地朝著馬車走了過去。
「長公子。」
段懷光神色不變，語氣也溫和如常，「阿銀想要去哪裡？可以和兄長講。」
「講了之後呢？」段玉閒是故意的，語氣帶刺。
他很清楚該怎麼討好這個人，前世為了活命尋求庇護，因此挖空了心思去揣摩這個人的一切喜好。
從來對人都是不遠不近，看上去溫潤端方，實際上比誰都要不好接近。在他眼裡眾生平等，誰也得不到例外，更遑論去討好。
智謀無雙的公子懷光，誰帶著目的接近，誰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只是一眼，他就能清楚的分辨出來。可他又從不明說，不給旁人難堪，也不給哪怕一絲可乘之機。
上一世，段玉閒好像是成功討好了這個人，被他劃入了所屬物的範圍，可其實……段玉閒只覺得有些可笑。
段玉閒不信所謂的血脈聯繫，也不認為在所有人眼中那樣不堪低賤的存在有可以讓公子懷光利用的價值。
「告訴了長公子，長公子就會讓我去嗎？」段玉閒看不透這個人不動聲色的麵皮下到底包裹著什麼，只覺得厭惡。
段懷光如今與那晚宮宴一樣，高冠束髮，白衣勝雪，不過是最簡單的裝束，卻襯得那張臉無瑕如玉，周身氣度更是清貴逼人。
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段玉閒這樣故意激怒自己，完全的包容安撫道:「兄長會帶你去。」
隔著馬車上搖晃的珠簾，段玉閒好像自己在面對著一尊隻手遮天的玉佛，光輝之下，他連喘氣都那樣艱難。
脖子上還在滲血的劉子敬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只是沒怎麼靠近便被殷追攔下，同樣的，想要湊近的孔元青也硬生生的被迫止住了步伐。
不算起眼的馬車前，唯有段玉閒一個人被允許站在那。
如果是在前世，如果段玉閒還想要苟延殘喘，在一開始他就應該低頭、應該認錯，但他沒有。
哪怕在段懷光說出那已經算是退讓的一句話之後，也只是冷漠的、帶著冒犯地盯看著馬車裡的人。
「阿銀，是兄長哪裡做的不好，讓你不喜了嗎？」
「長公子......」
段懷光輕輕一聲嘆息，隨後溫聲打斷他，糾正道：「阿銀，你應該喚我兄長。」
「段懷光，你不覺得那兩個字聽上去過分的可笑嗎？」
段玉閒不想再和他虛與委蛇下去，他直接伸手一把掀開那些礙眼的珠簾。在一陣清脆的碰撞聲中，逼上了馬車，與段懷光僅僅咫尺的距離。
「是府中有人欺負你了嗎？」段懷光神色依舊平靜。
段玉閒死死盯著段懷光那雙腿，恨不得抽刀直接將它們砍斷，他完全不聽段玉閒在說什麼，也根本不管，「你的腿根本就沒有受傷對不對？」
「阿銀，既然沒有的話，那就是你做錯了。」
馬車內里不算寬敞，馥郁的薰香並沒有掩蓋段懷光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
手裡的陶罐被拿走了，緊接著手腕被牽住，段懷光抽出一方潔白柔軟的錦帕，一點點、極其耐心的在為他擦拭乾淨手指上沾染的髒污。
段玉閒知道，他並沒有多久可以沉默的時間。
段懷光的手指比他的長，手掌也更寬大，輕而易舉就可以將他整個手都包裹住。
重來一世，哪怕知道了自己並不欠他，段玉閒仍舊處於下風。
段懷光已經長成了，可他現在卻那麼瘦弱單薄，連反抗的力氣都那么小。
整隻手被展開，擦拭乾淨，而後又被另一個人的手牢牢握住。
段玉閒試圖將手抽回來，沒有成功，反而引得段懷光的視線上移，直接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藏了太多東西，可它的主人又像是狸奴一樣警惕戒備，因此任憑段懷光再怎麼慧極也無法憑空將它們找出來。
看著看著，段懷光又忍不住在想，他的阿銀年歲還這樣小，卻要藏住這麼多東西，真是可憐可愛。
纖細伶仃的腕骨，在他掌心也顯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掉。
段玉閒的手再次動了動，而這次，段懷光鬆了手。
下一秒，段玉閒反而卻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存在與否對你來說其實都沒有任何區別的，對吧？」
「你有那麼多宗室兄弟，要是想要體會什麼兄友弟恭，大可以去找他們。他們既不會像我這樣惹人厭嫌，成為朗月懷光的污點，也可以費盡心思的去討好你。不論是做你的阿金還是阿銀又或是別的什麼貓貓狗狗，他們都會萬分的樂意。」
馬車裡的溫度似乎驟然下降了幾分。
「我錯了。」
「既然錯了，那就應該受到懲罰。」段懷光抬手，在段玉閒下意識的躲閃中，不容抗拒地為他整理好了有些凌亂的發。
「我錯了……兄長。」
「兄長知道，阿銀是個很聽話的孩子。」
「……」
段玉閒咬牙，段玉閒慫了。
他低頭，「可不可以不罰我。」
段懷光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