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晃晃悠悠。
段玉閒莫名的打了個寒噤，他支著下頜，眼尾微垂，很快就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或許很快就要大難臨頭了。
被抓回去，如果乖乖不認錯的話，會被所謂的懲罰逼得瘋掉吧。
視線落到前面費力趕著車的孔元青身上，只見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矜貴傲氣的世子此刻正攥著粗糙牛繩，身子隨著車身顛簸微微搖晃，既要小心翼翼穩住身形，生怕一個不慎摔落下去，又要裝作若無其事，時不時偷瞄後方的段玉閒。
膽戰心驚，如履薄冰，不過如此。
似乎是察覺到了段玉閒正在看自己，孔元青渾身一緊，忙不迭的小聲解釋道：「我已經很認真在趕車了，都是這頭牛，一點都不聽話。」
段玉閒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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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元青卻像是被扼住了命脈，一副要被嚇死的模樣，他看上去真的很害怕，「我就是按你說的那樣做的，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頭牛根本不聽我的。我沒有故意要晃你......」
「對不起。」孔元青害怕著害怕著，就開始不知所措起來，他觀察著段玉閒的神色，十足忐忑的朝著他道歉，「你......」
「孔元青，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段玉閒收回了視線，不再看他，可孔元青卻並沒有因此感到解脫。
他聽見段玉閒的話，第一時間是搖頭，沾滿污泥的華貴錦袍已經換掉了，如今身上穿著那種最低賤的奴隸才會穿的粗麻爛衣。
「沒關係的，你不告訴我也沒關係，我不想知道了。」
他安坐在牛車上，孔元青在小心翼翼的趕著車。
他一身錦衣華服，孔元青粗布爛衫。
近乎荒謬的尊卑顛倒。
孔元青從搖頭又變成了點頭，他神色認真，看向段玉閒的目光里充斥著一種詭異且虔誠的順服，「嗯。」
「可是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的話，怎麼當我的狗呢？」
牛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段玉閒輕飄飄地下了車，他語氣里那股滿不在乎的漠然讓孔元青難受到了極點。
那是和身上受傷，肉眼看得見的難受不一樣的，他連喊疼都沒有資格。
「那你告訴我，你是誰？」孔元青聲音聽上去有些抖，實在太難受了，他被逼的甚至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竟然伸手抓住了段玉閒的衣袖。
段玉閒以為他這樣，是因為被自己嚇得，是因為實在太怕死。
所以明明很輕易就可以躲開，但他沒有，甚至在孔元青抓住了衣袖之後，也沒有甩開。
他勾唇，似乎是在笑，艷麗的眉眼由此滋生出一種幾乎勾魂奪魄的妖異。
孔元青離得那麼近，一時間看的痴了，好像連呼吸都不會了。
「段玉閒，我的名字。」
「......」
真的好難受啊。
孔元青鬆開了自己扯著衣袖的手，他明明比段玉閒高了半個腦袋，卻總是低著頭，在段玉閒面前好像低到了塵埃里。
「對不起。」在聽到段玉閒三個字之前，孔元青以為自己什麼反應都不會有的，他以為就算面前人說自己是誰，哪怕是連身份都沒有的蠻奴，他都認了的。
孔元青感受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一陣翻湧，像是猛地吞飲了一大口苦膽汁，澀意直衝鼻腔，咽不下嘔不出，只能讓那股難受的味道一直留在那裡，反覆折磨。
段玉閒是誰？
是陰溝里的老鼠，是卑賤不堪的妓生子，是會讓朗月懷光的段長公子染塵的污泥。
是孔元青一開始下定決心，絕對要除去的存在。
「可是，」孔元青眼眶猛地一熱，他終於敢抬起頭，直視著段玉閒的眼睛，「我明明什麼都還沒有做。」
「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這樣......」
段玉閒嘆道：「是啊，你什麼都還沒做。」
「我已經答應做你的...了，哪怕你是段玉閒，是懷光哥哥的庶弟，我也不會反悔。」孔元青眼眶一紅就徹底控制不住，很快眼淚就雨一樣落了下來，還好他長得不算難看，哭起來也不醜。
眼淚掉一滴，他就用伸手用袖子擦一下，粗糙的衣料在臉上一擦，眼淚沒擦掉，反倒是他那張金玉堆砌出來的富貴面蹭紅了一大片，狼狽且難堪。
「對不起。」
「我和你道歉，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那麼討厭我了。」
「懷光哥哥他真的很厲害，他這麼好，我只是不想他因此受人非議。我只是看不慣一個明明對他來說是羞辱、是污點的存在，卻因為他是君子，所以依舊會承認那是他的庶弟。」
「而且，憑什麼這樣的存在，可以理所當然的靠懷光哥哥那麼近，得到他的庇護、受他教導，甚至還害得他受了傷......只有懷光哥哥願意相信我......」
「對不起。」
孔元青說到最後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聲音也哽咽不清。
模糊的視線里，好像有著一道漆黑的箭光衝著這邊過來，瞄準的正是站在自己前面的段玉閒。
孔元青瞳孔驟縮，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地撲了上去，用自己整個身子死死擋在段玉閒身前。
「好痛......」孔元青壓在段玉閒身上，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眼淚半點不客氣且不怕死的蹭在了段玉閒的衣襟上，「……你原諒我，好不好……」
「......好了，別裝了。」
早在冷箭射過來之前，段玉閒就已經有所察覺，可以說他就是故意站在那裡等著這一箭的。只是沒想到，看著這麼怕死的世子孔元青竟然會撲上來擋箭。
孔元青可以死，但是不能死在這一箭之下。
段玉閒在最後一刻拔刀擋下，撲得太急的孔元青收勢不住，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額頭重重磕在他肩胛骨上。
「鬆手。」
孔元青明明聽見了，卻依舊不管不顧，雙臂死死抱住段玉閒的腰，什麼顏面尊嚴，全都拋在了腦後。
「我原諒你了，鬆手。」
「真的？」
「真的。」
……
被大火燒過一遍的破廟裡，孔元青蹲下身，俯著先前朝著他們放冷箭的啞奴。
「他竟然是個啞巴。」
泥佛像碎了一地，滿是焦黑。
又看了看那啞奴的眼睛，孔元青觀察到了段玉閒那和落在自己身上完全不同的視線，他有些沒來由的有些不爽，但還是補了一句，「這雙眼睛倒還算新奇。」
說完，他扭頭，有些躍躍欲試地對著段玉閒說道：「祁祁，要殺了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