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閒俯身,將懷中的油紙包遞到女孩眼前,「因為就算爬出去了,外面的人一樣還是覺得你的命賤。」
「所以是你把他弄到這裡來的?」女孩毫不客氣地接過,她打開包裹,指尖沾了點糖霜,下一秒就被她塞進嘴巴舔乾淨了。
當著孔元青的面,段玉閒很坦然的承認了:「是啊。」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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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泥里,孔元青蜷縮著連動也不敢動了,只剩一雙通紅的眼,充斥著絕望與不解。
「他得罪了你的話,你想殺了他不是很簡單嗎?」
女孩將裹滿糖霜的果乾塞進嘴裡,甜滋滋的味道一下充斥口腔,她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鎮服了周圍一圈比她年紀、體型都強上不知道多少的乞丐和流寇。
在她開口和段玉閒說話之時,那些人也沒了動作。
「是啊。」又一次重複這兩個字。
想要殺了某個人的話,於段玉閒而言確實並不算難,至多不過一命換一命,可為什麼前世他還是偏偏忍受了那些人那麼多的欺辱謾罵呢?
就因為他怕死?
殺了孔元青,他也定然活不了。
前世的他怕死,也不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他們的命。
那麼多人都說他命賤,可他自己卻覺得,他這條命,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不配和他換。
「那看來你是真的很討厭他了。」殺之前還要特意丟到這裡來,讓他們羞辱折磨一番。
「怎麼會?」
段玉閒說的是真心話,同時也看見孔元青眼睛裡的希冀破碎,全部換成了發自靈魂的恐懼和驚駭。
瘋子,瘋子!
孔元青想把自己往泥里縮,想要躲避段玉閒的視線,想要逃避接下來等待他的未知的折磨。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段玉閒,要讓這個人這樣羞辱折磨自己。
他後悔到了極點,為什麼還在長公主府的時候,沒有讓府兵直接將這個人千刀萬剮。
「祁祁,你出去外面之後,變得不誠實了。」女孩很滿足地感受著口腔里殘留的甜膩,只吃了一塊,剩下的全部被她小心包好緊緊抱在了懷裡。
段玉閒想要否認,女孩卻先他一步開口,「你就是很討厭他啊,不要不承認。」
「好吧好吧,看在你給我帶吃的的份上,我就不管你啦。」在女孩的示意下,包圍在附近的一群人很快又縮回了各自盤踞的那些陰暗潮濕的角落。
她在消失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段玉閒,「祁祁,你要想殺了他的話,可以讓我來。」
「哦,還有,石頭還有老二狗死在你手裡,是他們活該。」
……
遺巷重歸寂靜。
「孔元青,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逃跑的呀。」在女孩消失之後,段玉閒看向孔元青的視線里才顯露出幾分真實的厭嫌,「是你自己這麼蠢。」
本來就已經屈辱難堪至極的孔元青在這樣的視線之下,不成人形。
「為…什麼?」
「不要殺我。」
段玉閒下垂的視線在孔元青身上移動,審視。
「不…不要看我……」
「曾經有人就是這樣對我的。」
叮噹、叮噹。
遺巷的老鼠們又開始苟且偷生。
「孔元青,如果現在倒在地上的是我,你會比我現在更惡劣百倍的吧。」段玉閒用蹲下身,用帕子輕輕的擦拭著孔元青臉上的污泥,「曾經我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世子殿下,讓世子殿下要這樣欺我辱我,費盡心思以折磨我取樂呢。」
「殺人很簡單的吧,那為什麼不連我也一起殺了呢,讓我苟延殘喘的活了下來,卻連報仇都不知道該找誰。」
段玉閒說話的聲音同樣很輕,幾近崩潰的孔元青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根本沒聽見。他身體止不住的顫抖,卻又下意識想朝著段玉閒靠近。
現在的孔元青才十八歲,人模狗樣的皮囊上還帶著幾分青澀,這樣狼狽骯髒的模樣看上去竟然還有著幾分可憐和無辜。
好恨啊。
可恨什麼呢?
所有的怨恨糾葛,早在前世就已經灰飛煙滅了不是嗎?
而現在也不是前世。
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所以,孔元青確實無辜。
段玉閒把孔元青的臉擦拭乾淨,看著他眼神瑟縮躲閃,始終不敢看向自己。
所以,段玉閒為什麼要活著呢?
「孔元青,要不你別當段懷光的狗了,來當我的,怎麼樣?」
......
月洞門邊,海棠樹下,劉子敬幾人將所有都聽了個清楚,包括那個不染塵的懷光公子要親自去最骯髒下賤的遺巷。
樹葉的陰影落在陸良宜的那張俊美卻冷峭的臉上。
「為什麼要逃出府?懷光不是已經認下了他,甚至長公主也同意他入族譜了嗎?」
「放著好好地世族公子不當,非要跑回爛泥里當下賤的老鼠。」
「老鼠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娘是娼妓,娼妓聚集的地方,怎麼會允許一個男孩活著,還讓他長到了這麼大。」
「他長成那樣,那張臉,在遺巷的話,說不定早就被弄得髒的不成樣子了吧。」
陸良宜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心中鬱氣翻湧,「楊末,你說,既然他自己要跑出去,死在外面的話也是活該的對吧?」
楊末也很意外。
他們三人是真的敬服段懷光,也自認不如,所以心甘情願的被他壓下一頭。
可如今,那輪高懸天際的明月,竟要自降身段,踏入污泥,去尋一個卑賤不堪的妓生子。
這怎麼可以。
「遺巷那種地方,既然都已經爬出來了,為什麼還要回去?」楊末沒有回答陸良宜,而是反問道。
「真是賤。」
「懷光都親自去找他了,怎麼能讓他輕易死了呢?」劉子敬出了月洞門,暗金色的衣衫上精緻的牡丹在微光下栩栩如生,貴氣逼人。
「他要是死了的話,懷光定然是要與我們生氣的。」
陸良宜冷聲道:「那你想怎麼做。」
「當然是幫懷光把他找回來啊。」劉子敬步履不緊不慢,聲音也是不輕不重。
「就只是這樣?」連楊末自己都不覺得這事可以就這麼過去,更別說心更狠的劉子敬了。
劉子敬輕嗤一聲,「怎麼可能?」
「這樣不識好歹,肯定是要受到懲罰的。」
「打斷他的腿吧,關起來。」
「......」楊末沉默片刻,深深的看了劉子敬一眼,他想不通劉子敬和陸良宜這兩個人到底想做什麼,一如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帶著這塊玉雙魚來聽學。
「他是懷光認下的庶弟,懷光說過,誰都不可以傷他。」
「懷光坐高台久了,一時不察,被蒙蔽了。作為好友,自然應該幫他看看清楚。」
「可……」
「楊末,只要下手乾淨利落些,不讓懷光知道不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