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追身形一頓，一時竟疑心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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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察覺到了長公子那一閃而逝的怒意就已經夠讓他震驚，畢竟自七年前那一次之後，長公子便極少再動過怒。
而這次，竟然僅僅只因為一個才入府不就是所謂的「段氏二公子」偷偷跑出了府。
殷追想不明白，若是論血緣，便是那些宗室近親，甚至是主君親至……也根本不會讓長公子這樣在意。
「郎君，遺巷那樣污不堪、蛇鼠混雜的地方，豈能讓您親身涉險，讓奴才們去就......」
「殷追，」一直靜立在素車之後、沉默如影的侍從忽然開口，聲線冷硬，「郎君要做什麼，何時容得你來置喙了。今日事畢，自去領罰。」
殷追聞言瞬間噤聲，再不敢多說什麼，連忙轉身朝著府外趕去。
他有把握將人在日落之前帶回府，可心底惶恐卻並沒有因此減少半分。
以長公子這樣的在意程度，若是二公子在府外受了傷，又或是……更糟。
還有，那重新回到府中的「二公子」，又要怎樣面對動了怒長公子。
殷追不敢深想，只是沿路朝著府外出去的同時，腦子裡竟完全被一點紅艷的虎口痣占據。
還是像殷肆說的那樣，找到了直接打斷腿，鎖起來吧。
這樣就跑不了了，長公子也不用費心思。
……
「你什麼意思！」就在孔元青以為說出那兩個字已經足夠難堪和屈辱的時候，段玉閒卻是搖了搖頭。
「不可以哦，不可以這麼快就求饒的。」段玉閒眉梢輕挑，略有些嫌惡的目光自孔元青髒污的臉頰上掃過，「還沒怎麼樣呢，一點骨氣都沒有，這麼低賤，怎麼配算是世族公子，怎麼配......」和段懷光相提並論。
「......」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孔元青也一點點地被污泥吞噬。
「好了，現在可以了。」
段玉閒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給溺水之人遞來一根稻草。孔元青眼中瞬間燃起希望，他語氣急切地開口道：「求求你，放了我。」
「怎麼這麼沒有誠意？這可一點都不像是求人的樣子。」
「幫我鬆開，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不管是金銀錢財還是權勢富貴，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是嗎？」
「真的，我絕不騙你，你放了我。」
「哐當——」
段玉閒微微側過頭，只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小乞丐弓著身子，正要伸手去陰溝里舀水喝，下一秒便被人狠狠踹翻在地，像只螻蟻般毫無反抗之力，蜷縮在污泥里瑟瑟發抖。
不過半月，恰如隔世。
周遭的一切骯髒、絕望、弱肉強食，都熟悉得讓段玉閒近乎作嘔。
他眼尾往下垂了些，完全沒有半分被孔元青提出的條件打動的樣子，冷漠到全然無情的地步。
而就在孔元青甚至以為他就要丟下自己走了的時候，身上那將他死死捆住，勒的他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的的粗麻繩卻突然被攔腰割斷。
用的是從孔元青腰間抽出來的匕首。
緊接著，捆住他雙手的繩子也斷成了幾節。
兩下之後，匕首被段玉閒丟到了孔元青已經沒了束縛的手邊。
抓起匕首，孔元青迫切地反手將捆著他雙腿的麻繩也一一割斷，這才算是徹底掙脫了束縛。
只是如今的他髮絲凌亂，華貴的衣袍被勾破、沾滿污泥，往日的矜貴蕩然無存。下一瞬，他猛地握緊匕首，鋒刃直逼段玉閒的心口。
段玉閒不躲不避，任由孔元青將匕首指著自己心口，他勾唇：「要殺我滅口嗎？」
銳利的尖端就要碰到衣襟刺進去的時候，拿著匕首指著人的孔元青手臂卻控制不住的一顫，猛地後退一步收回了匕首。
孔元青強裝鎮定，可握刀的手依舊止不住發抖，「帶我離開這裡，否則我就殺了你。」
「那你殺了我吧。」段玉閒看著自己衣擺上被濺上的幾滴污水，有些難過。
「你別以為本世子不敢！」
「怎麼會，世子殿下天潢貴胄，有什麼不敢的？」
孔元青厲聲威脅：「你真的不怕死？」
「怕就能不死嗎？」
「知道怕就趕緊帶我離開這裡！」
段玉閒神色不變，艷極的眉眼在此刻不算明亮的日光下，折射出幾分陰影。
「世子殿下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段玉閒邁著步子往前走了幾步，聽著身後孔元青跟上來的腳步，接著開口道：「進來了這裡，想要出去可難得很。」
「什麼地方。」
「遺巷啊。」
幾個字落下，孔元青瞬間僵在原地，再也邁不動半步。
遺巷，中都城最陰暗骯髒的角落，流氓、乞丐、亡命之徒、暗娼、蠻奴……幾乎所有最低賤的存在都匯聚於此，人命賤如草芥，法理倫常在此地形同虛設。
孔元青仍舊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被丟到這種地方。
「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你？」讓你要這樣羞辱我，甚至就算是要他死，也要讓他死的這樣屈辱？
他是永安郡王世子，生來尊貴，錦衣玉食，權勢加身，從無人敢輕易冒犯。可在遺巷，他的身份非但不能護他，反而會為他引來殺身之禍。身上的珠玉配飾、華貴衣料也，只會讓他死得更悽慘。
或許在外面的時候，身為世子的他輕而易舉就可以下令讓人血洗這裡。可現在，他一個人被丟了進來，身邊沒有護衛，世子的身份不會讓這裡面的人忌憚，只會讓他死得更快。
恐懼蔓延，一時之間，孔元青只覺得周圍那些蜷縮在暗處的存在忽然間清晰了起來。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來自於四面八方的、幾乎無孔不入的貪婪目光。
在那些目光之下，他瞬間從一個高高在上的世子變成了待宰的、即將要被扒皮拆骨的人羊。
而就在不遠處，僅僅十步之外，便躺著一具枯瘦如柴的屍體，早已被蚊蟲啃咬得面目全非， 扭曲得讓人頭皮發麻。
飢餓、食物、錢財……
這裡都是些不怕死的瘋子。
孔元青攥緊了手中的匕首，他知道自己越在這種情況越不能慌，一旦有露怯，周圍環伺著的那群人立馬就會一擁而上。
他竭力保持冷靜，整個人被迫緊繃到了極點。
「還不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