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花下月

2026-09-07 14:31:42 作者: 應無冬
  段懷光不再多言,他收回視線,連同案上的書卷也被他不緊不慢的收攏了起來。隨即,一直靜立在角落、近乎隱於無形的侍從立刻上前,小心謹慎地伸手扶上他身後那輛素木輪車的輪車。

  看見侍從這番動作,室內旁的幾個世家子弟神色忽的複雜了起來,目光在他靜垂的膝頭與輪車間輾轉。

  竟然真的連路都走不了了嗎?

  

  在滿室或探究、或惋惜的目光中,那侍從穩穩推著輪車,端坐其上的段懷光身姿挺直、目不偏移地朝室外而去。

  沒被理睬的楊末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指腹摩挲著才費心思得來卻沒送出去的玉雙魚,一時間不知道在想什麼。

  「背上挨了一刀,倒是變作了什麼閨閣嬌娘一般,好生嬌貴。」劉子敬嗤笑一聲,說完,他斜睨了一眼楊末,「我倒是想知道,要是見了我們這些個外人,會不會直接就被嚇死了去。」

  「你什麼意思?要去找他嗎?」楊末一眼看穿劉子敬的心思。

  「你不也想去?」劉子敬視線落到他手裡的玉雙魚,意有所指道:「正好見識見識,他倒是有什麼手段。」

  他可不相信,只是擋了次刀,甚至還是明顯有著算計意味的捨身,就能讓段懷光真的下了凡。

  憑什麼啊?

  一個卑賤不堪的娼妓之子,能讓懷光這樣上心。

  憑他那張臉嗎?

  還是從他那娼妓母親那裡學來的狐媚手段?

  想到那日自己給出去的那把短刀……見血封喉的一刀配上我見猶憐的一滴淚,劉子敬不再說什麼,直接站起身離了席。

  跟著便是楊末,隨後連始終未發一言,好像根本不關心的陸良宜也起了身。

  遠遠的,鐘聲又響了起來。

  幾人剛走不久,還留下的眾人便立刻炸開了聲。

  「不是,到底是誰啊?」一身錦緞襴衫、眉目風流的少年探頭開口,滿心的好奇。

  「如今說一句滿城皆知都不為過的人物,你竟然還在問是誰?」

  那少年剛要出聲反駁,便聽得旁邊人先一步替他出聲,「李二前些時日闖了禍,被禁足了整月,不知道也正常。」


  「少說廢話了,是什麼人你們倒是說啊?」

  「段氏的二公子,懷光的庶弟。」

  「什麼?」那少年瞠目結舌、有些不敢置信,「段長公子不是長公主殿下的獨子嗎......」

  「所以,段懷光他真的成了個殘廢嗎?」開口說出這一句的人話音才落,下一秒便被一腳踹翻在地,甚至來不及發怒,緊接著一方厚重冰冷的硯台就直接往他腦袋上狠狠砸了下來。

  「季聽,你這張嘴可真多餘。」動手的人眸色冷冽,聲線含煞,「段長公子是否真的不良於行還尚未可知,你倒是真的要成殘廢了。」

  腦袋被砸開花的季聽怒上心頭,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額間鮮血汩汩滲出,順著眉眼滑落,讓他本來還算周正的一張臉看上去十足的猙獰。

  狠狠往旁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季聽語氣不屑,神色也是桀驁不馴,「路都走不了了,不是殘廢是什麼,你們這些人把段懷光捧到天上去,如今他都自己摔下來了......要打架,來啊!我怕你們不成?有種今天就把我打死在這裡,不然我季聽跟你們沒完。」

  「蠢死了,講別人壞話的時候,也不看看這裡是誰的地盤,嘖。」角落的位置,一個青綠衣衫、頭戴玉冠的公子搖了搖頭,他掃了一眼因為打鬥變得混亂不堪的場面,有些無奈地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還以為這一次能好好聽學的呢,沒想到月華灑落之處和別的地方,也沒什麼區別。

  都是這樣毫無規矩可言。

  「段懷光成了殘廢,段氏也就把他當成了棄子,那卑賤不堪的娼妓之子這才被找了回來,成了所謂的段氏二公子不是嗎?」

  「不知道還以為你們是段懷光的狗呢,見不得別人說一句主子的不好,呵。」

  「季聽,你真是找死。」

  「都住手!你們非要鬧到長公主殿下面前去嗎?!」

  ……

  「郎君,是奴才失職。」

  段懷光才至書舍外的月洞門下,守在院子外的奴僕便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

  「二公子他……偷偷翻牆出了明燭院,等奴才們發覺追過去的時候,二公子他已經出了府。」


  「現在呢?」段懷光垂眸,「尋到人了嗎?」

  「奴才無能。」

  跪倒在地上的奴才本就低垂的腦袋又低了低,他一時大意,以為院子裡的人被自己攔了回去便沒事了,又認為他受了傷且看上去那樣弱不禁風,便放鬆了警惕。哪曾想裡面的人不知道怎麼想的,竟是不惜爬牆也要偷跑出去。

  換做是旁的任何一個人,千方百計、費盡心機想進光他們長公子的明燭院還沒機會,更別說被認作庶弟,那樣悉心對待。一介卑賤螻蟻轉眼變作簪纓世族的二公子,權勢富貴都擁有了,竟然還會想著偷跑?

  「他會再受傷嗎?」

  段懷光聲音很輕,幾乎讓人聽不出他是在問誰。

  不是保證過,不會再讓他受傷的嗎?

  段懷光清俊的眉壓了壓,他有些生氣。

  那跪在地上的奴僕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身體極不明顯的緊了一瞬,他心下懊惱至極,面上卻依舊只能沉聲答道:「奴才不知。」

  「繼續去找吧。」段懷光能夠清楚且理智的剝離自己的情緒,他是天生的上位者,是君子,於是哪怕動了怒,也習慣的克制。

  他不會向無辜的人發泄自己的怒意,以此來得到所謂的解脫,上位者對待下位者應有的應該是憐憫。

  「殷追,」在那奴僕起身之前,段懷光又落下了一句,「日落之前,把他帶回明燭院。」

  「是!」

  殷追聽見,旋即連忙應聲。

  段懷光在克制自己的情緒,可那種無形之中給人的壓迫感並不會減少,甚至更為讓人心悸。

  海棠花瓣飄落到了段懷光的衣袖上,他輕輕拂去。

  枝上海棠,花下月。

  海棠花快要敗了。

  那尊明月也就顯得尤為孤獨。

  段懷光視線跟隨著花瓣落地,他不明白自己是哪裡沒有做好,所以他的阿銀才會想要偷偷跑出去。

  明明外面那麼危險。

  明明他在外面活的也並沒有多好。

  在暗衛送來的密信里,他的阿銀曾經是一隻在陰溝里苟延殘喘的老鼠,人人厭嫌,受過很多傷,挨過很多打。為了一口吃的,費盡力氣,任人羞辱。

  就算曾經留在那裡是為了與你有著血緣關係的母親,可如今她都已經死了,還是想要回去嗎?

  如今我與你才是血脈相連,合該與我最親近啊。

  「算了。」段懷光將懷中的書卷交給了身後的侍從,他道:「殷追,備車,去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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