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閒一副全然不懂他為什麼會這樣質問的模樣,開口道:「世子怎麼說起了這種話?」
「那就放了我!」
「可我現下也是泥菩薩,自身難保啊。」
段玉閒這個時候倒是想起來裝柔扮弱了,「我折了手骨,才好不容易掙脫那繩子的束縛,這會兒手痛得都要死了。世子殿下還這樣凶,一副給你鬆了綁就要吃人似的模樣,我連靠近都不敢,哪裡還敢放了你呢?」
「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證,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追究於你。」孔元青無論如何都掙不脫束縛,然而他也狠不下像段玉閒說的那樣折斷手骨自救,所以依舊還在天真地寄希望於段玉閒能幫他、放了他。
段玉閒又往後退了退。
腳下的污泥很髒,他如今身上穿著的衣衫很貴。
污泥里,尊貴的世子孔元青是一條輕易就變得骯髒不堪的魚,魚目瞪起,垂死掙扎,令人作嘔。
段玉閒在年歲還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真的可以有人那麼天真又那麼殘忍。
而那樣的人,通常都被尊稱為「貴人」 。
孔元青看見他後退,心徹底沉了下去,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在他金堆玉砌的人生里,從來沒有過被逼到這樣狼狽的情況。
「又不是馬上就要死掉了,別這麼害怕,世子殿下。」段玉閒輕嘲道。
孔元青怎麼可能不害怕。
「那些暗算我的人呢?他們把我綁來這裡到底想要做什麼?」在最後,他才問出了那一句,「……是不是你在算計我?」
「好像把我們丟在這裡就走了呢,大概是瘋了吧,費這麼大勁、冒著誅九族的風險綁架一位身份貴重的世子殿下,卻還敢不直接下死手,羞辱的意味很重呢。」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段玉閒在「世子」兩個字上頓了頓,也就讓他那似嘲若諷的態度更為明顯了一些。
困在爛泥地里怎麼也掙扎不脫的孔元青確實被羞辱了個徹底,尊嚴被碾進了污泥里,他天真,但也沒有蠢到這種時候還看不清形勢的地步。
又或許其實一開始他就有所察覺,只是一直不敢也不願意去想。
而直到現在,在段玉閒這樣的態度下,孔元青徹底哄騙不了自己了。只見他眼眶通紅地衝著段玉閒近乎吼道:「到底要怎樣你才肯幫我鬆綁?」
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這個人,讓這個人那麼討厭自己。
同樣的,他也後悔到了極點,恨自己怎麼就這樣輕易的被這個人戲耍玩弄。明明一開始,這個人對自己的態度其實也算不得好的,卻還是那樣蠢的要跟著人走。
四周忽然沒有聲音了。
一種未知的、比死亡更甚的恐懼夾雜著森森冷意開始蔓延。
逃不脫,躲不掉。
孔元青根本沒有辦法,他後槽牙咬了又咬,最終還是閉著眼睛,屈辱至極的從牙縫裡逼出了兩個字,「求你。」
「噓。」
……
絳帳高懸,檐角銅鐸偶爾被風撞響,清泠泠的聲音傳進屋內,像是隔水聽寺鐘。
段懷光正端坐在前排,素淨雅致的廣袖垂壓在膝上,袍角的捲雲紋暗繡也規矩地舒展開。
周遭目光,皆不自覺落在了他身上。
或好奇,或傾慕。
公子懷光的名聲太好,也太盛了。
朗月君子,世出無二,尋常人哪怕沒見過他,只憑著坊間流傳的事跡、又或是偶然讀過他文章的士子文人那些近乎狂熱的讚頌,也將他直接虛幻成了聖人神仙。
便是那些素來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在他面前也只得俯首。他們自詡門第尊貴,可再煊赫的家世,又怎能壓過長公主獨子?若論才學能力,那就更不必說了。
段懷光這個人,好像就沒有一處是能夠讓世人詬病的,完美到讓人找不出錯處。
鐘聲之後,是裹挾著極淡雅花香的風。桌案上的書卷被掀了掀,一道修長如玉的手指順勢壓了壓。
「懷光。」
段懷光聞聲卻並未抬眼。
講學的鐘老先生忽而有事,臨走前卻也還顧上留了句「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於坐下眾人思考。
滿室十餘名世家子弟,自他一走,便紛紛泄了氣,有人百無聊賴的看向窗外,有人捉著筆在胡亂塗畫。
似乎無人花費心力在思考鍾老先生那一句《孟子》上。
劉子敬隨意的將鳥食撒向窗外,看著一群鳥雀促然躍上窗沿爭食。
隨著鳥食被爭搶啄食殆盡,被吸引來的鳥雀也很快散盡。
劉子敬視線跟隨了一瞬那群飛遠去的雀鳥,而後又落到了前方的段懷光身上。
他再次出聲喊了一句。
書卷端端正正攤開在面前,段懷光目光落在上面,如月華銀輝。
「怎麼?」
劉子敬道:「怎麼只你一人?」
「對啊,」當著滿室蠢蠢欲動,想要過來和段懷光搭話的世家弟子的面,楊末起身離席,堂而皇之的踱步朝著段懷光這邊走了過來。
他順著劉子敬的話道:「傳言不是說,鍾老先生是專門請來給他做先生的嗎?現在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都來聽學了,怎麼他卻不見了人影?」
「誰啊?」有人在狀況外,聽見這幾個最為眼高於頂的人竟然都在提著同一個人,看樣子還頗為上心,以為是什麼頂有意思的人物,好奇的問了一句。
香薰爐淡煙裊裊,紗簾浮動。
直到這個時候,段懷光才抬眼朝著他們看了過去,掠過離得最近的劉子敬,清淡的視線落到楊末的臉上。
楊末素來精於察言觀色、揣摩人心,此刻卻半點探不出他情緒,只覺那視線平和如常,卻根本無從下手。
段懷光開口道:「他傷勢還未好。」
「這麼些天了,還沒好嗎?是不是那些庸醫醫術不精,不若我從宮裡要人來瞧瞧吧?」劉子敬逗弄著鳥雀的手一頓,不自覺腦子裡突然閃過了那日猝不及防的那一滴眼淚,皺了皺眉,對著段懷光幾乎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楊末本來也想開口說什麼的,偏偏被劉子敬搶先一步,索性閉上了嘴,等著段懷光回答。
「不必。」段懷光道:「他的傷需靜養,不宜見外人。」
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句的楊末心頭跳了一下,他臉上落出了幾分笑意,「不宜見外人?連太醫也見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