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在第一時間扭頭攔在了段玉閒面前，可還沒來得及怎麼樣，後頸便驟然一緊，粗布麻袋兜頭罩下，旋即眼前一陣發黑。
下一秒，手腳也被麻繩捆了個結實，繩結勒得極緊，幾乎要嵌進皮肉的力道，完全沒有給他半點掙扎反抗的機會。
成了待宰羔羊的孔元青完全不知道也不敢相信，在這中都城裡竟然真的有人敢對他下手。
驚駭和和憤怒首先湧上心頭。
只可惜，此刻什麼情緒都不容得他發作，隨著身體被人整個粗暴的拖拽起，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被狠狠地甩上骯髒顛簸的牛車。
堅硬的木板本就硌的人十分難受，車身每晃一下，他便跟著摔得東倒西歪，額頭接連重重磕在木樑上。
沒過多久，耳邊只剩下車輪碾地的吱呀聲響，與亂石磕碰的沉悶回音。
孔元青當然不是個會坐以待斃的性子，察覺到自己正在被帶離城內，儘管被粗麻繩五花大綁，身上也因為牛車晃動磕的疼痛不止，可他還是開始竭力的掙紮起來。
可惜，他像是一條被扔在砧板上瀕死的魚，再怎麼左右翻騰，也只是讓麻繩勒痕越深，半點掙脫的希望都沒有。
而即便如此，孔元青也沒想過放棄，他當然慌亂害怕，卻更明白若是什麼都不做，讓那些對他出手的人得逞了，才是最叫他無法忍受的。
胡亂扭動的腦袋忽然碰到一片柔軟衣料，不同於周遭的骯髒堅硬。孔元青還在猜想，下一瞬，極輕的一道聲音突然就在他的頭頂響了起來。
「不想死的話，就安靜一點吧。」
支著腿坐在牛車上的段玉閒往腳下掃了一眼，不動聲色的將腿收了收。
很難形容，在此刻這樣的情形下，孔元青乍然間聽見段玉閒的聲音時是什麼樣的感受，本打定主意不坐以待斃的他竟真的一下沒了動作。
身上的疼痛讓孔元青驚醒。
「唔！……放、放開……唔！」
安靜不過一瞬，下一秒，好似已經從恐懼中掙扎出來的他又劇烈地扭動起來，拼命想從破布堵著的嘴裡擠出聲音，可喉間只滾出含糊且急促的悶響。
段玉閒沒再理他。
牛車晃晃悠悠，嘎吱作響。
不知道被帶到了什麼地方，等到眼睛再次看見光亮時，孔元青整個人又一次被毫不客氣的從牛車揪了起來，然後像是什麼髒東西似的被甩到了泥地上。
罩住腦袋的破麻袋被扯開，鼻腔猝不及防被一股發霉腐爛的惡臭充斥。
蠅蟲亂舞，角落各處幾乎縮滿了蓬頭垢面的乞丐。
屋檐上掛著的發黑的爛草和破布還在往下滴著水。
那水是黑色的，腥臭至極。
偷襲綁架他的人早已經不見蹤影。
被毫不留情丟在泥地上的孔元青手腳依舊被捆死，想掙扎著爬起來，卻只是一次次在爛泥地上亂滾，一時間狼狽到了極點。
身份尊貴至極，從小到大，委屈都少受過的他心中已經不僅是害怕，更多的還是憤怒和恨。
他真真是恨極了，今日要是他沒死，讓他查出是誰下的手，他一定要讓那人嘗遍世間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站在一邊的段玉閒明明離得很近，只需要稍微俯身伸手，就能輕易幫他解開束縛，可他卻只是冷眼看著。
晦暗的天色不但沒有讓他那張玉做的菩薩面染上絲毫濁氣，反而好像越發游離，不入人間。
「好狼狽啊，世子殿下。」段玉閒蹲下身，不知作何語氣的說出了這一句。
孔元青猛地掀起眼皮，乍然見光的眼睛被刺激出了淚水，與此同時，他看向段玉閒的眼神里有委屈一閃而逝，隨後盡數被戾氣占據。
「你找死！」他咬牙，表情兇狠，好像這樣就能找回一點面子和底氣。
「現在這種情況，我是不是找死尚且不論，世子殿下倒是要先一步下地獄呢。」段玉閒依舊神色淡淡，語氣卻帶上了幾分譏嘲。
死死盯看著他的孔元青就這樣被嚇退了，第一時間不是繼續放狠話，而是扭頭試圖避開和段玉閒視線交匯。
他倒在泥地上，將各種有可能對自己下手的勢力都恨了一個遍，平日裡結了仇的對家、和永安郡王府敵對的勢力、綁架勒索的流寇……儘管現在自己這樣狼狽，而同樣被強行擄到這腌臢地方卻衣袂整齊，連衣角都沒髒一下，甚至還在冷眼奚嘲他的段玉閒，他卻仍舊一點也沒懷疑。
在孔元青的認知里，他以前從未見過段玉閒，更遑論有任何交集。那些與永安郡王府有淵源的、哪怕有仇的勢力也根本不敢輕易對他出手。
他沒有得罪過段玉閒。
這個人沒有理由這樣欺辱自己。
過了現下這一遭，不管他孔元青是死是活，對他出手的人都絕對會受到永安王郡王府徹底的報復。
孔元青不信這個人只是一見面就恨自己到了這個程度，要拿命來做注的地步。
他不信……也不敢。
精緻的刺繡靴面輕易就會被污泥弄髒，段玉閒不喜歡，很快站起了身。
而倒在地上的孔元青卻以為他是要就這樣走了，要丟下自己不管不顧，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此刻自以為兇狠的眼神里已然是完全掩飾不住的慌亂和恐懼。
「我要是出了什麼事，你也必然是死路一條！快給我鬆開！」孔元青慌亂開口，又一次下定決心，要將那讓他這樣狼狽的人大卸八塊、碎屍萬段泄恨。
段玉閒往後退了幾步，離遠了那攤污泥，聽著那孔元青氣急敗壞的威脅，隔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擺出了一副被他兇狠語氣嚇到了的模樣。
沒等孔元青再次發作，就聽他貌似很好脾氣的說道：「世子殿下求求我，我就給你鬆綁，怎麼樣？」
「你——！」不知道從段玉閒居高臨下的視線里感受到了什麼，孔元青終於冷靜了幾分，但他依舊天真，「把本世子放了，本世子保證不會與你計較。」
「世子殿下想計較便計較罷。」
淚水和污泥混在了一起，孔元青再維持不住那點殘存的鎮定，他聲音發澀，「我如何得罪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