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美人面

2026-09-07 14:31:40 作者: 應無冬
  雨後長街。

  市聲沸沸,但更熱鬧的還是布招在風中獵獵翻飛的茶肆。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樓上臨窗一青衫士子壓著聲,開口道:「你可聽說了,前些時日,那遼北蠻子借著朝覲,竟敢在夜宴上行刺!」

  旁側老者一拍桌角,鬚髮微豎,滿臉憤然:「真是豈有此理,若是陸老將軍還在,早揮師北上,哪容得這群蠻夷如此放肆!」

  「誒,低聲些。如今的大昭,便是再來十個百個陸老將軍也怕是無濟於事了。」對面的中年男子連忙按住他,眉頭緊鎖,神色晦暗。

  眾人一時沉默,隨即不免又嘆起氣來。

  「只可惜了那段氏長公子,這樣光風霽月的人物,偏被刺客傷了腿,往後怕是要不良於行了。」

  「朗月懷光般的人物,便是身有殘缺,也不是我們這等人物可以妄自議論的。」有人低聲勸誡,神色敬畏。

  聽見他這話,旁邊人卻是嘖嘖兩聲,有些不以為然,語氣儘是揣測,「那又如何,皇家無情,那長公子前一步傷了腿,後一步長公主府中就多了個二公子。」

  「我還聽說,長公主府特意請了臨安的鐘老先生給那二公子講學。」

  青衫士子大驚,「鍾老先生?那可是曾任過帝師的當世大儒。那二公子才被段氏與長公主認下,竟有此臉面?!」

  「哼,什麼臉面,那般上不得台面的出身。」另一人撇了撇嘴,聲音壓得更低,「雖說長公子傷了腿,落了殘疾,可那段二公子怎麼也不過是個庶出,外頭都傳,他還是個妓生子,如何能與懷光長公子相提並論?真不知長公主與段司徒是怎麼想的。

  「你們那裡打聽來的消息,請鍾老先生入府又不是單給那段二公子講學,梁王世子、永安郡王世子、還有……不都一併拜入了鍾老先生的門下嘛。」

  「那段氏二公子當真是妓生子?」旁邊桌有一錦衣紈絝,滿眼興致的追問前人。

  「千真萬確,」前人聞聲,一臉篤定,繼續壓低聲音,湊近那紈絝繪聲繪色地說道:「聽說他生母當年還是玉陵花魁之首,才情樣貌都是當世一絕,不然也不可能勾的那司徒大人明知長公主手段狠絕,也要暗中一親芳澤。」


  「這……那這般出身,委實是有些……」

  「怎麼?」那紈絝一哂,「現今人家已是名正言順入了長公主府,嫡母是天潢貴胄,兄長是光風霽月的段氏嫡長公子,先生又是帝師大儒。不說別的,單論這段氏二公子的身份,都已是尊貴無匹。就你我這樣的,如今連見人家一面的資格都未必有。」

  「也不知那二公子相貌如何,生母都是艷絕一方的花魁了,他定然生的也不會差吧?」

  紈絝搖了搖扇子,神色有些得意,「不才,前些時日有幸遠遠的見過那二公子一面。」

  「如何?」幾人滿是好奇的湊近。

  「當真是,我見猶憐啊……全然不負他生母的盛名。」

  「……」

  「說到底,還是世事無常,段長公子那般光風霽月的人物偏惹得天妒,竟落得個不良於行的下場。」

  「……此後都只能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廢……」

  也不知道是故意譁眾還是如何,有人嗓門一揚,沒壓住聲。

  議論聲斷斷續續,「段長公子」、「殘廢」幾個字,依舊還是落進了孔元青的耳朵里。

  他現在正是要去長公主府聽學,自從得知段懷光遇刺受傷之後,他就一直想要前去探望,可每次連府門都沒出便被攔了下來,因此心中本就積著鬱氣。

  「停。」

  少年稍顯青稚卻帶著威儀的聲音自馬車內響起。

  「世子有何吩咐?」車夫立即勒馬。

  「那些人,實在聒噪了些。」

  孔元青伸手撩起車簾,眸光微抬。

  春光落在他眉目間,襯得那張臉越發矜貴俊秀。

  只是眼神冷的徹底。

  馬車外的侍從在他話音剛落,揚了揚手,帶上了幾個護衛,就直接朝著茶肆那群還在議論紛紛的人圍了過去。

  「走吧,第一天聽學,本世子可不想遲到,落人口舌。」

  馬車軲轆一轉,再次平穩前行,將身後漸漸響起的恐慌失措的求饒聲,遠遠拋在了長街盡頭。


  ……

  「主子在想什麼?」

  青雀小心翼翼的將段玉閒那頭正被他胡亂折騰的頭髮攏起,隨著她梳妝擺弄的動作,少女青蔥一般的手指穿過髮絲,更襯的那烏髮漂亮的如同昂貴無匹的綢緞。

  半個身子都倚靠著窗沿,段玉閒像是要去摘窗外那滿枝的遲海棠,可到底還是差了距離,夠了兩下也沒能碰到半點,最後只得頗有些無聊的落下了手,腦袋沉沉地壓在了搭著窗沿的另一隻手臂上。

  他眉眼生的實在太艷,又太年輕,沒能被歲數壓下去。偏生此刻還覆上了幾分倦意揮之不去,睫羽垂落時,眼下投出了淺淡的陰翳,整個人懶怠得像一灘化不開的春水。

  而病後特有的蒼白脆弱,更叫他幾分似鬼如魅。

  段玉閒聲音低低沉沉的,沒來由的冒出了陰鬱氣,「想我怎麼還沒死呢……嘶…疼……」

  青雀手下一個用力,方才對待手裡這漂亮頭髮的小心翼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禍害遺千年,主子你怎麼可能輕易就死了。」青雀在段玉閒那副頗為委屈可憐的模樣下鬆了手。

  那原本披散凌亂的長髮也在青雀的手底下被紅綢規整束好。

  段玉閒聽見青雀那帶著幾分怨念的聲音,忽然發出了一聲悶笑,他原本懶散垂落在窗外的手翻轉,順勢接住了掉落的花瓣。

  濕漉漉的,還帶著昨夜的雨水。

  段懷光在這裡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了才離開的。

  那時雷聲轟鳴。

  他絲毫不想看見段懷光。

  可段懷光卻說什麼?

  他說:「兄長在這陪你,阿銀別怕。」

  段玉閒的沒心沒肺惹得青雀有些惱怒,她想生氣,可抬眼看見段玉閒那張蒼白的因為笑意而泛起水霧的側臉,忽的一下又把所有脾氣都壓了下去。

  「嗯嗯,你說得對,禍害遺千年。」段玉閒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

  他看著手心裡的粉白色花瓣,適時的起了點玩心。

  只見他忽的直起身子,突然轉向了旁邊屈膝跪坐在自己身旁的青雀,朝著人湊近了點,然後一下將花瓣對著人吹飛了去。

  眼看著花瓣落到了青雀的髮髻、肩頭。

  「美人花相依。」

  段玉閒支著腮,眼尾彎起,笑得又壞又艷。

  然後就實打實的挨了一下打。

  登徒子行徑,挨打得不冤,段玉閒瑟縮了一下,不反駁但還想扮可憐。

  「嘶,好疼。」他作勢捂了捂痛處,「好狠的心啊,雀兒。」

  青雀將被弄得落到了自己頭髮上還有肩上的花瓣摘下,她絲毫不如段玉閒那般好似沒良心,一點也沒亂丟那花瓣,而收進了掌心。

  面對著段玉閒那故作幽怨的控告,青雀站起身,自上而下的視線落到段玉閒那禍水一般的麵皮上,「我要是真狠心,就該掐死你,省的你這人仗著……為非作歹。」

  段玉閒鬆開了捂著胸口的手,他神色還是笑,只是沒再說什麼。

  「誰惹了你,你自尋那人報復回去。」青雀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自己這副難看的樣子是要做什麼?誰一心想著你都不知道了,還要裝模作樣,拿我撒氣。」

  段玉閒這下是真委屈了,他頂著青雀那圓潤清澈的雙眼投落的視線,「我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青雀將木梳擱置在了案桌上,丟下這一句,從榻上起來,轉頭便出了屋子去。

  疼是真的疼。

  段玉閒又一臉倦色的趴回了窗沿。

  像是只貓。

  受了傷,被關在籠子裡。

  其實做什麼都打不起精神。

  卻依舊還要自欺欺人,以此騙過每一個停留在他面前的人。

  為什麼還不死呢?

  段玉閒想找到一個理由。

  原本是他還欠段懷光一雙腿。

  可如今已經清楚知道,這是假的。

  窗外有蝴蝶飛過。

  瑰麗的顏色很像是某個人的眼睛。

  說是讓他來親手殺了自己。

  段玉閒撐起身,蹁躚一下從窗子裡翻了出去。

  既如此,那他主動一點,提前把這條命送過去,也一樣吧。

  「二公子,」攔路的奴僕垂首躬身,語氣恭謹得挑不出半分錯處,「郎君吩咐,您身子尚未痊癒,須在院中靜養,不可隨意外出。」

  段玉閒的目光在他臉上靜靜頓了片刻。

  巧了,這人正是前幾日宮宴,扶著他登上馬車的那個僕從。

  被客客氣氣的攔在了門邊,段玉閒收回視線,乖覺的後退一步。知道出不去這扇門之後,他沒有讓人為難,而是直接轉身往回走。

  前世也是這般。

  自從被段懷光帶進了他這明燭院之後,將近有大半年的時間,他都沒有再被允許踏出半步。

  每次想要出去,攔門的奴僕便是這番說辭。

  當然,也有不一樣的。

  前世的時候,這奴僕可是凶死了。如今攔他的時候,態度至少好上了十倍不止。

  前世他是被段懷光施捨著、像撿條野狗一般帶到此處。

  現在……至少他還沒有身敗名裂,還是上不得台面卻依舊已經名正言順了的段氏二公子。

  那又如何呢。

  段玉閒直接轉身。

  而在他身後,那上一秒還攔住他的奴僕卻直接抬起了腦袋。

  果然,自己這樣低賤的人,根本不會被記得的吧。

  攔人的奴僕手心緊了緊,眼見著段玉閒退回了院子裡,胸腔里那顆莫名狂跳不止的心,卻依舊懸在半空,久久落不回原處。

  段玉閒往回走,卻根本沒有回屋,而是腳步一轉,拐進了海棠樹蔭蔽的牆角。

  仰頭望了望不算太高的院牆。

  段玉閒將略顯礙事的寬大衣袖往上一攏,露出一截清瘦蒼白的手腕,乾脆利落,開始爬牆。

  「世子,咱們不是去聽學的嗎?前面那長公主府的下人都說了,鍾老先生講學的集雅軒是往那邊走的。」

  「閉嘴。」

  「世子……」

  「不許再跟著我。」孔元青冷著臉,三兩句便讓身後的侍從立在了原地不敢再動作。

  「什麼二公子,他也配?」進了長公主府,也不知聽見了什麼,本來都已經壓下脾氣的孔元青臉色一沉,直接調轉了本要去集雅軒的腳步。

  「晦氣死了,我看就是因為他,懷光哥哥才會受傷。」

  孔元青平時來長公主府的次數不算少,府中近侍大多認得他,尋常奴僕更是看得出他一身矜貴氣度,不敢阻攔。一時間,孔元青在長公主府也是暢行無阻。

  「你是什麼人?」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