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閒才翻上院牆，垂落的衣擺都還沒來得及攏起，驟然間就聽見底下冒出了一聲質問。
被發現了，他也半點不慌亂心虛，想著無非就是偷跑失敗，被罰跪抄書。此刻安安穩穩坐在牆頭，連眼皮都沒抬，只側過頭，不緊不慢地去解那被牆畔海棠枝椏勾住的衣擺。
出聲的孔元青本就心情不好，現在沒想到牆上那人竟這樣膽大，被撞破私闖院落，非但不慌不躲，反倒這般旁若無人，心頭火氣更盛。
「你到底是什麼人，竟這樣不知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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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段懷光的明燭院，尋常人根本無法隨意靠近。
孔元青以為牆上人也是那些傾慕段懷光，身份卻夠不上格的煩人傢伙。借著長公主府設壇講學，渾水摸魚進來，又鋌而走險躲在牆頭，試圖伺機見人一面。
他望著牆頭的人影，眼底掠過了幾分嫌惡與不耐。
怎麼就不知羞恥了呢？
他不就是不想被關起來，翻了個牆，想出去透透氣嘛。
怎麼說的他好像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段玉閒這個時候才抬眼，掃了一眼牆下突然冒出來的人。
啊，似乎有點印象。
大名鼎鼎的永安郡王世子孔元青嘛。
段懷光養的一條好狗，最惹不得了。
前世他可是沒少被咬。
段玉閒順手撿起旁邊的一小塊碎石朝著人砸了下去。
孔元青下意識抬手去擋，可還是沒躲過，正正好被砸在了腦門上，頃刻間白皙光潔的額頭就紅了一片。
這人怎麼敢的，氣死了，氣死了。
他捂著發痛的額頭，就要開口放狠話，牆上居高臨下的段玉閒卻先他一步，甚至是有些無辜的語氣，「我怎麼就不知羞恥了呀？」
「講話這麼凶做什麼，嚇死人了。」段玉閒這副做派，哪裡有半分沒嚇到的模樣，分明是赤條條的挑釁。
無法無天慣了的孔元青哪裡受過這種氣，頃刻間腦子裡就已經想好了上百種方法，要讓這個人跪著認錯，哭著求饒了。
「你——」狠話都到了嘴邊，孔元青卻硬是沒說出口，他這個時候才看徹底清楚了牆上人的樣貌。
淡生艷極。
妖怪。
孔元青愣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掩飾一般語氣更凶了，「你要是知羞恥，會爬牆嗎？」
「我告訴你，懷光哥哥才不喜歡你這種無禮之徒。」
「哦。」
「哦什麼哦，知道我是誰嗎，你竟然敢拿石頭砸我。」
段玉閒做了壞事被人質問，反而還理直氣壯的倒打一耙，「你自己突然冒出來，還那麼凶，我被嚇到了才砸你的。你要是不嚇我，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說罷，段玉閒就這麼上下打量起孔元青來。
孔元青一身錦袍華貴，眉目生得矜貴鋒利，鼻樑挺直，唇線分明，偏生年歲不大，故作老成之下稚氣未脫盡，一身驕氣渾然天成。
他被段玉閒看的渾身不自在，手指不自覺攥緊，冷著臉瞪他，「你看什麼看！再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我不看你，怎麼知道你是什麼人。」段玉閒是真的不怕死，明知道眼前人身份尊貴惹不起，輕而易舉就可以讓自己未來數年都不好過，還半點不在乎的故意耍人玩。
孔元青要被他這副歪理氣死了，紅了一片的額頭又痛又麻，一顆心也在亂跳。
被氣得。
「我是永安郡王世子孔元青，你到底是什麼人？」
「世子！」段玉閒聞言睜大了眼睛，臉上立刻顯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惶恐，一副才反應過來的模樣道：「你、你竟然是世子？」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孔元青下巴微揚，氣勢更盛，「我告訴你，晚了！你快下來！跪著和我求饒，說不定我就放過你。」
「可以不跪嗎？」段玉閒商量似的開口。
孔元青冷哼一聲。
「你好欺負人啊。」段玉閒手裡又不著痕跡的撿起了一塊小碎石。
孔元青絲毫沒察覺，只是被段玉閒這樣妖怨的腔調和眼神弄的渾身不舒服。
「不跪也行……你下來再說。」
「好嘛。」
手裡的碎石到底還是沒等來機會丟出去，段玉閒上一秒答應的好好的，下一秒往牆下看了一眼，又猶猶豫豫地對著孔元青說道，「可是好高啊，我下不來了。」
孔元青盯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他，「你怎麼上去的就怎麼下來。」
「那世子殿下可不可以在下面接住我。」段玉閒語氣聽上去還有幾分可憐，「不接住我的話，我就要摔死了。」
捏著拳頭，準備等人下來就好一頓收拾的孔元青心頭一滯，真不知道這個不知羞恥的人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一張臉長得這麼……這麼不正經，還慣會說些花言巧語。
不怕死的拿石頭砸了自己，明知道把自己得罪死了，也好意思讓自己接住他。
「世子人長得真麼好看，心地肯定也是極好的，肯定願意救我的，對不對呀。」
「……下來。」
「太高了，我害怕，世子殿下……」
「……」
孔元青終究還是被迷惑了，他瞪著牆上扮起可憐已經得心應手的段玉閒，聲音冷硬道：「你下來，我接住你。」
聽見這句，段玉閒卻是直接笑了一聲，面上的膽怯害怕消失的一乾二淨，沒等孔元青反應，他身形一縱，利落至極地從牆頭躍了下來。
衣袂翻飛如蝶，落地時腳步輕穩，連晃都不帶晃一下。
段玉閒慢慢悠悠拍了拍衣袖上勾扯到的花瓣，抬眼看向孔元青，笑意盈盈：「世子殿下當真心善。」
也是當真惡毒。
「你耍我？」
見他上一秒還在求著自己在下面接住，下一秒輕而易舉就跳下了牆頭，孔元青還有什麼不明白。
偏生他還就是上了當。
孔元青臉色變了又變，從錯愕到惱羞成怒，不過一瞬。
而這個時候，額角的痛又提醒了他，眼前這個人一開始是怎麼肆無忌憚用石頭砸自己的。
幾乎咬牙切齒，孔元青一把拔出腰間本用作裝飾的匕首，直指著段玉閒怒斥道：「你好大的膽子！」
「我一定要讓你、讓你……」
段玉閒抬手，依舊沒等孔元青反應過來，就輕而易舉的控制住了他的手腕。
不過瞬息，那把漂亮華美的寶石匕首就轉手到了段玉閒手裡，他隨意的比劃了兩下，寒芒自眼前掠過，「你怎麼那麼容易就生氣啊，世子殿下。」
太近了，泛著冷光的匕首……還有段玉閒，孔元青完全本能的瞳孔驟縮。
「這樣玩不起，可是很無趣的。」
段玉閒嚇了人之後，就老老實實的把匕首送回了孔元青腰間的鞘中。
「你才玩不起！」
孔元青回過神，明明被這樣冒犯，甚至恐嚇，他怒意詭異的不升反降，開頭一句不是斥責威脅，反而脫口就是對於段玉閒說他玩不起的反駁。
「鬆開我！」
手腕還被段玉閒壓制，幾乎根本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的孔元青下意識的就要用力掙扎。
他們動靜鬧得有些大了，正門守著的侍從似乎察覺到了，腳步聲漸近，眼看著就要往這邊過來。
段玉閒可沒忘了自己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偷溜。
掃了一眼面前的永安郡王世子，他壓制住人腕骨的手繼續用了力。
「鬆手，有人來了，你敢這樣冒犯我，不管你是哪家的，你都死定了！」
「死定了嗎？孔元青，那我拉著你一起，給我陪葬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