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輪番診脈,一個個面色惶惶,隨後便立即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而旁邊的宣華長公主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母親,我無事。」
段懷光不緊不慢地抬手將袖口理好,在宣華長公主眼底真切疼惜與擔憂下,他輕聲安撫道,「讓他們都回去吧。」
「懷光,你放心,母親定會找到方法醫治好你。」宣華長公主鳳眸冷冷地掃過此刻跪倒一片的太醫們,怒意幾乎凝成了實質。此刻殿內除了段懷光外,無不膽戰心驚。
世人皆知,長公主身份極尊貴,手段也是狠厲果決。當年,在朝堂之上、眾目睽睽就敢拔劍,直接誅殺隱瞞明明已有妻室,卻試圖殺妻賣子瞞天過海當上駙馬的左郎中,絲毫沒有半分顧忌。
「他們是一群酒囊飯袋,本宮不信大昭那麼大,還找不一個能醫治……」
「母親,我們回府吧。」段懷光清楚他母親的脾性,若是再不說或是做些什麼,在場這些戰戰兢兢跪倒在地的太醫,怕是無一人可活。
伸手輕輕扯了扯長公主的衣袖,段懷光在他母親看過來的視線中,溫順的低了低頭。
她唯一的孩子,自幼聰穎出眾、穩重自持,是極少在她面前露出這般示弱的姿態。宣華長公主心頭一軟,滿腔戾氣頓時散了大半。
「好,母親帶你回去。」
殿內老太醫們頓時如蒙大赦,頃刻間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個乾淨。
段懷光唇色泛白,指節冰涼,一身素衣襯得人虛弱不堪,看得長公主心疼不已,面色愈發冷戾。
「母親,還有阿銀,把阿銀也帶上吧。」
長公主擰眉:「阿銀?那是什麼人?」
段懷光指了指不遠處的榻上。
侍從立刻上前,輕輕挽起層層垂落的素色羅帳,讓長公主得以看清楚此刻正昏睡在榻上的人。
「他竟然沒死?」
「母親,他是懷光的庶弟。」
長公主聞言冷嗤一聲,「他也配。」
「當初將他接入府中,本就是為今日做備,讓他頂著段氏子嗣的名頭,替你擋災。不想他如此無用,還是叫你受了傷。」
段懷光視線落在榻上人緊閉的眼睫上,聲音冷淡:「若不是他以命相救,此刻我已是死人。」
「母親,也帶他回府吧。」
長公主沒有表態。
段懷光抬眼,目光直直,那張素來清冷俊美的臉上便完全出乎長公主意料的顯露了一絲偏執,「我要他。」
長公主與他目光對上,終究還是鬆了口。
珠翠搖曳,她幾步走近床榻,完全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榻上之人。
自從下令把人收入府中起,到現在已有半月余,她其實也還是第一次見這人。
「倒是生了一副我見猶憐的好模樣。」長公主冷冷開口,「也難怪當年段晦那廝會著了他生母的道。」
「罷了。」
她轉身走回段懷光身邊,染著艷色蔻丹的指尖輕柔地撫過他的發頂,語氣溫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既然是你想要的,母親自然給你。」
「以後就讓他去你那兒吧,若是能哄得你高興幾分,也算他有些價值。」
段懷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除了父親,無人比他更清楚他母親、宣化長公主的脾性。
此刻若是他再多說些什麼,榻上之人,必然性命難保。
就這樣吧。
放到他那兒也好。
總歸自己能護他周全。
……
「你醒了!」
好冷啊。
下雪了嗎?
為什麼這麼冷。
奴僕一聲低低的驚呼,雖壓著聲,還是驚醒了榻邊小憩的段懷光。
「…冷……」
「什麼?」
段懷光連日守在榻前,幾乎未曾合眼,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他揉了揉眉心,一時沒聽清那微弱的呢喃。
還是一邊的奴僕耳朵敏銳。
「郎君,他說冷。」
怎麼會冷呢,明明房間裡都生了炭,窗戶也都關上了。
就算只著單衣也暖烘烘的。
「再去添一爐炭火吧。對了,把手爐也溫了拿過來。」
「段…懷…光……」
段玉閒忽的伸手,似乎是想抓住什麼。
垂眸坐在榻邊的段懷光抬手,反過頭來將他的手抓住,完全的包裹進了掌心。
他輕聲安撫道:「兄長在。」
「為什麼……這麼冷……」
「綠珠,再去加些炭。」
段懷光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手正在掙扎,他繼續出聲哄道:「阿銀,不冷的。兄長已經讓人去生炭火和暖爐了。」
「會覺得冷,只是因為你受了傷,產生了錯覺。」
不知是哪句話刺醒了他,段玉閒混沌的意識好像清明了幾分,他漂亮的、脆弱的眼睛直直的望向段懷光。
「我不是……阿銀。」
段懷光聽見,卻是輕輕的笑了一聲,「怎麼會呢?阿銀是我給你取的小名。他們說,有小名的孩子才好安穩長大,長命百歲。」
「你就是阿銀,是我的,庶弟。」
說著,他直接伸手將段玉閒整個人攬起,而後抱進了懷中。
「還是很冷嗎?沒關係,兄長為你取暖。」
被自己圈進懷裡的人實在瘦小,輕而易舉就能將他整個人遮蔽住。
段懷光輕輕拍著他的背,小心安撫著。
拍著拍著,下意識的又收緊了手臂的力道,將人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生怕人從自己懷裡溜走一樣。
怎麼會這樣小。
這樣可憐。
段玉閒臉頰被迫抵靠在段懷光的胸膛,耳朵里能聽到心跳聲,很平緩且冷靜。
鼻尖是冷淡的龍腦香。
他試圖掙扎,卻被禁錮的越來越緊。
「放開。」
段懷光聽見,他低了低頭,卻沒有鬆手。
視線落在段玉閒臉側那因為掙扎蹭出來的紅痕上,他很輕的嘆了一聲。
「阿銀,乖一點。」
冰涼的指節撫上段玉閒的臉側,動作很輕也很小心。
在意識到段玉閒突然真的不再掙扎,而是睜著眼睛看著自己。
好像很乖。
很容易就讓人心軟。
段懷光忽然又開口,「沒事,在兄長這裡,不乖也可以。」
「段懷光,放開我。」
「阿銀,你應該喊我兄長。」段懷光聲音溫和且認真的糾正道。
「……」段玉閒閉上了眼睛,他已經重生了,前世種種,早已了結。
重活一世,他雖還不知該為了什麼而活下去,但總歸不會再有一絲一毫是因為這個人。
這個騙子。
「兄長。」
再次睜開眼,段玉閒開口喊了一聲。
「可以放開我嗎?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