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垂淚到天明

2026-09-07 14:30:40 作者: 應無冬
  宮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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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偏殿

  似夢若醒,生死難辨。

  段玉閒睜不開眼,只在一片混沌昏沉中,恍惚中感受到一點溫熱。有人正在用沾了溫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在為他擦拭著手心。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劉子敬剛出去透氣不過片刻,又推門匆匆折返。

  「懷光,你傷了腿?怎麼回事?」

  他推開門,目光一掃,等到看見好端端坐在榻邊上的人,擰著的眉這才鬆了開來。

  劉子敬不是個傻的,只瞬息,便想通了關竅。

  旁側侍從滿臉惶恐,他才和劉子敬說完段氏長公子身中劇毒、情況危急,可跟著就見到了榻上端坐無恙的人,話語頓時卡在喉間。而後,好似死期將至一般,臉色慘白如紙。

  劉子敬朝著人走了過去,見旁邊楊末、陸良宜幾個人都在。頓時又反應過來,消息就是他們趁著自己出去的那會兒功夫,「故意」放出去的。

  「懷光,你的腿當真無礙?」不放心一般,劉子敬落座之後,又低聲確認了一遍。

  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劉子敬一起進入殿內的侍從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你要假借中毒、腿傷,引蛇出洞?」

  劉子敬微頓,又添一句:「可只是『腿疾』會不會不夠?」

  陸良宜看了他一眼,「恰恰相反,這才剛剛好。相比於重傷瀕死、徹底激怒士族,這樣不致命、卻一輩子都好不了的傷,才是最叫讓那些人滿意的。」

  「以懷光這樣的身份,若是真落得不良於行,完全就是羞辱和折磨,最讓人無法忍受,偏又不得不咬牙吞下去。」

  「消息一散,外頭早該沸反盈天了。」楊末再次打濕一方素帕,遞到段懷光手邊,輕聲道:「就看幕後之人,什麼時候肯露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聶重一轉頭,目光落在段懷光那正悉心擦拭段玉閒手心的動作上,突然說道:


  「先前殿上所有人都看見了,有人為你擋了刀,你親自抱著人離殿的。現在隔了好些時辰,你才又突然放出腿傷的消息,定然有不少人懷疑,更何況,幕後那位本就多疑至極。」

  指尖輕輕地壓了壓那冰冷柔軟的手心,段懷光垂眸,平靜道:「早在今日之前,我的吃食里便被下了毒。」

  「什麼?!那趙氏老皇帝真瘋了不成,他竟敢……」

  這是劉子敬幾人完全不知曉的。

  「毒性日積月累,誰也不知何時會爆發。索性便在此刻將計就計。」

  段懷光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無波無瀾,卻莫名讓旁邊幾個人心裡頭像是被什麼壓著一樣,甚至好像有一瞬間喘不過氣來。

  他們從來看不透段懷光。

  刺客、毒、乃至趙氏的滿盤算計……或許從始至終都在眼前人的掌控之中。

  「懷光,要告訴元青嗎?」劉子敬沉默片刻,最後問了一句。

  「不必。」

  「那他呢?」楊末垂眼,正巧看見榻上昏死著的段玉閒眼睫顫了顫。

  段懷光緩緩放下手中濕帕,俊美清冷的面上沒什麼表情,燭火在他睫上投下淺淡陰影。

  恍惚恍惚。

  黃泉路,閻羅殿,去了又被趕了回來。

  段玉閒突然感受到,原先手心那濕潤卻溫熱的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冰冷刺骨的纏縛感,像被某種冷血動物抓住了,越收越緊,幾乎叫他窒息。

  「你傷了腿不良於行是假,這事,要告訴他嗎?」

  「不必。」

  「行吧。」楊末無所謂地應了一句。

  原來傷了腿……是假的。

  那上輩子,也是假的嗎?

  所以,他其實根本就不欠段懷光什麼。

  段玉閒哪怕重生一遭,哪怕放下了那麼多深重如山的恩怨情仇,卻還是恍惚恍惚記著他與段懷光一切糾葛的起始。

  可到頭來,這麼多年,他心心念念記著的虧欠,記著自己欠段懷光一條完好的腿,竟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假的。

  他不欠任何人。

  假的,都是假的。

  只有這些人都想殺他是真的。

  朗月懷光的君子。

  他這樣的人,確實就該離遠一點。

  「醒了,他好像是要醒了。」楊末話音才落,便對上段玉閒緩緩睜開的眼。

  下一瞬,他忽然一怔,語氣沒來由的慌了幾分,甚至是無措,「怎…怎麼…哭了?」

  段玉閒根本沒有哭,只是眼角沾了點濕意,淡得幾乎看不見。而這,卻那麼恰的被楊末發現了。

  楊末卻下意識便要伸手去擦:「是疼嗎?我、我去給你喊太醫,你別哭……」

  眼尾被人極輕地碰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低沉溫涼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柔意:「很疼嗎?」

  攔住了楊末的手,自己卻反而碰了上去的段懷光淡淡開口。

  段玉閒緩緩抬眼,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燭火垂淚。

  光影明滅間,映出一張清俊絕塵的臉,即便覆著幾分陰翳,依舊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

  段懷光。

  看清是他的剎那,段玉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向他的雙腿。

  他的視線不算明顯,段懷光似乎並未察覺察覺,只是垂眸對著他說道:「知道疼的話,就不要再這樣做了。」

  「不要怕,兄長會保護你。」

  兄長。

  段玉閒幾乎沒有什麼起伏的想到。

  是了,上輩子他也聽見段懷光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只不過上輩子,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在一年後,他被擁護仰慕段懷光的一群世族子弟圍堵欺辱、威脅逼迫著,在地上爬的時候。

  那時候他挨了很多打,偏偏卻必須要忍著不能反抗。

  就在不知道是誰的靴子,要朝著他的手指碾壓下去的時候,段懷光的聲音響了起來。

  或許是可憐吧。

  那時候,段懷光說出了那樣一句話之後,他好像才被當成了人。

  「搞得這麼可憐做什麼。」同樣看見人醒了過來的陸良宜嘖了一聲,他還是不怎麼看得起段玉閒,可只要往那榻上一瞧,他心裡頭就莫名的怪。

  「不是你自己衝上去擋刀的嗎?目的現在也達到了,懷光認了你,這會兒就不必再演苦肉計了吧。」

  劉子敬瞥了一眼他,試圖讓他閉嘴。見沒有用,索性直接出聲打斷。他朝著段玉閒開口,語氣頗有些居高臨下地意味:

  「你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我也改主意了。你可別那麼輕易就死掉。」

  段玉閒誰也沒理,直接閉上了眼睛,痛和睏倦翻湧是一回事,不想再看見這些人也是一回事。

  手上那道冰冷纏縛感越來越重,涼意順著指尖一路爬至後背,幾乎要浸透四肢百骸。

  好冷。

  是誰?

  快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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