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雲泥

2026-09-07 14:30:40 作者: 應無冬
  短短一聲,如玉石墜地。

  劉子敬幾人不必回頭,也知阻攔之人是誰。方才還似鷹似狼、陰鷙如蛇的幾人,神色驟然一收,瞬間換上一副乖順溫良的模樣,正要張口辯解。

  可一字未出,眾人抬眼望去,殿內已是電光石火,驟生驚變。

  被壓著「自裁謝罪」的段玉閒握劍的手猛地一轉,那柄鋒利無比的袖中劍,竟在眾人全然未反應之際,驟然調轉了方向。

  噗——

  鋒刃入肉的悶響驚醒了眾人。

  「懷光小心!」

  「來人!」

  「有刺客!護駕!」

  緊接著,數聲驚呼同時炸開,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混亂之中。

  最先暴起朝著段懷光行刺的人,胸膛卻赫然已經被一把精緻無比的袖中劍刺中。

  段玉閒用力一把將劍拔出,滾燙腥紅的血便不可避免的濺到了臉上,而後又順著他蒼白的下頜滑落。

  幾乎觸目驚心。

  那刺客受了致命一擊,卻仍未當場斃命,咬牙握緊了匕首,不死心還要再次朝著段懷光出手。

  段玉閒眼睫上凝著血珠,顧不得擦拭,他手腕再揚,袖劍寒光一閃,徑直劃破了對方的脖頸。

  「懷光!小心身後!」

  被侍從死死護在後方的楊末失聲急喊。

  可這個時候已然遲了。

  另一名刺客的匕首已破空而至,直刺段懷光後心。

  這一擊若是落實,段懷光必死無疑。

  哐當一聲。

  袖中劍脫手落地。

  哪怕面對著如此驚變,神色也始終冷靜、半點不見驚慌之色的段懷光抬手,穩穩將搖搖欲墜就要栽倒在地上的段玉閒攬住。

  先前濺到段玉閒臉上的血,如今又蹭到了段懷光素潔的衣襟上。

  血液順著手縫隙處滴落,黏膩的觸感終於終於破開了段懷光一貫的清和平穩。


  殿內刺客已盡數被拿下制服,滿地狼藉間,眾人才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逃過一劫,再反應過來時,氣氛卻比已經先前還要緊繃了。

  遼北人言辭激憤,全然在否認是他們動的手。

  而接下來,中都與遼北各執一詞,互相指責對方是狼子野心、栽贓構陷。

  遼北一行人神色憤怒,高聲說著他們從不做行刺這樣卑鄙下作的事。說要是他們想動手,直接朝著御座上的老皇帝去不是更省事。

  中都群臣卻是直接命人將幾具已經咬舌自盡的刺客屍身拖到他們面前,指著那鮮明的遼北服飾、以及皮肉下獨屬於遼北部族的圖騰刺青厲聲怒斥,罵他們狼子野心,如此鐵證之下竟然還敢狡辯。

  偏殿之內,氣氛稍緩,卻也依舊沉凝。

  「懷光,方才那些刺客,似乎都是衝著咱們來的。」楊末望著一旁正用素帕緩緩擦拭指縫血跡的段懷光,沉聲開口,眉宇間帶著思索與凝重。

  陸良宜也受了傷,但只是臉上被劃了一道細小的口子。他不耐地揮手屏退圍上來、如臨大敵的太醫,隨手取過布巾,草草拭去頰邊滲出的血珠。

  陸良宜接著楊末的話補了句,「應該說,都是衝著懷光來的。看著也朝咱們動了手,不過是想讓他們的意圖不那麼明顯罷了。」

  「那些刺客明面上是遼北人,可他遼北王也不是個傻的。」楊末指尖輕叩案幾,眉頭緊鎖,「刺殺不朝著御座之上去,反對著懷光動手……」

  劉子敬給幾個人分別斟了杯茶。

  氤氳的茶香在室內蔓延開,也讓幾個人驟然間起伏波動劇烈的心神緩了緩。

  他放下茶盞,視線越過幾個人,落在了現在還在被太醫和侍女包圍守著的榻上。

  一盆又一盆暗紅色的血水被端了出去,沾血的布巾換了一條又一條。榻上那人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

  劉子敬視線像是被那滿目的紅刺了一下,擰了擰眉道:「整個大昭,能得罪的起咱們這些人的勢力,還能有誰?」

  殿內燭火明明滅滅,將幾人面上的情緒照得分明。

  擺在最明面上的遼北,還有他們這些世族藩王勢力,無一例外,全部都被算計了進去。


  劉子敬將茶盞遞到了段懷光面前,語氣里摻著懊惱和幾分難得的誠懇歉意:「今日是我疏忽,才害得你入了險境。」

  劉子敬的姨母早與他通過信,可卻只叫他今晚需得小心。也因此劉子敬根本沒怎麼放在心上,仗著身份權勢,料想這大昭無人敢輕易招惹他們。

  卻不曾想,御座之上,看似困獸垂死,苟延殘喘,實際還想著為他趙氏奮力一搏。

  段懷光手上的血污已經被擦盡了,可素白衣襟上那一片鮮紅卻仍舊還在,他聽見劉子敬的話,只輕輕搖了搖頭。

  泛著熱氣的茶盞,只能被劉子敬擱置在桌面。

  「於你有何干係,我亦早便知今日有此一遭。」段懷光眉頭微壓,清雅淡漠的皮相上難得擺出了這麼明顯的晦色。

  便是地位尊貴如劉子敬、楊末,不馴如陸良宜、聶重一,也只叫他們心中一緊,暗自忐忑。

  衣襟上的血色,實在有些刺目。

  段懷光又好像看到了,如今榻上昏死那人倒下之前,望向自己的那一眼。

  他知以自己的身份,但凡現身便無疑是眾矢之的,卻仍舊不顧母親的阻攔,執意赴宴。不是他便是旁人,或是劉子敬或是陸良宜……總歸要有人入局。

  他已做了萬全準備,料想最多不過受些皮外傷。

  段懷光抬眸望向了榻上。

  可,終究還是生出了變故。



  段懷光看到了榻上人蒼白的,無力垂落的手。就在前一刻,這隻手曾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袖。

  「更何況,我觀此人心思並不單純,為你擋刀,未必不是他的一場謀算……」

  「他是何人?」段懷光看向劉子敬,聲線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突然被打斷,劉子敬頓了一瞬,才接著道:「你遊學才回有所不知,他是司徒段大人才接回府的外室子。雖然長公主已經應他入府,改了段姓,但出身到底實在卑賤不堪了些,與懷光你更是雲泥之別……」

  「你們先前是想要欺辱……殺他嗎?」段懷光再次打斷他,清俊眉眼掃過殿內眾人。

  劉子敬開口忙辯解道:「他是娼妓之子,外面人總將他與你相提並論,實在是污了你的身份。況且懷光你先前也聽見了,我邀他時,也並不知他便是段玉閒,是他自己主動應約,一心攀附。方才他捨命救你,說不定也是算計,賭你心軟。這般卑賤不堪又心機深沉之人,本就該趁早除去,以絕後患。」

  「子敬。」

  向來溫潤如玉的眉目,此刻已覆上一層寒霜,眸色冷冽如冰,往日溫和的氣韻盡數斂去,只餘下不容置喙的威壓。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偏殿內的眾人才驟然想起來,他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被壓下去,心甘情願以段懷光為首的。

  「他既入了府,改了姓,那便是我段懷光的庶弟。」

  這話一出,劉子敬幾個人神色又是一變。

  段懷光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榻那邊走過去。

  「先前之事我不便計較,今日之後,誰要是再欺他辱他,便與欺辱段懷光無異。」

  軟榻之上的段玉閒,便是連昏死也不得安穩。

  他此刻是趴著的,好像才巴掌大的一張臉抵在軟枕上,額頭覆上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幾乎沒有了一絲血色的唇微微顫著,似乎在呢喃著什麼,脆弱的不堪一折。

  傷在後背,刀口極深,剛包紮好的布巾,轉眼又被鮮血浸透染紅。

  披散的頭髮被小心撩開,細瘦光潔的整個後背都露了出來。

  橫亘著的那道傷實在猙獰又扎眼了。

  段懷光站著,目光垂落,居高臨下地靜默了一瞬。

  他看見了段玉閒無意識的瑟縮著,似乎是實在疼,眉頭皺的很緊。

  「很疼嗎?」

  段懷光輕輕地在榻邊上坐下,修長乾淨的手指點了點段玉閒緊皺的眉心,又安撫一般划過他緊閉的眼睫。

  「疼的話,怎麼就敢想要去死呢?」

  段懷光看見了,這個人為自己擋那一刀時,眼睛裡是存了死志的。

  怎麼這麼可憐。

  「不要怕,醒過來。」段懷光垂眸說著,「兄長會護著你的。」

  聽著這話,劉子敬幾人心頭一跳,旋即便是煩躁,偏這火氣又根本撒不出來。

  這叫什麼事兒?

  楊末是幾個人之中最先接受的,他也走到了床榻邊,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段玉閒,他有些糾結,卻還是開口道:「懷光既然認下了你,我自然也不會再為難你。只要你醒過來,也便是我楊小滿的弟弟。」

  「行了行了,」劉子敬扭頭對著旁邊的太醫揚聲道:「你們趕緊把他給我救活,要什麼珍稀藥材只管和我開口。」

  他們都表態了,陸良宜自然也沒什麼話說,他聳了聳肩,搭著想說話又硬是憋了回去的聶重一開口道:「懷光的弟弟,我們自然不敢欺負。」

  ……

  宮外。

  「什麼?!懷光遇刺,傷了雙腿,站不起來了?!」

  「世子冷靜,現下他們都還在宮內,由禁軍層層護衛。如今皇宮封城,進不得出不得,傳出來的消息也是半真半假,段長公子這樣厲害,怎麼可能輕易就受了算計,還請世子千萬冷靜。」

  孔元青捏緊了拳頭,根本冷靜不了一點,揚手便要推開攔在身前的侍從,恨不得立刻闖宮而去。

  「元青,不可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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