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聽見了聲音,段玉閒便立馬低了低頭,似是害怕般往人後躲了躲。
朝著這邊過來的段懷光步履輕穩,不疾不徐,衣間環佩隨步微動,清響細碎卻不亂。
正是步引佩聲,威儀端方。
劉子敬將手中的酒樽丟了去,轉而眼中含笑,目迎著這位光風霽月的段氏嫡長公子緩步走近。
席間幾個人的視線皆落向了段懷光身上,垂眸作惶惶不安狀的段玉閒輕輕吁了一口氣。
就這樣吧。
只要過了今晚,誰也不欠誰了。
「懷光,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怎麼就算我輕佻無狀了。」
等到段懷光重新入席,劉子敬立即滿是無辜地開口。
他斜眼睨了一下旁邊的侍從,語氣帶著一絲極不明顯的輕視,「不信你問問,他是不是自己願意過來與我們一塊玩樂的。」
誰人不知,他劉子敬開口邀人,從不強人所難。應不應隨意,既應了便是全然的自願。
這是他們這些人心知肚明的。
攀求富貴也罷,各懷心思也罷,都是各取所需。
段懷光自然不會去問,他神色清淡,也沒再說什麼。
不知怎的,席間忽然有了一瞬間的安靜。
「你怕什麼?」楊末眼尖,早將先前段玉閒那一閃而逝的躲閃看在眼裡,他手掌隨意搭在段玉閒肩上,傾身湊近,輕聲打趣似的說道,「你們這般人,不都最是敬慕懷光嗎?如今見著人,怎反倒怕了?」
指尖觸到肩頭衣料,楊末心裡沒來由的想,這人怎麼這樣瘦弱。
腰也瘦。
念頭未落,他搭在人肩上的手便被躲了去。
眼見著段玉閒一副低眉順目,好似自己是什麼毒蛇猛獸一般的模樣。
他忽的恍然,悶聲低笑道:「原來你怕的不是懷光,是我們呀。」
「怕?」聶重一沒好氣地開口,「他要是怕就不會應下劉子敬的邀,跟著侍從過來這兒了。」
「那就是聽見我們方才說,要收拾那孽種,所以才害怕了?」
說著,楊末想了想,又順勢安撫,「我們可都是講道理的,你若是好好的,沒得罪我們,我們自然也不會怎麼樣你。」
劉子敬在一旁聽得點頭,慢條斯理地附和道:「別怕呀。越怕,可就越容易犯錯。」
「來,總低著頭算怎麼回事。」劉子敬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好聲好氣的哄著人了,眼下興趣正濃,悠悠地就從袖中抽出一柄寸許長的精緻小劍。
只一眼便知價值不菲。
把袖中劍遞到了人眼前,劉子敬還是哄著開口,「這個,送你玩。」
段玉閒沒有接。
「收下呀,這可是削鐵如泥的好東西。重一好幾次想要換,子敬都不給。」
說著,他自己也在身上摸索一番,可惜今夜並未帶什麼拿得出手的寶貝,索性作罷,只一門心思哄著段玉閒收下。
「多謝世子美意……只是我心中實在惶恐。」段玉閒終於開口,只是一出聲便是拒絕。
「惶恐?」劉子敬指間一轉,將沒送出去的袖中劍在手中轉了轉,視線對上段玉閒的眼睛,哼笑一聲道:「我看未必。」
段玉閒這會不知怎的倒是不躲不避起來。
「不是看不上,是不喜歡。」
這話一出,除了段懷光以外,席間幾個人皆是動作一頓。
先前一副惶恐的姿態,現在又這樣大膽。
這到底是怕,還是不怕呢?
「給了你就收著,不喜歡?拿喬也要看看自己幾斤幾兩。」聶重一瞥見了劉子敬臉上笑意徹底消失,他這會倒是先開了口。
已經快到卯時了。
前世大約就是在這個時候,假意獻舞的遼北人暴起行刺。
混亂中,段氏嫡長公子段懷光被刺客傷了腿,自此不良於行,美玉生瑕,引得天下無數人遺憾可惜。
「或許就是要用來殺我的劍,這讓我怎麼喜歡呢?」
「殺你?」楊末皺眉,莫名不解道:「誰說要殺你了?」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殺了那段氏孽種嗎?」段玉閒在「孽種」兩個字上加重了些語氣。
完全就是挑釁一般。
知道這群士族公子不高興了,隨手就能捏死螞蟻一樣捏死自己,段玉閒也半點不在乎。
前世他「怕」死,自然也對這群人避之不及,「怕」的要死。他因為出身,自一開始就惹了這群高門貴子的厭嫌,甚至於殺心。
想著能躲則躲,偏偏越躲,這些人越是變本加厲。好似他沒乖乖站在那兒受他們百般折辱,就是犯了天大的罪孽。一個兩個到後面,都跟瘋狗似的,恨不得啖他肉,飲他血。
才重生這些時日,前世就已經恍然。
但不論怎麼恍然,段玉閒對這些人的厭煩都還是和前世一樣的。
橫豎等不到他們動手,待會兒便要葬身遼北刺客亂刀之下,早死晚死,沒什麼分別。
「你是段玉閒?」劉子敬目光沉了沉。
再遠一點,始終好似無甚興趣、冷眼看戲的陸良宜也稍變了臉色。
段玉閒學著劉子敬那樣散漫地笑了聲,只是顏色更艷,聽上去涼薄的也更明顯。
段玉閒湊近,有些無辜地看著劉子敬,「世子殿下邀人,都不問問清楚對方是誰的嗎?」
這話落下,始終游離在外的段懷光終於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右席的楊末面上看著是詫異,眼底卻閃過了一絲冷意。
「啊。」劉子敬一副才知道的模樣,「娼妓之子,難怪……」
頓了頓,他才語氣輕蔑的補上了下一句,「難怪我說怎麼以前從未見過你。」
劉子敬一下將袖中劍拔出劍鞘,旋即丟到了段玉閒腳邊。
「既如此,那便自己去死吧。省得我們動手,掌握不好力道,讓你多受些折磨。」
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這才是這些人骨子裡冷血的本質。
在他們眼中,有些人的命,天生就是輕如草芥,賤如螻蟻。
「世子殿下以及各位郎君要殺我那麼簡單,怎麼偏要急在這個時候呢?」段玉閒眼睫落下,輕聲問道。
他長發鬆松披散在肩背,襯得身形愈發清瘦纖細。一張臉也不知道隨的哪方神仙,還沒徹底長開就已經生的極漂亮了,眉目秀麗,低垂時竟似菩薩慈悲。
明明出身最低賤不過,落在這群金尊玉貴的王孫公子之間,卻絲毫不顯粗鄙違和,甚至一眼看過去還好似是將養的最仔細的那一個。
此刻段玉閒不管說些什麼,在幾個人眼裡都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殺你容易,自然也不需要挑選時候。」劉子敬說話也是輕聲細語,溫和極了。
說完,他視線在段玉閒的眉心處堂而皇之的停留,心想,這裡合該落個痣的。
「我們本也沒急著要殺你,可誰讓你自己這樣撞上來了呢?」劉子敬斜了一眼旁邊幾人,又是笑道:「今日留了你性命,日後再見說不定我們哪個就要心軟了。」
得知眼前人竟然正正好就是那個上不得台面的孽子段玉閒,劉子敬心中興致非但未減,反倒還更多了幾分。
但,也就只是這樣了。
甚至若是沒有這幾分多了的興致,劉子敬也不會如今還在宴席上就要動手。
對於玩物的興趣,是多還是少都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
最會打圓場的楊末這個時候也不說話了,他面上沒有劉子敬擺的溫和好相處,底下卻比劉子敬更冷。
反倒是最開始就疾聲厲色,不知道段玉閒身份之前就看他不順眼的聶重一皺了皺眉,神色間多了幾絲莫名的不耐。
「自己動手吧。」劉子敬再次開口。
段玉閒故作不明白地問道,「為何就是非要我死呢?我做錯了什麼?」
時辰還差一會兒。
段玉閒重活一世,怎麼虛與委蛇的和這些人周旋,虛情假意、裝可憐扮無辜,也算得上有經驗了。
「做錯?」劉子敬搖了搖頭,視線落到段玉閒低垂著的眼睫上,明知道這人是故作可憐,某一瞬也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對於有些人來說,你這樣的身份,活著便是最大的錯處。」陸良宜也開了口,他替劉子敬把話說完。
精緻精貴的袖中劍還是落在了段玉閒的手中。
段玉閒看了一圈,皆是冷眼俯視。
都是要他死的。
眼前人幾乎刺眼的金冠玉帶、旁邊低眉順目,但只要段玉閒稍有反抗之色便能瞬間將他制服的侍從……此刻,一切都好像在無聲告訴段玉閒。
這般滔天的權勢之下。
他逃不掉,毫無反抗之力。
他必死無疑。
甚至此刻他「自裁」,還算得上是這群金尊玉貴的世子郎君們,施捨給他的一點「仁慈」。
畢竟一劍穿心,痛痛快快的死了,怎麼也好過受盡折磨而死。
反手握住袖劍,像是徹底認命一般,段玉閒順從地讓鋒利的劍尖緩緩對準自己的心口處。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