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間,遼北王許是真飲到興頭上,驀地揚聲大笑,聲音蓋過了其他,以至於滿殿目光齊刷刷看向他那一席。
老皇帝趙穆面上也掛著笑,但卻不達眼底。
遼北王抬眼望向御座,語氣裡帶著幾分張狂:「你們這邊的歌舞看著軟綿綿的,讓人犯困。不如讓我們遼北的兒郎來給大家醒醒神?」
「塞上兒郎素來悍勇,朕早有耳聞。」趙穆指尖抵在案上,語氣平緩,「若真有心助興,改日圍場較獵,讓他們與朕的禁衛一較高下,也好叫朕親眼見識遼北雄風。」
前有強藩窺伺,後有隱患暗伏,朝內更是蛀蟲深藏。即便顧慮重重,老皇帝這番開口,依舊沒有半分退讓之色。
殿內氣氛一瞬間凝滯,席間眾人神色各異。
聽見老皇帝趙穆的話後,遼北王沒說什麼,可他身後那群身形剽悍、帶著凜冽風霜氣的遼北人卻是直接站了起來。
「較獵比試,那是後邊的事。」
隨著遼北王雄渾的聲音漫開,他身後那群遼北人已徑直踏向方才伶人歌舞的殿中空地。而原本站在那的伶人們被那悍然氣勢逼得連連後退,只得驚惶避讓。
眼見這一幕,老皇帝趙穆縱然知曉遼北一眾刻意挑釁、蓄意激怒的意圖,臉色仍是驀地一沉。再看向下首,群臣滿座,卻無一人忠君之事。
有膽魄有能力者,各懷心思,冷眼旁觀;有心盡忠者,多畏首畏尾,苟且偷安。
「宣華。」寒芒自眼瞼縫隙間閃過,老皇帝冷冷喊了一聲。
宣華長公主侍坐在他身側,一身宮裝雍容端麗,卻不顯半分柔弱。她聽見老皇帝的聲音,這才掃了一眼殿上那些個姿態囂張的遼北人。
入場的遼北人還在刻意挑釁,長公主卻只淡淡抬手,輕叩了兩下掌心。
叩擊聲不輕不重的落下,殿內本就已經低迷的絲竹舞樂戛然而止。一眾伶人早已被那剽悍氣勢嚇得惶惶不安,此刻如蒙大赦,紛紛躬身斂衽,疾步退了下去。
待樂舞之地空出,長公主並未去看那群虎視眈眈的遼北人,而是輕飄飄地瞥了一眼下方席座。
那裡坐著大昭如今權勢最盛的幾個世家權臣,個個衣冠華貴,地位顯赫。
這些人神色各異,卻是或玩味、或獨善其身,非但沒有殿內旁人那般驚慌懼意,甚至連老皇帝趙穆那般的凝重顧慮也沒有,好似全然沒把來勢洶洶的遼北一行人放在眼裡。
在那之間,司徒段晦恰與長公主目光相接。他一身官服端嚴,眉目沉肅,自帶一股世家公卿的沉斂威儀。
「遼北王既有這番美意,我等自不便推辭。」段晦廣袖一擺,示意道:「請。」
粗獷剽悍的戰舞一下子擺出了陣仗。
吼聲鼓聲震耳,殺伐血腥氣撲面而來,幾乎要凝成了實質。
雖知道遼北人另有圖謀,肯定不敢在殿內就直接動手,但這樣的場面還是讓人神經不自覺的緊繃起來。
稍微離得近的都暗自戒備,唯恐下一刻便有彎刀出鞘,血濺當場。
「一群蠻子,甚為聒噪。」
另一側席位上,幾人實在對老皇帝和遼北一眾的交鋒不感興趣,正舉杯閒談。
其中身形最為魁梧健碩的聶重一,肩寬背厚,面容硬朗如刀削。他似是實在不耐遼北一行人這般囂張姿態,擰了擰眉。若不是整個大昭派系傾軋、各懷鬼胎,但凡一家敢動刀兵,先就被自己人掣肘,哪裡還輪得著這群蠻子如此挑釁。
早晚滅了他們。
忽的,他偏過頭,沉聲問道:「子敬,你向來消息最靈通,知不知道……」
「嘖。」劉子敬突然一聲,直接打斷了聶重一接下來的話。
就在聶重一和楊末幾人看他時,劉子敬指尖一松,將手中的酒樽一下擱在了案上,他目光遙遙望著正被侍從引著一步步朝這邊靠近的人,挑眉笑了一聲。
「果真是……色如春曉之花。」頂著幾個人問詢的視線,劉子敬半點不在乎地開口喟嘆道:「美人啊。」
聶重一要說的話被他打斷,又聽見他開口只是一句這樣沒頭沒尾不著調的品評,渾然的紈絝子模樣,頓時再不跟他客氣,直接罵了句。
「罵我作甚?」
劉子敬聽見了,當即不滿道:「我又沒有說錯。」
正巧這時候侍從已經引著人走到了近前。他索性支著腦袋,伸手一把推過聶重一的肩,叫他看過去。
「你自己瞧瞧,這可不就是美人?」
聶重一的臉上已然有些不虞,當即也沒管其他,就要把劉子敬一把掀開。
「起開。」
聶重一天生性情便頗有些暴躁,身份地位又貴重,旁人眼裡活生生就是在世的凶煞閻羅,氣勢尋常人自是看一眼都覺得害怕。
此刻他還被劉子敬這番輕佻言語激出了火氣,周身煞氣翻湧,以至於才走近的侍從被這股威勢一攝,差點沒被他嚇得直接跪倒在地。
「嘶,怎麼就惱了?」劉子敬被他掀開,一個沒當心撞到了桌案上,邊揉著被撞疼的手腕,還要故作無辜的問一句。
「劉子敬,你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劉子敬還是笑,揉著被撞的手腕動作沒停,「那你猜,我敢殺你嗎?」
總愛看戲的楊末見狀,立馬湊過來打圓場,「好端端的,怎麼又喊打喊殺起來。」
殿內暗香浮動,明明混雜著諸多馥郁香氣,一道清冽冷調卻格外分明。
不在嗎?
段玉閒靜立在這些人近前,可目光卻是空茫的,似是走神一般,心思不知道飄到了何處。
恰在這時,戰戰不安的侍從手一抖,不小心碰倒了酒樽。
「哐當——」
乍聽見酒樽落地發出的一聲響,段玉閒才醒了過來。
他斂了斂神,身姿微躬,抬手朝著席間幾人從容一禮,聲線清淺如冰珠落玉:「見過世子殿下與諸位郎君。」
「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也下得去手,劉子敬,你可真是——」聶重一的話再一次卡在了喉嚨里。
本還在忙著勸和的楊末神色也有些微妙。
唯有劉子敬唇邊笑意依舊,他掃了一眼周圍幾人愣住的模樣,「我怎麼了?不是挺有趣的嗎?」
說著,他便對著段玉閒招了招手,「別怕,哥哥們只是尋你一塊玩罷了。」
段玉閒聞言,沒說什麼,只是順從地跪坐了下來。
他身姿端得筆直,身上紅艷如灼的衣袍襯得肌膚愈是冷白似瓷。
足足盯看了他有兩息的楊末指尖蜷了蜷,方才微妙的神色才恢復如常,隨後他也勾出一抹親善的笑意。
也許是段玉閒年歲看著實在輕,氣質又乾淨剔透,他開口甚至還帶著幾分哄道:「從前怎的沒見過你,你是哪家的?」
劉子敬開口更是輕佻,「莫不是家裡人看得太緊,將你藏在深宅之中當作稀世寶貝般養著,不許輕易見外人?」
他視線自段玉閒身上那紅艷艷的衣衫往上,一直落到了他那張還沒有張開就已經漂亮到可見一斑的臉上,神色是毫不掩飾地興致。
聶重一還是擰眉。
他說話硬生生被打斷兩回,心下不虞之外,又多了幾絲煩躁。
冷眼睨著劉子敬和楊末這兩隻大尾巴狼在人面前裝模作樣,鼻腔頓時溢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什麼一塊玩。
和他們這些人一塊玩的,如果沒點本事和倚仗,從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聶重一看著跪坐在一邊的段玉閒,瞧著他身上那甚至算不得合身的艷色衣袍,以及他那低眉順目的模樣。
故意打扮成這樣?
果然是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而段玉閒聽見楊末的問話,心中一愣,旋即恍惚反應過來,這輩子,在此刻之前他還從未與這群人見過。
這群人也不知自己是誰。
那把自己叫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段玉閒正要開口,聶重一卻先他一步,聲音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道:「不管你是哪家的,聰明點就自己離遠些,玩也不是你這樣的人能玩地一起去的。」
說罷,聶重一便再也不看他,而是把話題引回到了一開始,「你們一個個說什麼要收拾了那段氏孽種去,怎麼弄?」
段玉閒一下抬眼。
聶重一渾然不覺,繼續道:「要不乾脆點,直接一刀抹了脖子算了。」
楊末沒理他,而是繼續追問段玉閒,「怎麼不說話?」
「段氏…孽種?」段玉閒歪了歪頭,似是好奇。
劉子敬擎著一杯酒落到了段玉閒眼前,「怎麼?你也知道這人?」
「世子殿下也要殺他嗎?」
劉子敬聞言,聳了聳肩,滿不在乎道:「隨便就造殺孽,那像什麼話……可誰讓他偏偏要姓段呢?朗月皎皎,半點瑕疵都是極為礙眼的。」
酒樽進一步遞到了段玉閒的唇邊,劉子敬語氣越發涼薄,「想來也就是個貪圖富貴,上不得台面的東西。這樣無趣的玩意兒,活著還是死也沒什麼分別。」
楊末到底還存著幾分良心,怕嚇著人,他出聲緩和道:「嘗嘗?子敬可是難得給人親自斟酒,這酒滋味定然不差。」
段玉閒偏頭躲開。
周圍幾人帶著俯視意味的視線一下壓在了他身上。
其中聶重一的目光尤為明顯,俯視且厭嫌。
「怎麼不喝?」劉子敬笑了笑,「是不喜歡嗎?還是不會喝?我似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可已經千杯不醉了。」
他們這樣的人,一旦起了逗弄心思,怎麼會輕易罷休。
劉子敬再次把酒樽逼到段玉閒嘴邊,「喝吧,就嘗一口。」
「子敬,不可如此輕佻無狀。」
沉穩自持的聲音傳來,語調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輕慢的威儀。
赫然是先前離席去稍整衣衫的段懷光回來了。
劉子敬手上動作一頓,有些討饒似的開口,「懷光,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