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靜了一瞬,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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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敬微微偏頭,眉頭一挑,正要再問,身後卻忽然傳來接連幾聲 「撲通」。
侍從奴僕跪了一地,皆是滿目惶恐。
視線掃過跪倒在地的幾人,劉子敬神色未變。
他脾氣向來是還算不錯的,這群人卻還是戰戰兢兢,怕成這樣。
怎麼說呢,也不算意外。
緩緩斂了衣袖,劉子敬微微彎腰,目光停在跪地離自己最近的那名貌美侍從身上,逗弄似得輕笑道:「不知道便不知道,我又不會吃了你們,這麼怕作甚麼?」
前一秒還在殷勤討好,轉眼間又滿心懼意的貌美侍從聞聲,連忙抬起腦袋。
他壓下胸腔里的慌亂,強撐著擠出一抹笑:「是奴婢們失職......」
「行了,起來吧。」
劉子敬伸出手,指尖略過那侍從的眉眼一瞬,語氣帶著點戲謔的憐惜:「還算標緻的一張臉,就別笑得這樣難看了。」
許是劉子敬這副良善姿態,真的與平日裡那些喜怒無常、動輒翻臉的王孫公子不同,一群人小心翼翼起身的同時,心中也暗自鬆了口氣。
眉心被指尖點過的觸感轉瞬即逝,可心頭那股震盪卻如潮水般,一波波越縮越緊,直逼得人呼吸都要停滯。
那貌美侍從聽著劉子敬的話,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心底那點念頭復又生了出來。
「郎君,奴……」他下意識要開口討好。
可調笑著看他的劉子敬卻很快直起身子,腰間顯貴的環佩相觸,發出輕聲一響,頓然間打斷了那貌美侍從的話頭。
「噓。」
劉子敬用繡帕擦拭著指尖,動作慢條斯理,無端就透著一股貴氣。
旁邊一名眼尖的侍從見狀,立刻上前半步,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方斷然是要被丟棄的帕子。
到底是誰呢?
劉子敬指尖摩挲,若有所思。
瞧著也不會太無趣。
腦海中浮現前一刻遠遠瞥見的那道人影,他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本也沒打算好要去何處尋樂子的他心下一定,旋即調轉方向。
而眼見他不再繼續朝著殿外走去,反而又折返了回去。以那貌美侍從為首的幾人正要跟上去,可才剛有所動作,下一秒便齊齊僵在了原地。
行至殿門邊的劉子敬頭也沒回,不輕不重地丟下的幾個字,差點沒讓才從地面上爬起來的他們即刻又跪了回去。
「都說了,別跟著。」
殿內。
樂聲漸歇。
正和旁邊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些什麼的陸良宜端起酒樽,淺飲了口酒。
一旁的侍女見狀上前,欲要為他再次斟滿,卻被他抬手拒了。
陸良宜收了和旁邊人的話頭,轉而看向了前席始終面色沉靜的人。
高冠白衣,朗月懷光。
他們這些人,若論起家世出身,都是頂頂顯赫,誰也壓不過誰去。
但偏就這樣旗鼓相當,仍是有人讓他們心服口服,甘願事事以這人為首。
摩挲著酒樽,陸良宜似是突然間想到了什麼,他開口:「聽聞前幾日,長公主府上新添了口人?」
聲音不大不小的一句話驟然間激起了周圍一圈人的興趣,幾個人目光交匯了一瞬,轉而又齊齊側目看向陸良宜。
有人接了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勸阻與避重就輕:「良宜,這有什麼好說的。」
他們這群人,所代表的儼然已經是這中都權勢的最核心。
中都城裡面發生的事,不論大小都難逃過他們的耳目,更何況,長公主府上似乎也沒有怎麼遮掩,他們又怎會不知陸良宜話里新添的「那口人」指的是誰?
段氏嫡支,司徒段晦,不同於旁人三妻四妾,數十年唯尊長公主一妻,唯有一子朗月懷光。
然而,就在半月前,從來在別人眼裡與長公主都是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司徒段晦竟絲毫不顧及長公主的臉面,帶回來一個妓生子。甚至還不知用了何等籌碼,讓得長公主同意將那妓生子收入府中,應許了個二公子的名分。
一王兩侯四世家。
薛王段陸,身為手裡實打實握著兵權的北地陸氏嫡系,陸良宜是消息最靈通的,他沒理會那人的勸阻,接著說道:「按理說添了便添了,可偏生聽著實在上不得什麼台面。」
他還沒擺出什麼態度,旁邊人聽他先開了這個口,立馬就把話接了下去。
「這陣子總有些不知死活的,嚼那孽種的舌根也就罷了,偏還要扯上懷光。嗤,那孽種也配?」
說完,那人直接提議道:「反正我們這群人閒著也是閒著,要不我們把他收拾了去?」
同樣是千年望族出身的楊末斜倚在漆紅色的案几旁,手中玉箸輕撥盤中珍饈,語氣透著股看戲似的挑撥意味,「人家現在的身份可是正兒八經兒的段氏二公子,算起來還是懷光的庶弟,你要怎麼收拾?別反惹了一身腥。」
「庶弟?」聶重一哂笑一聲,旋即回頭看向楊末,「這句話說出來,你也不怕挨元青的打。」
楊末聞言臉色微變,當即朝著聶重一伸出手指,沖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那你們可都得給我把嘴閉上,要是我到時候被元青折騰,你們也別想好過。」
永安郡王獨子孔元青,平日裡是他們這一眾人里最仰慕崇拜段懷光的,見不得旁人說上哪怕半句段懷光的不好。
更別說此刻,把一個絲毫上不得台面的孽種和懷光扯在一起。
這要是讓孔元青聽了去,楊末未來半個月都別想過安生日子。
「被元青折騰也是你活該,」聶重一也覺得楊末那句「庶弟」說的實在可笑,「也就是懷光脾氣好,是君子,不然換了咱們任何一個人,要聽了你這句,都得和你翻臉。」
把他們和一個低賤的妓生子扯在一起,無異於的羞辱。
楊末討饒般笑了笑,自罰三杯之後才敢抬眼,誰曾想一抬頭就撞上了先前離席的劉子敬。
眼見著劉子敬旁若無人地徑直落座席間,楊末立即轉移話題似的開口,「子敬不是去尋樂子了嗎?怎的回來的這樣快?」
心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的劉子敬沒先理他,反倒是在殿內掃視了一圈之後,才隨意開口。
「啊,季符說的,我贊同。」
「……什麼?」楊末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顯然也是聽見了幾人前面那些話的劉子敬接著道:「收拾了那個孽種。」
他語氣平淡。
「反正也無聊,就當找個樂子玩玩兒。」
楊末眉峰微不可察的一蹙,但很快不著痕跡的掩了過去。
「你們這些人,不先問問懷光的意思嗎?」
「有什麼好問的,懷光心善,定然不許我們動手。」
劉子敬聳了聳肩,有些滿不在乎地開口:「懷光昨日才從臨川遊學回來,長公主似也有心隱瞞,他怕都還不知此事。咱們動作快些,趁早把人收拾了,還省得髒了懷光的眼,惹他煩心。
旁邊連同聶重一在內的幾人點頭附和。
算了。
於是楊末沒再說話。
找到了。
劉子敬的視線在大殿內轉了幾圈,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人。
他抬手輕招,侍從立刻躬身跪至身旁。劉子敬垂眸,低聲吩咐了一句。
侍從連忙抬眼望去,見劉子敬不輕不重頷首,當即躬身領命,徑直朝那角落走了去。
聶重一等人看在眼裡,只當是尋常使喚,並未放在心上,依舊興致勃勃地議論著那個即將被他們「收拾」的孽種。
「對了,你們誰知道,那孽種叫什麼名字?」
「說是已經改姓了段?」
「好像叫什麼段辛,表字玉閒。」
……
段玉閒隨便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雖然知道麻煩怎麼都是躲不過去的,可他也確實沒想到,才剛落座,面前就站了個侍從。
「郎君,梁王世子請您入上席。」
梁王世子……
劉謹,劉子敬?
沒有在意為什麼被請了去。
段玉閒面上不顯,心下卻有一瞬的恍惚。
既然是劉子敬的話,想必那個人定然也是在的。
按道理他該恨,該懼的。
可如同一陣雲霧飄過,段玉閒說不出此刻是什麼感覺。
只是恍然。
這麼快,就要再見了。
「郎君,請。」
段玉閒依言起身。
大約是羞辱吧。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分了點心思去想劉子敬喊自己過去的目的。
那始終低眉垂目的侍從本想後退一步,卻在動作中無意間看全了,自己奉命要請過去的人的模樣。
愣了一瞬。
只一瞬便明白了什麼似的,立刻把頭低的更下了。同時還不忘迅速抬腿,姿態恭謹地跟在了段玉閒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