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閒回頭,他看向自己身後那突然出聲的侍女,正正好對上她有些擔憂的目光。
髮絲又不甘心的滑落在他臉側,段玉閒想,十年時間那樣漫長,若是只蜉蝣都不知道活了幾輩子,他確實忘了自己十六歲時是什麼樣子了。
「不太一樣?」段玉閒似是有些疑惑,他邊抬手撩頭髮邊笑著開口,「那小雀兒你和你家主子說說,哪兒不一樣了?」
那叫做青雀的侍女只是一對上段玉閒的目光就沒忍住低下頭避了開來。
段玉閒朝著侍女青雀走近了些,而後他伸手接過了她手裡捧著的那些華服首飾。
儘管這時候才是十六歲的年紀,卻因為已經開始抽條,身量還是比大了他不少的青雀高一些。
他垂眸,視線隔著手中的色彩艷麗的華服首飾落在低著頭的青雀身上。
而此刻的青雀不知道在想什麼,手上沒了那些重量,一瞬間鬆快的同時又有些不適應,她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聽見已經走近了的段玉閒忽的輕笑一聲。
青雀一下子抬眼,見段玉閒眼神中笑意不減,儘管什麼都沒做,卻還是莫名顯得有些輕佻。
於是青雀頓時也顧不上再糾結什麼,她往後退了幾步,臉上神色似有些不贊同,只聽下一秒她就開口道:「主子如今都是世家公子了,怎的還和以前一樣,像個市井混混似的。」
段玉閒聞言挑了挑眉,他無辜道:「不是小雀兒說我變得不一樣了嗎?索性我也就懶得再裝了,累的很。」
變什麼,還是那般不正經,青雀把段玉閒手上端著的東西一把拿了回來。
「那主子還是繼續裝吧。」青雀說完不再理他,而是一把掀開了面前的珠簾,幾步就進房間裡去了。
段玉閒也跟著進去,他姿態散漫的倚靠在榻上,本想繼續看看話本打發時間,可手上才拿起書,都還沒開始翻,一旁幫他熏燙著衣服的青雀忽的又開口。
「主子你明日當真要去那什麼宮宴?」
段玉閒頭也沒抬,只應了一聲,「嗯。」
青雀一下子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以為段玉閒先前只是表面上應下了剛才那些人而已。
「可當初不是主子自己說的,龍潭虎穴去不得的嗎?」
「龍潭虎穴是去不得,可你家主子不是凡人,自有屠龍獵虎的手段。」
青雀聞言直接毫不客氣地拆他台,「主子你睡了這些日子,還沒清醒呢?都把話本里的角色當成自己了。」
「人家話本里寫的角色無所不能,自然是可以赤手空拳屠龍獵虎,可主子你……」青雀瞧了一眼段玉閒,只見他好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模樣。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好無奈嘆了口氣,而後又繼續操心道:
「聽說這公主府里的那個長公子也會去,好歹主子你是他明面上的庶弟,既然人人都說他是君子,心懷仁義品行端正,到時候主子你去和他攀攀關係,說不定就會護著點主子你了。」
懶散倚靠著的段玉閒翻動著手裡的話本,似乎是看到了精彩處,他笑了一聲,而後才抬眼回了一句青雀,「君子遠小人啊。」
「所以主子你要裝一裝,就像剛才對上那孫嬤嬤那樣。」
……
自從與各地通了貿易之後,以遊獵牧養為生遼北百姓再不用像以前那樣看天吃飯,有了這頓憂心下頓。
吃穿不愁兵強馬壯,野心也就一步步在安逸中滋生然後放大,他們要更多的金銀財寶,要更加適宜居住的地方,要更大的地盤分給他們的百姓。
遼北王晏賀於正值壯年,他有野心也有配得上這份野心的能力。
此番南下,人人都清楚且忌憚他野心勃勃,可他卻並沒有如旁人預料的那樣帶著兵馬大動干戈,反而像是真正來朝覲一般,只帶著符合禮數規定的數百使節和隨從。
公主府門外,入宮的車馬已經備好。傳信的奴僕來的時候,段玉閒正好換完了衣衫。
他尚未及冠所以頭髮只用髮帶束起,而經過這些天的將養,他本來過分蒼白的皮肉也恢復了幾分氣色。
只是身上衣服顏色太艷了,甚至於會落人口舌的俗。
如今的他絲毫未被這座府邸的主人放在眼裡,更遑論費心思為他專門準備什麼赴宴的服飾。
段玉閒讓青雀應了那傳信的奴僕一聲,隨後就在青雀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中出了房門。
那奴僕也是個人精,知道府上的主子誰也沒把段玉閒當回事,什麼二公子也不過是個名頭而已,所以站在院子裡通稟時敷衍極了。
聽見屋子裡有人應了聲後,也不管其他直接就想要走了。
那奴僕低著腦袋,剛要轉身,忽的就聽見了腳步聲。
他低垂著的視線緊接著就出現了一抹極艷麗的朱紅色,頓時心中更是鄙夷,當真是粗鄙,怎麼說也是一個世家公子,竟穿的這樣艷俗……
「走吧。」段玉閒走過時,見那奴僕還是低著腦袋沒有動作,這才開口,說完他也不看人,徑直往外走去。
一下子抬起頭,那奴僕不知怎的連表面上的樣子也不做了,竟然直直的望向了走在前面的段玉閒。
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視線卻還是忍不住的暗自停留在了前面的段玉閒身上。
只看著一個背影,同樣妍麗的髮帶垂落在腦後,腰背挺拔,朱紅色的衣袍上面刺繡花團錦簇,看上去是極其誇張的富貴,明明這樣艷俗。
身後人的視線過於明顯,段玉閒實在是有些忽略不了,他回眸瞧了那奴僕一眼。
那奴僕頓時低頭,好不容易才沒在段玉閒眼前表現出異樣。
竟生生被撐起來了!
怎麼有人長的活生生像是鬼魅精怪,又像是雲台端坐冷心冷情的菩薩。
輕而易舉就能挑撥任何人色.欲卻又獨善其身,以至於一切都是旁人的妄念。
那般錦繡羅衣堆砌起來的富貴就是要足夠奢華,要這樣才能變成困住他的枷鎖,不讓他徹底脫俗斷情。
段玉閒沒瞧出什麼異樣,倒是突然想起自己身後跟著的那奴僕上輩子他好像見過一回,印象還挺深刻的,只是見過一回便一直記到了現在。
「二公子小心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