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動靜不算小，本來在隨意翻看著典籍的段玉閒抬了抬頭。
自從他重生那日算起，已經過去了半月余。他本就不是個多麼勤勉的人，上輩子被逼無奈處心積慮，死過一次之後更是整個人都懶倦起來。
李南枝這個老神醫期間幾次過來都是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好好休養，少管閒事……
其實根本不用說，以他前段時間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別說是管閒事，就是問他今夕何夕都答不出。
時間過去了半個多月，可段玉閒直到前兩天才從那種瀕死的混沌中徹底清醒。
如今是陽鳳三年，他回到了十年前。
這時候的他剛完成了身份的轉變，從一介賤民變成了尊貴無匹的世家公子，且以司徒段誨庶子的身份被接進了公主府。
天潢貴胄的公主成了他的嫡母，人人讚頌的君子懷光成了他的兄長，還有一個出身頂級世家段氏且位列三公的父親。
不管實際如何，至少明面上再過段時間他就要「風光無限」，一時之間中都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段玉閒放下手中的典籍，他起身拾起外衫，不緊不慢地披上。
院子裡的動靜愈演愈烈，似乎是發生了什麼爭吵。
「我們郎君大病未愈，實在不宜見人，還請嬤嬤見諒。」邊說著，那侍女直接上前擋住了一行人要往房間裡去的路。
「你家郎君？哼，真是好大的排場。」
被攔了路，說話人是這座公主府的主人也就是宣華長公主的貼身嬤嬤，姓孫。
此刻孫嬤嬤聞言直接冷哼一聲，「公主有令，他便是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也得給聽著。」
說完又冷眼瞥了下那攔路的侍女，「當真是有什麼主子便有什麼樣的奴才，好生沒有規矩。」
那侍女低著頭不說話，似乎鐵了心要攔住她們。
孫嬤嬤跟著公主三十幾年，什麼人物都跟著見識過了，便是那段氏主君見了她也客氣喊她一聲孫嬤嬤。怠慢都少受過，更何況還是被一個最低等的侍女攔住去路。
本就看不上段玉閒這個卑賤庶子的孫嬤嬤這會兒遭了這番，心中更是不喜，懶得多言，她一個眼神下去，身後跟著的人立馬就上前動手把那攔路的侍女拖走了。
有人上前幾步，剛想掀開帘子好讓孫嬤嬤進去房間裡，可卻被一隻指節修長的手先一步從裡面撩開。
瑩潤的珠簾抵在了蒼白如玉的指節上，艷麗的朱紅色與那手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對比，而隨即從裡面傳出來的懶倦聲音卻比這對比更加的牽動人心。
「殿下有令，玉閒自是不敢不聽。」
段玉閒幾步出現在了眾人眼前，他確實是大病未愈的模樣，頭髮披散著垂落身後，唇色有些蒼白，本來合身的衣衫穿在身上竟然也變得寬鬆了些。
他沒忍住悶聲咳嗽了兩下，而後才抬眼對著孫嬤嬤開口道：「是玉閒不知規矩，怠慢了嬤嬤，還請嬤嬤見諒。」
他收了手，細瘦伶仃的腕骨很快被衣袖遮住，珠簾落下發出了一陣清脆的聲響。
段玉閒不是第一次見孫嬤嬤，可孫嬤嬤卻是第一次見他。
陽鳳三年春，大昭北域，遼北王野心勃勃人盡皆知，這幾年遼北崛起後更是蠢蠢欲動，前些時日還派了使者來說要親自入中都來朝覲。
遼北王需要一個理由讓他能光明正大的揮師南下，而中都城裡的那些人也需要一個理由讓遼北王算盤夭折。
明日便是遼北王朝覲的日子。
聽見段玉閒的話，孫嬤嬤臉色似乎緩和了些，雖然依舊算不得多好，但總歸沒了原先那番氣勢洶洶之態。
孫嬤嬤又抬眼仔細瞧了瞧段玉閒，她確實是沒料到旁人形容一直是卑賤不堪，提及也皆是厭嫌的人會是如此這般——竟然還真有幾分金尊玉貴的世家公子模樣。
眼見段玉閒視線看向了被自己的人拖拽住還在掙扎不止的侍女，孫嬤嬤便直接示意她們將人放了。
那侍女沒了桎梏，立馬停下了掙扎，而後低頭幾步走到了段玉閒身後。
「可是長公主殿下有什麼吩咐？」段玉閒主動開了口。
「明日宮裡夜宴，二公子既入了府自也須得去。」孫嬤嬤說著，她身後跟著的人極有眼力見兒的將手上捧著的東西遞到了段玉閒眼前。
「這些是殿下吩咐給二公子準備的衣服。」
錦衣華服，玉帶寶珠。
段玉閒垂眸，應了一聲。
他身後，那侍女聽見他應了一聲後才上前接過了那些東西。
若是上輩子，段玉閒這副樣子必然會被孫嬤嬤譏諷一句沒有半點世家子弟該有的氣性。
可如今，孫嬤嬤看著垂眸應聲的段玉閒，一副仿佛要他做什麼都會沒有半點脾氣答應的模樣，卻只是淡淡的收回了視線。
恰巧此刻一陣風吹過。
珠簾晃動，枝頭葉也瑟瑟。
這處院子實在有些偏僻，說是二公子，可不論是段氏還是自家殿下這邊都無人在意，像是打發一條貓貓狗狗似的，隨便找個地方安排了。
到底是滿心城府還是逆來順受。
孫嬤嬤沒再說什麼，她活了這麼些年，算得上是閱人無數，府上的人都傳這個二公子乃是低賤至極的娼妓之子、粗鄙不堪。
這會兒子她親眼見了這一遭，卻覺得倒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
「嬤嬤慢走。」
看見孫嬤嬤轉身準備走了，段玉閒又是開口。
他抬手將頭髮攏至耳後，侍女捧著的華服色彩艷麗，這是上輩子他沒收下的。
中都城裡那些人需要一個理由讓遼北王算盤折戟，而段玉閒就是那個理由。
或是死或是殘，以他如今明面上的身份，只要推到遼北王頭上，就可以是皇室和世家聯手對抗遼北王的契機。
上輩子他這個時候還不能死，所以硬是裝病拖了過去，雖然事後也差不多沒了半條命，且還讓那個光風霽月的人傷了一雙腿，但他到底還是苟活下來了。
如今是死是活於他都有些無所謂，也便應下了。
他若不去，那個人一雙腿便有了殘缺。段玉閒抬手撩起珠簾又進了房間內。
那個人是如玉君子，玉本無瑕，他去了，按照上輩子那些人所言，一條賤命換一雙腿自然不虧。
「主子，我覺得你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