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頭一拐杖戳開房門,就見外面七七八八的還圍著好些人,先前被他趕出去回家種地的幾個人也還在。
站的站,蹲的蹲,房檐上竟然還趴著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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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頭眉毛鬍子一片白,翻的白眼更白,「一群傻子。」
「……」
大氣也不敢在這位老神醫面前喘的眾人好不容易等人走遠了,這才紛紛往房間裡探頭,「首座,主子他怎麼樣了?」
「做你們的事去。」房間裡,應蒼一動也不動的守在床前,他聽見門邊那些人問話,頭也不回。
將人都趕走了,應蒼又繼續一動不動,直挺挺地立在床邊。他穿著一身黑,長得又是人高馬大的,臉還生的冷,現下這番情況跟個索命的閻羅似的。
也確實是閻羅。
他就盼著床上人死呢。
床榻上的段玉閒大半身子露在外面,扎滿了針。
似乎是輕微的顫抖了一下。
應蒼一直眼睛都不帶眨地盯著人,自然連著細微的顫動都沒放過。
有風灌了進來。
雖然如今初春都過去了,但中都這地方還是冷。
他幾步過去把大開的窗子關了起來,回頭看了看,又把炭火生了起來。
不知道是什麼金貴炭,他這樣一把抓,放在爐子裡燒起來,不僅一點菸也沒有,還散發出陣陣香味。
拉過屏風。
房間裡很快暖了起來,於是應蒼又繼續站到了床邊。
也不知道他這樣守了多久,床榻上一直沒動靜的眼皮人終於動了。
「你要死了。」
「早就……死透了。」
段玉閒眼睫顫了好幾下才睜開眼。
他是平躺著的,臉朝一邊側著。
一睜眼就看見自己床邊直挺挺地立著個黑衣人,要不是身上依舊痛地過分,他還以為是什麼遲到的索命鬼來牽自己下地獄的。
段玉閒腦子還混沌著,暈乎乎的,可這並不妨礙他下意識的回嘴。
「哎呦喂,小五啊。」李老頭掐著點回來了,人還沒走過來,那一點都不符合他八十多歲數的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先送了進來。
「可算是醒了,好險沒把老頭子我折騰死。」
「咳。」躺床上的人渾身是針動彈不得,也就臉上沒被扎,他嘴動了動,「老頭 ,誰能活的過你啊,就是我再死上個十回你也死不了。」
「你放屁。」李老頭真要被這人氣出個好歹來,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過,「狗嘴裡吐不出半點好話!」
床上人金貴,說不得,李老頭繞過屏風,視線一轉就落到了床邊人身上。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差點沒跳腳。
「你看看你養的那些個手下,什麼東西,又蠢又笨,什麼事都做不好。」
李老頭手裡的拐杖用力的戳著地板,「哎呦,誰讓你把窗戶關上的,快給我打開。還有這兒,生什麼炭火!我老頭子真是要被你這些手下氣死了。」
正說著,床上的段玉閒就又沒忍住咳嗽起來。
「不知道你家主子現在就聞不得這些亂七八糟的味道嗎?」李老頭拐杖都要戳爛了,「開個窗通風凍不死他!」
「瞧瞧辦的這些事兒,我老頭子就是去吃個飯的功夫,叫他守一會就讓他,就讓他!」李老神醫捂著自己的胸口,實在是被氣到沒法似的,他怒聲道:「他是要弒主不成!」
「咳,咳……」
段玉閒忽的開始劇烈咳嗽起來,那般用力,仿佛肺腑血肉都要往外咳個乾淨。
在他床邊,應蒼早在迅速打開窗熄滅了炭火之後就一言不發地跪了下來,任由李老頭戳著拐杖罵。
應蒼天性冷漠,沒什麼表情的時候在旁人看來都是一副凶樣。本來他跪在床邊,低著頭一聲不吭,直到李老頭說到最後一句,那兩個字一落到他耳朵里,他就直接抬起頭對上了李老頭。
李老頭活這麼久,什麼場面沒見過,應蒼冷眼看他,他也瞪著眼看回去,直到床上的段玉閒開口。
「我說錯了?」李老頭一把甩開手裡的拐杖,空出手趕緊摁住正在劇烈咳嗽不止的段玉閒。
這是把他平日裡最愛的纏枝鶴頭拐杖,百年楠木的料子,從選材到雕刻最後再送到他手上無一不是花了他好大功夫的。
平日裡都是仔仔細細的放著。也就今天來了興致,拿出來用用,沒想到一會兒功夫幾番遭難。
「說錯了,我老頭子也要說!你就是瞎折騰。」李老頭摁住他幾個穴位,等他咳嗽緩了些,又拔了他身上扎著的針,「好好活著不好嗎?」
將拔下來的銀針收好,李老頭坐在床邊,知道人這會兒還算清醒著,不管人聽不聽,又絮叨上了,「小五啊,你到底要做什麼?」
李老頭語氣摻了些難得的認真。
上輩子的段玉閒也被他這樣問過,而如今榻上的段玉閒再次聽見了李老頭這句,只是在渾渾噩噩中有些無所謂的想,好痛啊……活著有什麼好的。
要做什麼?他也不知道……該做的上輩子都做完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什麼,聲音很輕。
八十多歲還沒耳聾眼花的李老頭湊近了才聽見他說,「我要天下大亂……」
「要做…亂世雄……」
這是和上輩子完全不一樣的回答。
李老頭一下不說話了,他嘆了口氣。
天下大亂、天下大亂,沒有哪個時候的天下比現在還亂的。
氏族藩王早就將這大昭打的四分五裂……戰亂,災荒,人禍,沒完沒了。
禮崩樂壞,有幾個高門世家鐘鳴鼎食,便有無數顛沛流離者,易子而食。
好好的一個人世間活像是修羅地獄。
再亂,又還能亂到哪裡去?
什麼亂世雄……不過是出世明君的磨刀石。
小五啊,刀磨好了,第一個毀的可就是你這石頭。
好好活著,少折騰。這句話他李老頭說過不知道多少次,可沒有一次是被段玉閒聽進去的。
「去把我拐撿回來。」
李老頭接過拐杖,直接起身就往外邊走。
「和你主子說。」
「說什麼?」
又繼續往地上跪的應蒼開口,他聲音有些啞,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不似那八十多的老神醫,還得湊過去才能把話聽清,很顯然剛才那些話他全都聽見了。
「做個屁亂世雄,去做帝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