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鳳十三年春,段氏子段玉閒意圖謀反,受凌遲於獄中。
史官是這麼記的。
他甚至早在受刑之前就被逼著喝下了毒酒,徹徹底底的咽了氣閉了眼。
書上還寫他死後全身上下的肉都被人片成片,連帶著骨頭也燒成了灰。
就這樣,他竟然還能再睜開眼?
是成了什麼孤魂野鬼嗎?
段玉閒胸口一陣一陣的劇痛,額間已經沁出了冷汗,他抬眼看向了馬車外,隔著帘子,街道上的人與景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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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雲樓?那不是在好幾年前就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嗎?怎麼又……段玉閒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他忍著痛伸手往自己的脖頸處摸了去。
順著冷白的皮肉往下,一直觸到了那才被燙出來不久的疤痕。
是他自己的身體。
段玉閒蜷縮在榻上,身上的疼痛切切實實的在告訴他,這不是幻覺。
好消息,他沒成孤魂野鬼,也沒作祟搶占了別人的身體。
壞消息,他真沒死,還回到了十年前。
簡直造孽,饒是段玉閒此刻已經痛到顧不得其它了他也要罵一句。
當初,不,應該說是上輩子。
上輩子他被逼著站了隊,機關算盡,遭了那麼多罪,好不容易把要做的都做完了,可以安心死了,結果一睜眼又得重來?!
悶哼一聲,段玉閒實在沒忍住吐了一口血,他閉著眼用衣袖隨意的擦了。
上輩子他雖然死的早,可其實一開始他就清楚,最後的贏家不會是自己站隊那個人。
蜷縮著的段玉閒想到了上輩子臨死前的那一雙眼睛。
恍惚間,段玉閒好像又看見了那個互相都想把對方送入黃泉的人。
……明明千方百計想要對方死,自己可是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當著他的面喝下了那杯毒酒,就是為了如他願死在他手上……怎麼,最後會是那樣一副好像死了全家一樣的表情?
一想到這麼一群高高在上上的人為了坐上那個位子算計來算計去,最後卻被一個誰也沒放在眼裡的奴隸踩在腳底,段玉閒就覺得有些好笑。
上輩子為了活下去他可以說是機關算盡,然而到頭來也只保了他這一條命短短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來,一半裝瘋賣傻,一半苟且偷生。
他殺父弒君大逆不道,他背信棄義豬狗不如,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個奸佞小人,就連唯一的先生也在唾罵聲中與他恩斷義絕。
幸好,到底還是讓他在死之前把仇報了……恩也還盡了。
別看上輩子段玉閒死狀悽慘,可他自己卻覺的還挺好,半點遺憾也沒有。
馬車忽的顛簸了一下,段玉閒又縮了縮身子。
又不是死不瞑目,還讓他重新活幹什麼?總不可能是上輩子站錯了隊,跟錯了人,賊老天也跟著他下了注不甘心,所以要他重來再下一把吧?
就是想要再下注,重回到哪個時候不好,偏偏讓他回到了十六歲,這一年是他上輩子活的最艱難的時候。
才從娼妓之子、低賤乞兒變成了簪纓世族段氏的公子。
誰都想要他死,可偏偏他還要在所有人面前裝,裝不知情裝痴賣好。
段玉閒痛的受不了了,他想直接給自己來一刀,可手往腰側去卻摸了個空。
他這才想起自己剛才把刀給了別人。
那個奴隸……自己原來早在這個時候,就和上輩子那個被不知道多少士族高門畏懼到骨子裡的……有過接觸。
數次被賣做奴隸……可憐、可笑。
和上輩子一樣,段玉閒只是將人從崔白衣的手裡買下卻沒有把人帶走。
儘管已經知道了剛才那人未來會怎樣從污泥中掙紮起來,一步步將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
也清楚最後會是他讓自己徹底陷入必死之境。
那又如何呢。
段玉閒唇角已經是鮮紅色的一片,他的手在一片鮮血淋漓之中虛虛地做著抓握狀。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想。
還是有不一樣的,他把刀給了他。
往上爬吧,誰要是攔了你的路,都殺乾淨。
所有的恩怨都已經在上輩子了卻,如今又重來一次,我已不知該為了什麼再苟且活下去。
既然你會是最後的贏家,那麼我把刀給你。
我等著你,親自來殺我。
……
集市巷口.
那奴隸見人都走了,這才鬆開了緊攥著手。許久沒有洗過澡,他渾身都是髒污,黑的看不清皮膚原來的顏色。
他身形十分瘦小,手臂和腿上幾乎看不見什麼肉。穿的也破爛,只是隨便找了塊破布把自己一卷,再在腰間用根乾草製成的繩子一捆。
頭髮和先前將他押過來這邊賣的那個男人一樣,披散雜亂,和污垢一起結成了一團。可若是頂著餿了的酸臭味細看,便能覺出不同,那結成了一團一團的毛髮裡面,混著好些編好細長的辮子。
剛才撿到的匕首不知被他藏到了哪裡。
那奴隸很快赤著腳跑了起來,沒多久就出了那地方。
酒樓門口那些小廝三言兩語的招攬著客人,大街上車馬三三兩兩的駛過,那孩子蹲在角落,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自己想要找的馬車。
「小要飯的,滾遠點去,別在這裡礙眼。」說話人是在旁邊賣肉的屠夫,一把把手中的粗餅扔在了那奴隸面前,邊扔邊扯著嘴趕人。
又被人啐了一口。
那奴隸終於從角落裡起身。
不等了。
掉在地上的粗餅,他看也沒看一眼,站起身後就又直接赤著腳跑開了。
瘦小的他跑進人堆里,就像只泥鰍一樣,一下就沒了影。
「兔崽子,還嫌棄上了。」那屠夫見人跑走了,又往地上掃了兩眼。那粗餅早就被旁邊虎視眈眈的乞兒們分食殆盡。
揮舞著砍刀的屠夫扯著嘴又罵了一聲就不管了,轉頭往自己手上啐了兩口唾沫,猛掄著砍刀就往案板上的骨頭處砍。
那奴隸不知道跑了多久。
赤著的腳底大約是磨習慣了,塵泥在底下結成了一層。
他喘著氣,舌頭被生生剪掉了一部分,還沒長好發不出聲音,只能幹張著嘴。
熟悉的破廟就在眼前。
那奴隸不跑了,他先躲在一邊,將自己胸口藏的嚴嚴實實地匕首拔了出來。
那幾顆碩大的寶石和利刃分了開來,只剩下手柄處一顆稍小一點的碧色。
握緊匕首,奴隸向破廟裡面走了進去。
赤著腳,一點聲響也沒有。
「赫…赫……」
破損的泥佛下面,一個男人躺倒在地上掙扎呻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