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瞧瞧,胳膊手腳都齊全,沒得病。已經訓規矩了,您要是買了他,要他幹什麼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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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男子穿著粗麻衣服,身量不高,混濁的眼睛有點斜,配著他那張乾裂的尖嘴,說話直往一邊瞟。
頂著的一腦袋頭髮也不知多久沒洗過,揉雜著污垢結成了一團。只見他同樣滿是髒污的手指著一邊被捆結實的奴隸,弓著腰,臉上掛著極盡諂媚討好的笑。
被粗草繩捆結實的奴隸一眼看過去,看身形約莫才七八歲的年紀,過分瘦小的身體止不住瑟縮著,表情卻是麻木的。
大概也聽的多了這種話,那平白被人攔住的管事兒慢悠悠地吸著手中的玉煙,一個眼神也吝嗇。
「已經馴老實了,他什麼都能做,大人買了絕對不虧。」男子實在沒什麼眼色,不依不饒的伸出乾瘦的手一把拽過那奴隸,扯到了那正在抽著煙的管事兒跟前。
「而且,大人您看。」他一手擰過那奴隸的下巴,一手往上使勁扒開他的眼皮,「您看,真的是個好貨。」
語氣極盡殷切討好,近乎已經是不怕死的糾纏。
還是旁邊的侍從看了一眼,對著那神色睏倦、絲毫不肯給予一絲眼神的管事兒耳語了幾句,他這才慢悠悠的朝著底下掃了一眼。
「還是個小雜種。」
似乎是來了那麼幾絲興趣,那管事兒一手執著玉煙管,打量著被扭送到自己跟前的奴隸,又伸出手指往他眼睛處颳了一下,確認了之後才嘖了一聲,「髒死了。」
「洗乾淨就好了,洗乾淨就好了。」跪伏在地上的男子見他來了興趣,更加賣力地說起好話。
「沒得病?」
「沒病,半點病都沒有。您瞧,胳膊腿兒都齊全,這崽子有勁兒,什麼都能幹,平時餵點牲口吃食就能活。」
男子佝僂著乾瘦的身子,似乎是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恐慌,一雙粗糙硬繭的手反覆搓著。
「多大了?」
「這……」男子面上露緊張之色,他似乎說不上來,但還是咬了咬牙隨口扯了個數,「十一二歲了。」
「大人,如今這個世道,奴實在是沒法了,一家老小几口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半點吃食也沒有了,橫豎都是個死,還不如……奴實在是沒法了,這才找上了您。求求您可憐可憐,就把這崽子收了吧。」男子作勢哭求起來。
那管事兒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將煙霧吐出,才嗤笑道,「小雜種哪來的?」
「奴,奴那婆娘生的……」男子趕忙停下自己哭求的架勢,不僅身子弓著,連頭也低了下去,根本不敢面對身前人那意味不明的視線。
「你的種?哈。」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那管事兒撩了下眼皮。
賤種能生出雜種?好笑。
似乎是被逗樂了,青玉制的細長煙管橫在了始終維曾發出過一絲動靜的奴隸頭頂,菸灰抖落。
他碰過那奴隸的手抬了抬,旁邊的手下很快就遞上了帕子。
「想賣多少?」
「一、一兩銀子。」
擦了手,那管事的把那絲製的帕子隨手一扔,「給他。」
男子立即跪在地上,弓著著腰,雙手高舉過頭頂接過錢,而後,他視線又落在了那管事的隨手扔在地上的絲製手帕上,「大人,這您還要嗎?」
「滾吧。」
聞言,那男子飛快撿起地上的帕子,「這就滾,奴這就滾。」他邊說邊弓著身子跑走。
「小雜種,那帕子可比你值錢多了。」管事兒見人把帕子撿走了也不在意,而是覷了眼旁邊一直沒吭過聲的奴隸。
那奴隸一直在那動也不動,髒的不成樣子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只一雙藍綠色的眼睛睜著,卻也是光是睜著沒有其他反應。
「可惜,我的物件兒,就算不要了,也不是什麼下賤東西可以碰的。」
還冒著紅火星的菸灰落在那奴隸露在外面脖子上。
很快,髒污漆黑的脖子便被燙的起了幾處爛紅。
奴隸依舊不吭聲。
「扒開他的嘴。」
一聲令下,身後兩個侍從立馬上前,一左一右,一個制住那奴隸手腳,一個上手掰開他的嘴。
「原來是個啞巴。」那管事的掃了一眼,悠悠地說了句,「被騙了呀。」
聽不出喜怒。
奴隸還維持著被人扒開嘴,動彈不得的姿勢。制住他的兩個手下沒聽見那管事的吩咐,一時間也不敢把人放開。
嘴巴合不上,裡面分泌出的涎水就控制不住的流了出來。
又抽了一口煙,那管事的嘖了一聲,「收拾了吧,看著髒眼睛。」
說完,他就直接轉過身,顯然是懶得再費心思多看一眼。
兩個侍從聽見話,立馬極有眼色地三兩下把那奴隸的胳膊腿卸了。隨後扛在肩上,似乎是準備找個安靜地方把他處理了。
那奴隸垂著腦袋,一下子被卸了胳膊腿,那般疼痛竟也依舊沒讓他有什麼的反應。
他像是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被殺了一樣,任由旁人折騰他,絲毫不見掙扎。
「叮鈴」——
「今日是什麼好運氣,竟碰見了貴人。」
兩人聞聲停下了動作,抬頭看過去,只見還沒走遠的主家竟然弓著腰在對著個馬車行禮,甚至起身後還立馬陪起笑。
他們不敢多看,趕忙也彎腰對著那邊跪了下去。
似乎是知道馬車裡面的人大概也沒什麼多餘的心思分給自己這等人物,那管事的便十分自然地先一步自報家門, 「小人姓崔,字白衣,是一枕樓里管事的。」
「崔管事?」
簾內傳出的聲音很輕,無端地透著幾分病氣——不至於咳血般的驚心,卻是隔著薄霧瀰漫的冷淡,「今日原是你成好生意的運道。」
「哎,多謝貴人金口。」
崔白衣聞言臉上笑意更甚,他還想開口討好,可馬車裡的人卻沒等他,而是繼續又道:「可惜,碰見我便算不上什麼好運氣了。」
青天白日,撞上羅剎厲鬼,這叫什麼好運氣?
馬車外的崔白衣一身青綠色的長袍,外罩著暗煙色大袖,年歲大約才二十七八,未至而立,長相也是能見人的周正。
他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被馬車裡面的話嗆了一下,也依舊沒事人一樣。
崔白衣臉上掛著的笑意不變,開口即殷勤又不顯得過分討好以至於引人反感。
「您說笑了,生意易成,貴人難見。碰見您這樣的貴人,不是小人的運氣好那還能是什麼?」
「咳咳……」馬車裡面的人似乎身體抱恙,咳嗽了幾聲,等緩和了些,車窗簾子被微微撥開,裡面伸出了一隻手。
那手有些蒼白,可卻漂亮的如同冷玉一般。指骨分明,過分好看,一眼便知不是什麼尋常人家能供養出來的。
崔白衣彎腰過去,雙手接過。
是一顆南珠。
不需細看便知道成色極好。
「那孩子送過來我看看。」
聞言,崔白衣立馬轉過頭示意手下把那奴隸送過去,可沒等人走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朝著車窗邊開口道:
「貴人要那小奴,可需稍等些時候?等小人將他收拾收拾再給您送到府上去,也省的髒了貴人的眼。」
「不必了,我就瞧瞧。」
崔白衣從手下人手裡把那奴隸接了過去,自己帶著送到了馬車前。
沒讓他進去。
前面駕車的侍從一手攔住崔白衣,一手跟著把那奴隸接過。
之後也不把人送進去,而是先把那奴隸剛被卸了的胳膊腿給接了回去,動作十分利索,還沒等人感受到疼痛,就已經推著送進了馬車裡。
奴隸被送進馬車裡也是直挺挺地立在那,像是個呆愣的,對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都被動接受。
只是,那雙看人的眼睛裡面壓著的狠,到底是沒有藏住。
他那對異色的眼睛一進馬車就敏銳的盯住了人,直勾勾地,什麼都不怕似的,像是看著必須要一擊斃命的獵物。
奴隸不敢動作。
馬車裡的人也任由他這般盯著。
一把匕首被扔到了奴隸赤著的腳邊。
那匕首鑲嵌了好幾顆碩大的寶石,此刻被隨意的投擲在地上。碧色的寶石折射著馬車窗子透進來的光,華貴而奪目。
一直沒有動作的那奴隸伸手,把匕首撿了起來。
而後,不用人開口,他就自己出了馬車。
「走了。」
外面的崔白衣聞聲,立馬彎腰行禮,目送著馬車離開。
「大人,咱們這貨?」
崔白衣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南珠用絲巾包裹好,再妥帖地放在胸口處後,這才回頭瞥了一眼那奴隸。
那奴隸被鬆了綁,他也不跑,只是站在原地,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馬車離開的方向。
崔白衣一改先前的漠不關心,他撫了撫腕邊的衣袖,看人的視線里多了幾絲莫名的探究和冷。
從沒放在眼裡過的草芥,卻竟這般輕易就得了貴人青眼。
真是讓人不爽啊。
「小雜種。」
語氣很輕的三個字,卻讓那奴隸一直垂在身側的手暗自用了力,他感覺到了面前人的殺意。
「他的命被貴人買了,是死是活和咱們有什麼關係。走了。」
崔白衣轉身就走。
兩個手下連忙跟了上去。
……
馬車上.
段玉閒猛地從瀕臨死亡的窒息中緩過氣來,手指在胸口死死地攥緊。
他死了,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