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馬流星雨(1)
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聰明人和笨蛋做朋友,遲早有一天會陰溝裡翻船。我本來也不聰明,所以趕上大風降溫天的夜裡,坐在人煙稀少的郊區公園數星星,看看身旁冷得雙耳通紅的晏弋,再望一望篝火那邊衣領高立,抽著煙的花栗鼠,我吸吸鼻子,心理平衡了。
潘岳朗說他看完新聞後夜觀星象,算出今夜凌晨會出現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文奇觀——獅子座流星雨。為不錯過欣賞奇觀的時機,他自掏腰包斥巨資,組織了這場野外BBQ派對。
我沒看過流星雨,積極響應,拉上熱情不高的晏弋,邀請了段貝山和段悠悠。潘岳朗理所應當地帶著蘇童。八竿子打不著的花栗鼠會來,則大大出乎我意料。付冰洋介紹說這是他表哥,我邊又一次感嘆著世界太小,邊掏手機準備給計劃晚點到的段悠悠報信。不留神和花栗鼠對視一眼,他像看穿我的小動作一般,綿里藏針地對我勾唇一笑,我毫不猶豫地又將手機揣了回去。默默祈禱段悠悠要嘛別來,要嘛好人有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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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方都是同一片天,我不明白為什麼潘岳朗非要選不通公交計程車稀少,又離學校十萬八千里的郊區公園。他找的司機剛把我們在目的地放下,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抖得最厲害的潘岳朗大手一揮,特豪邁地對司機說,你走吧,明早上再來接我們。
荒郊野嶺里,我第一次對一輛絕塵而去的小巴車翻湧出戀戀不捨之情。
天公雖然不作美,潘岳朗的派對倒是搞得不錯。食材豐富,他和花栗鼠的燒烤水平也很棒。段貝山和付冰洋主要負責活躍氣氛,中外搞笑小段子一條接著一條特別下飯。我要吃要笑嘴都不夠用了,誰也顧不上。
等潘岳朗手拿一把肉串坐到我身邊,並把嘴裡的肉嚼得嘎嘣響時,我順著他怨氣十足的眼睛望過去,不知何時晏弋已經坐到了不遠處的小山坡上。他身側坐著蘇童,女神長發飄動,身姿綽約。兩人有相稱的側影,相似的神情,共同舉目眺望著遠方,畫面美得令人窒息。
潘岳朗快窒息了,口齒不清地呢呢喃喃:「冷靜冷靜,愛是包容,愛是信任,愛是正大無私的奉獻……」話音一頓,他又對我怒目相向,「冉夏涼,你管管你男人,這樣搞得我很被動,知不知道?」
我自覺無辜,也怒啃一口大玉米:「他們也許就是比咱們有內涵有格調,懂得欣賞大自然的美呢。」
「去,」潘岳朗遞過來幾根肉串,命令道,「快去把你男人領回來。」
我側身躲開,猛搖頭:「我才不去。他又不是吃貨,聞著肉味就能跟過來。再說,你怎麼不去領你的女人?」
「我的女人有女神包袱,你以為和你一樣,只會甩開膀子玩命吃。」
「對,她有女神包袱,不食人間煙火。我不行,天寒地凍被你騙過來,不多吃點撐不到看天文奇觀。否則,你等著我也給你演一出奇觀吧,天有流星過,路有凍死骨。」
手捧大玉米,我躥到段貝山那邊,背對小山坡上的一對男女而坐。眼不見心不煩,溫度壓倒風度後,他們自然而然會過來。不出所料,很快他們就在潘岳朗鬼哭狼嚎的情歌聲中回來了。
蘇童坐回潘岳朗身旁,冷著臉讓他閉嘴。他笑嘻嘻地立刻收聲,給女神遞上剛剝好的紅薯。晏弋來到我旁邊坐下,自然地接過我的玉米,想都不想咬了一口。我目瞪口呆地從我空空的手,看到他細嚼慢咽的嘴,好幾秒鐘完全不知所措,這舉動未免太親密了吧。
他好似並不覺得異常,柔聲問:「冷不冷?」
我搖搖頭,剛要說話,段貝山拿著手機湊過來,猶豫不決地問:「冉夏涼,我要不要給青青打個電話告訴她,我要用一整場流星雨,誠心許下一個關於她的願望?」
這不像是一個外國人能造出來的酸句子,我疑道:「誰教你的?」
段貝山指指背後的付冰洋,焦慮地又問:「我打了,青青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含蓄?」
我掏出一枚硬幣塞進他手裡:「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猜字花吧,萬能的上帝會給你指引。」
「好!」他決然起身,目光堅毅,奔赴遠方。
送走段貝山,我朝晏弋挪了挪,若有所思地問:「你說,用那麼多流星許一個願望,會不會太浪費?」
他側首笑睨我,反問道:「你打算許幾個?」
沒有急於回答,我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慢慢展開在他面前:「喏,我都寫好啦。寫了一下午,應該沒有遺漏。」
「給我看看。」他掃了眼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條,伸手欲抽走。
我突然想起裡面有個晏弋不能知道的願望,眼看他指尖觸到紙條,一緊張腦子不夠使,我直接將紙條揉作一團,順手扔向熊熊燃燒的篝火。紙都快燒沒影了,我才想起好像只記得關於晏弋的那個願望,腦子再次失靈,忙不迭又想伸手進火里抓。
晏弋攔腰將我一把撈進懷裡,手上力道極大,又急又氣地道:「你想幹嗎?!」
腰被他勒得好疼,卻仍心心念念許願紙條,我仰頭苦著臉對他說:「這下完了,要浪費流星了。」
他無奈一笑,放鬆力道仍半抱著我,安慰道:「沒事,我的願望也不多。」
「冉夏涼,我們能聊聊嗎?」
送走一個,又來一個,我已經沒羞沒臊地覺得此刻氣氛很適合我和晏弋接吻了,不料蘇童會站在我們面前,寒若冰霜,冷艷高貴。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副不容我拒絕的堅定模樣。
我還在猶豫,晏弋鬆開環在我腰間的手,微笑道:「你去吧。」
小山坡被不停擲硬幣的段貝山占了,我跟在蘇童身後來到離篝火不遠的一棵大榕樹下。
「潘岳朗請你吃飯,你為什麼不答應?」
她突然轉身,開門見山向我發問。我步子差點沒倒騰過來,身子往前一傾才剛站穩,沒時間思考她的問題,她又繼續說道:「為了躲我嗎?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會和潘岳朗在一起?」
「對,我是不想和你見面。我也不好奇,你和他在一起,是你們自己的事。」而且你們都是成年人,會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我可不喜歡潘岳朗,我之所以和他在一起,是為了有像今天這樣和晏弋見面的機會。因為你,現在晏弋對我太冷漠了,根本不給我碰面的可能。我別無選擇,只有和潘岳朗在一起。不過,他對我這麼好,沒準哪天我會喜歡上他……」
她並不在乎我說什麼,面容上浮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像在喃喃囈語。以前潘岳朗為了接近蘇童,甘願天天圍著那時一心追求晏弋的她。現在蘇童又為了接近晏弋,選擇和潘岳朗在一起。多麼諷刺的輪迴啊!
「潘岳朗是真心喜歡你的,你別這樣對他。」我想不到該說什麼,唯有此句。
蘇童拉近與我的距離,克制地冷斥道:「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掠過我,她朝篝火那邊望了一眼,「怎麼,你想去告訴他?我還以為你很能保守秘密呢。」
幾次與蘇童劍拔弩張的交談中,我總是感覺到她話里潛藏深意,卻因為自己不夠聰明,始終參不透,理不清。此刻亦是如此,話不投機,我頗為無奈地笑笑:「蘇童,有時候我覺得你很幼稚。你喜歡晏弋,追求他是做給我看的嗎?你去給他過生日,也是做給我看的嗎?你現在對我講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又是為什麼?我都弄不明白,你到底希望看到我什麼樣的反應,你才會滿意。」
「我想要你露出本性,讓所有人都看見。」
她一字一頓地說完,故意狠撞了下我的肩膀,高昂著頭離開。我踉蹌地退後兩三步,正好踩上塊凸起的石頭,腳下一滑身子一仰,屁股先著地摔了跤。疼得想飆淚,又想笑自己弱不禁風,我坐了好一會兒才從地上爬起來,拍掉帶起的泥土,也走回篝火邊。
半途手機響,段悠悠簡訊通知我,她快到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她,正猶豫於勸她打道回府和置之不理之間,肩膀被人按住。我一回頭,段貝山將他的手機貼到我鼻尖,不無自得地說:「我決定不打電話,給青青發張照片過去。怎麼樣,夠不夠含蓄?」
我定睛一看,是張以夜色為背影的自拍側面特寫。照片裡段貝山的表情似深沉似憂鬱,更似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含蓄是含蓄了,但可能含蓄過頭直接被段青青忽視。我怕掃他的興,含糊應了聲算作回答,快步回到原位。
晏弋遞給我一串土豆球,我笑著道謝沒等接,就看見對面的潘岳朗將自己的外套披在蘇童身上。想到剛剛蘇童的話,心裡不舒服,嘴巴也變得不牢靠,我張口就問:「蘇童是潘岳朗的初戀嗎?」
晏弋乾脆把土豆球送到我嘴邊,奇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初戀寶貴,我怕他最後會失望。」咬下一粒土豆球,我戚戚地說。
「Ta?蘇童?」
男人啊,永遠認為戀愛里女人理所應當是弱勢的一方。我為自己能有如此理性睿智的人生感悟而唏噓,同時也為晏弋的不成熟表示理解,特別同情地望了他一眼,說:「沒什麼,你不懂,初戀通常都是不完美的。」
他二話不說,直截了當地把土豆球塞我嘴裡。我剛有點哲人的思維方式,你不能因為達不到我的高度,就想把我噎死吧。突然,腦海中再次閃過「初戀」兩個字,我一下站起來,鼓足勇氣喊了聲華老師,引得他注意,又指向身後的小山坡,問:「我能和你講兩句話嗎?」
段悠悠那段傷痕累累的初戀,我曾經發誓一輩子幫她埋藏心靈深處,小心呵護。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此刻我正計劃自作主張將它講給一個算得上陌生的男人。我希望我的直覺是對的,花栗鼠和別的男人不一樣,至少對於段悠悠來說,他或許能成為她的救贖,她的釋懷。
故事從頭至尾,花栗鼠一直默默傾聽著,臉上不曾流露出任何顯而易見的情緒。講完最後一個字,我鬆了口氣,試著告訴他我心裡的段悠悠:「悠悠是個特別好強的女孩。你可以瞧不起她,但你不能侮辱她,可是她也很容易委屈自己。高二她在家咖啡連鎖店打工,因為業績好,有人故意誣陷她偷收銀機里的錢。她沒找出陷害她的人,就不要工資,白白在店裡又多幹了一個月。其實她完全可以甩手走人,偏偏又倔得很,洗不清罪名,也不想因此好像欠下別人一分一毫。
「華老師,如果讓悠悠知道我把她的事全部都告訴你,她一定會罵死我,和我絕交的。可是我心疼她,看她太要強,什麼都選擇自己默默承受,作為她最好的朋友,有時候也會覺得無能為力。我沒老師你有智慧有閱歷,我想,你也許能幫幫她。」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我懇切笑著迎向花栗鼠。他沒有任何回應,給了我一段很長的沉默不語,幽幽地遠望暮色靄靄的天空,面沉如水,思考著什麼。
我不敢再打擾他,獨自轉身悄無聲息地回到晏弋身旁。講述段悠悠的傷心往事,自己也如同又重新經歷一遍那時的低迷情緒。妖冶旺盛的篝火在眼前躍動起舞,我茫茫然地盯著,仿佛從中看見段悠悠的影子,現在的她就好像這火苗,放肆無度地燃燒自己,從不肯停下,也不肯喘息。她太需要一個人牽著她手,告訴她放慢腳步,陪她歇一歇。
想到這兒,我不禁回頭再次望花栗鼠,他手裡夾了根煙,仍保持著聽故事時的坐姿。夜色模糊掉他的表情,我只能期望自己一時衝動做的決定,不要事與願違。
「晏弋,哪天我要是被段悠悠殺了,你可要幫我收屍啊!然後替我告訴廣大媒體界的朋友們,我是自作自受,心甘情願被她謀殺。」
我攀住晏弋的胳膊,像做臨終遺言般將自己託付出去。他非但不爽快接收,反而伸手探上我的額頭:「冉夏涼,你是凍傻了嗎?」
「你不懂。」我拉起他的手,捂緊他凍得發紅的耳朵,「沒有段悠悠掙不到的錢,也沒有她下不去的手。她待會兒來了,萬一苗頭不對,我會先把自己埋了謝罪。」
「唷,氣氛不錯,像搞素質拓展訓練的樣子。夏夏,你還活著嗎?沒把自己凍死吧?」
說曹操,曹操到。山間空曠,段悠悠帶點小刻薄的喊話清脆嘹亮,我嗖地起身張望。她邁著輕盈的腳步朝我們而來,越走越近,突然急剎車頓住,似乎發現了小山坡上的花栗鼠,眨眼間身子一擰,掉頭就跑,越跑越遠。下一秒,又一個黑影從篝火旁急急掠過,向她追去。
「哇,跑得太快了!這是我第一次見表哥有這麼大反應,那女孩偷了他錢包嗎?」桃花眼付冰洋也跟著站起來,舉目眺望,嘴巴里發出由衷感嘆。
「依我所見,她不是偷錢,是偷心。」
精準!犀利!我想潘岳朗一定是從花栗鼠的背影里,找到了當初但凡遇到蘇童的事兒,就會化身飛毛腿的自己,所以有感而發。
高手再見高手,兩個人不會打起來吧?!我抬腿想追去看看,手被晏弋一把拽緊,聽他下命令般對我說:「不准去,老實待著!」
「段悠悠我了解,她真的會動手打人的!」我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