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計中連環
少原君府琅華殿。
皇非剛剛送走且蘭,輕衣白袍散玉帶,正斜倚金榻聽楚宮來的四名掌儀官報告迎娶九公主的儀程,其中光是禮單便滿滿堆了兩案,由一個緋袍儀官恭立近旁依次稟讀,一板一眼的聲音中有清雅的琴韻悠揚送來,吹落花月滿地燈火流輝,卻是殿下八個眉清目秀的小童撫琴弄簫,極盡風雅美妙。
禮單剛念了兩卷,一名侍衛疾步入殿,匆忙一跪還未及說話,外面一把清冶柔肆的聲音和著琮琤絲弦遙遙傳至,「皇非,染香湖上今晚熱鬧得緊,你躲在君府幹什麼,不敢見人嗎?」
君府朱門重重洞開,直入中庭。幾個掌儀官在朝多年,從未聽過有人敢對少原君如此無禮,驚得面面相覷。皇非倏地張開眼睛,眸心閃過異亮,那侍衛奉方飛白之命搶先趕回報信,近前匆匆低語幾句,隨即退下。
皇非笑著起身,隨手酒瓶丟給呆立一旁的儀官,揚衣出殿。
玄裳廣袖的女子足踏月光登基而上,墨發幽舞,飄曳凌風,襯那殿前白衣夭矯飛揚,英雄王侯嬌嬈紅顏,怎麼看,都是一段千古風流。
九公主身後,一眾君府高手急步相隨,方飛白跟著打了個手勢,瞄向召玉。
皇非恍若未見,只含笑看著子嬈,神情極是愉悅,「我剛剛想著子嬈,子嬈便來了。」
子嬈挑眸問道:「哦?你想我何事?」
皇非伸手攬上她腰肢,毫不介意眾人在前,近她發間輕輕一嗅,笑道:「想子嬈來親自點驗彩禮,看合不合心意,是否還缺些什麼。」
子嬈神色柔魅,眼波卻流星瑩光般掃去,「只怕是心口不一呢,我想要什麼,難不成你都捨得?」
皇非漫不經心地笑,「只要子嬈說得出,我便給得起。」
「當真?若我要那九轉靈石冰藍晶,你給還是不給?」
「子嬈若是喜歡,這府中一人一物儘管拿取,以後,皆不必問我。」
金燈銀輝之下,如此輕言笑語,他皎潔的白衣若織月華,觸到她如夜玄魅的衣裳時似有光華飄拂,流入絲絲迷人的微笑,滿天月光滿庭花香仿佛都在那雙帶笑的眼中蕩漾,寵溺與溫柔交替的光暈令人意醉心迷。
子嬈一時竟看走了神,剎那恍惚過後,竟有恣意的光彩自眸心閃爍。鐵血江山濺美酒,且自張狂且風流,若與這樣一個男子朝夕相處,無論如何都不會索然無味,而今後歲月如流水,朝朝暮暮,人間黃泉,執子之手,生死成契,想來,倒也有趣得緊。
皇非笑看子嬈眸光變幻,頭也不回地道了句:「玉兒。」
召玉袖畔微微一緊,沉默片刻,跪下階畔。一串水光剔透的玲瓏晶石托起在纖美的指間,低頭處晶華散射,仿若冰瑩的清淚,墜落在這被她視作神明的男子掌心。
皇非抬手,轉向子嬈,略帶調侃地道:「就是這個勞動公主鳳駕,賞光親臨寒舍?」
子嬈媚睫一揚,方要說話,皇非指下突然一緊,鎖住她手腕,「子嬈你剛剛喝了酒。」
子嬈奇道:「君上日理萬機,難道還管我喝不喝酒這種小事?」
皇非手指壓在她腕脈處,目光不離她面容,半晌後劍眉微蹙,「沒錯,從現在到大婚那日,不准你再沾半點酒。」
子嬈極是訝異,不由瞪向他,他是第一個用這般口氣同她說話的男子,竟然如此自若,如此理所當然。月光一時閃閃爍爍,映入幽艷的晶瞳似有噬人的深色綻放,子嬈便任他這樣牽著自己,悠悠笑問:「憑什麼?」
「憑你是我皇非的女人。」皇非笑意翩然,手臂向內微收,令得兩人肌膚相親,再無半絲阻隔,低聲輕道,「子嬈內傷未愈,若因此傷了身子,我會心疼。」
一陣好聞的男子氣息透過肌膚的溫度,在花香月影中泛開奇異的漣漪,子嬈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鳳眸倏地一眯,「皇非,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
皇非目蘊輕笑,「子嬈吃醋了?」
子嬈不由冷哼一聲,皇非哈哈大笑,笑得她欲惱無從。他突然拖了她的手走到召玉面前,另一手挽了召玉起身,「子嬈吃別人的醋不打緊,但莫要尋召玉的不是,可好?」看了召玉一眼,抬手拂開她衣袖,柔聲嘆道,「我幾年前在逍遙坊見到召玉……」
召玉下意識地向後瑟縮,軟軟柔荑在他掌心掙扎了一下,卻如微弱無力的鳥兒想要掙脫天羅地網,徒勞無功。
綺艷羅紗徐徐捲起。白玉般的手臂上展現開一道道猙獰的疤痕,縱然傷口早已痊癒,那些密集的痕跡依舊勾畫出曾經血肉模糊的場面。極致的美麗與極致的殘忍,形成異常鮮明的對比,周圍眾人無不震驚,誰也不想這美麗自信的後風國王女竟有這樣一段悲慘的經歷。
「我將她帶到府中時,她除了手臉之外,幾乎體無完膚,治好了外傷後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有人一碰到她的身子,她便怕得發抖。後來我慢慢和她接觸,設法幫她恢復內力、改變容貌,又教她兵法武功。」皇非隨手輕撫召玉的秀髮,「唉,召玉其實算得我半個弟子,所以我遣盡府中所有女子,卻獨留了她在身邊,子嬈會怪我嗎?」
召玉眼中早有清光隱泛,屈膝一跪,淚水落下,「召玉的命是公子救回來的,願替公子為奴為婢,絕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若公主……」
話未說完,子嬈淡淡蹙眉,似是憐憫,又似無情,「是什麼人做的?」
召玉紅唇輕顫,許久,一字字道:「赫連齊,不過他已經死了,公子答應過會替我報仇,他終究死了。」
子嬈眸光意外一閃,前行幾步,替她擋住別人的視線,整理弄亂的衣袖,幽聲嘆道:「人死了便罷了,多想無益。」俯身一刻忽在她耳邊柔柔輕道,「只是你莫要忘了,親手替你殺死赫連齊的,可是穆國三公子,夜玄殤。」
召玉眸光一震,她已撤袖而去,只留下驚電般的一瞥,余香如刃。
九公主走後,召玉一人站在偏殿,遙望東方天際。一顆明星高懸月宇,清靈湛亮,那是曾經後風故國的方向。
三界繁華地,東海十三城。
八百年前召皇朱襄以十局通幽棋負於白帝的這方人間仙境,玉髓之泉甘美流香,碧海美玉相映生輝,皓山冶劍術,晶宮夜明珠,奇珍異寶遍地皆是,海秀山靈美不勝收。
每一樣珍寶,每一寸土地,都時時刻刻吸引著世人貪婪的目光。
召玉閉上眼睛,仿佛聽到楚宣鐵騎踏破山海的聲音,廝殺與鮮血,哀號與狂笑,權力與罪孽,在烈火人間造就了滅亡的樂章。衣衫下手足冰冷,每一條鞭痕都似毒蛇般鑽心噬骨,不敢再想,忽然有人來到身後。
召玉猛地睜開眼睛,聽到一個熟悉悅耳的聲音,「玉兒可是在怪我不近人情?」
驚然回身,皇非負手笑立身後,微風拂來他身上華貴的氣息,月華瓊光照玉庭。
她略有些心慌,「公子何出此言,玉兒怎敢怪公子?九轉靈石雖是舊國遺物,但若對公子有益,莫說一串小小的晶石,便要玉兒粉身碎骨也無怨言。」她聲音低下來,仿若月光下飄落的塵埃,「只要公子不舍下玉兒,玉兒做什麼都情願。」
皇非低頭,目中有著張揚而明亮的溫柔,一如三年前她第一日入府,第一次抬眸。艷陽飛落他的劍鋒,花零若舞,那樣驕傲耀目的男子,多情的注視,是她在煉獄中仰望的光明。
君府前殿,方飛白等仍未離開,僥倖逃回的暗色站在別鶴身旁,臉色蒼白,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神情亦十分陰沉。
「公主!」一見到召玉和皇非,暗色立刻搶先幾步,低聲說些什麼,召玉神色一變,目光掃向別鶴等人,微有冷意。
別鶴見狀喝道:「暗色你莫要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說我等與白姝兒暗通消息,先拿出證據來!」
暗色冷笑,「那白姝兒親口所言,豈會有假?休雲是知道我身份的,剩下到底是你別鶴還是閒情,你們心裡清楚得很!」
閒情怒道:「一派胡言!我二人乃是後風國遺臣,對公主忠心可鑑,何來背叛一說!」
暗色反唇相譏,「後風國遺臣又如何?那赫連羿人昔年還是曾國王親,不也一樣賣主求榮,何況是你們?」
「你血口噴人!」別鶴、閒情同時大怒,忽聽召玉一聲清叱,「說夠了嗎?」
三人驀地收聲,心頭皆是一凜,齊齊跪下,不敢再言。
皇非冷眼看他們爭吵,一直未曾說話,這時突然笑了一笑,「暗色,你將當時的情形說與我聽,記著,莫要有半句謊言。」微笑中目光如電,一閃掃向暗色,就連旁邊閒情與別鶴都被那一眼迫人的銳氣所懾,那是千軍萬馬中淬礪的殺氣。
皇非從不直接插手自在堂事務,突然發話,眾人皆知是因召玉的關係,便聽暗色將船上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皇非眯了眼睛飲酒,也不知是不是在聽,待暗色說完有一會兒,他才開口道:「你自問武功比白姝兒如何?」
暗色一愣,道:「或者不如。」
皇非眼角輕挑,點頭道:「或者不如,很好。」忽然揚手擊出,一道犀利的掌風,直取暗色胸前。
暗色猛然色變,側後疾退,身形已然夠快,卻仍無濟於事,被皇非快逾電掣的掌風擊中膻中大穴,身子急遽一顫。
皇非手指在袖中微微變化,數道指風緊接著點向他胸腹頭顱各處要穴,但聽哧哧輕響不斷,暗色周身頻頻震顫,全無抵抗之力,臉色燥紅如染,情形極是駭人。
如此二十餘指後,皇非一掌凌空虛按,暗色背後噗地爆出兩點血花,似有一對細小的精光破體而出,不分先後嵌入殿柱之中。
暗色身子拋飛,同時跌至地上,卻一躍而起,屈膝跪下,「多謝君上救命之恩!」
皇非早已收手回頭,正好接過召玉遞來的酒杯,冷冷道:「就這點微末功夫,連體內被人動了手腳都渾然不覺,還敢說『或者不如』,你若能在白姝兒手中走下十招仍保得性命,本君便拜你為師!」
暗色背心冷汗涔下,知他所言不假,白姝兒若確有殺人之心,豈會容他從容逃離,並且帶回內奸的消息?這兩顆「破玉子」乃是自在堂的獨門刑器,一旦入體,無影無形,卻可隨血液緩緩流至心臟,一擊斃命,不過那已是數日之後的事情。
閒情、別鶴扭頭對視,皆自對方眼中看出一絲驚險。白姝兒僅是略施手段,便險些挑起自在堂內訌,召玉微微咬牙,遣退幾人,反身跪下,「今晚玉兒未能達成目的,走脫了夜玄殤和白姝兒,請公子降罪。」
皇非笑道:「玉兒不必沮喪,夜玄殤仍在楚國,還怕他飛到天上去不成?」言罷起身,「飛白聽令,本君給你一千戰士,你與陸沉兩人會同青青、展刑所率南楚部眾把守衡元殿,五日後夜玄殤必然至此,屆時若還不能將其擊殺,不必再回來見我!」
方飛白上前一步,朗聲應道:「飛白遵命!」
易青青好奇問道:「夜玄殤明知君上要殺他,哪來這麼大膽子冒險入宮?我們不是應該在質子府或者通往穆國必經之路上布防才對嗎?」
「青青不知此人膽大包天。」皇非唇鋒銳挑,「不久前曾有人潛入衡元殿盜寶,若我所料不差,十有八九便是這夜三公子,他的目標應是那原屬穆國的紫晶石。若要盜寶歸國,最佳時機莫過大婚之夜,我賭他定然會來。但飛白行事當要隱秘,我還要藉此確定一個人的心思。」
他輕舉酒杯,瓊漿玉色倒映眼底,閃過異樣的光影,仿似淡淡絲錦飄落劍鋒,那溫柔與銳利的輕芒,於此一瞬扣人心弦。
眾人皆是不解,不知是何人令得少原君動容,唯有召玉低下頭去,心中隱隱猜出端倪。易青青忍不住問道:「難道有人這麼大膽,竟敢出賣君上?」
皇非面若止水,眸心射出冰冷的柔情,「但願我所料有誤。」
他既不願明說,卻有誰敢追問,易青青嬌笑轉移話題,「君上算無遺策,今次無論何人要動衡元殿的主意,定叫他有去無回。」
此話並非虛言,方飛白、驍陸沉所率一千烈風騎再加上一眾南楚高手,五日後衡元殿將化作天羅地網,任人插翅難飛。鄺天撫須笑道:「君上啟盡麾下精英,卻單單漏了老朽,莫非是嫌老頭子不中用了?」
「老將軍差矣!」皇非轉身哈哈一笑,「姜老彌辣,本君另有重任相托。大婚之夜赫連羿人將會發動宮變,刺殺楚王,老將軍可率三千精兵於日行、恭華兩門布置,出兵勤王,圍剿逆黨。」
聊聊笑語,縱以鄺天老練沉穩,亦是面現驚容,隨後雙眉一豎,退步領命,「老將定不負重託!」
皇非微笑點頭,「老將軍記得以英煌宮起火為號,千萬莫要妨礙了赫連羿人的計劃才好。」
鄺天沉聲道:「君上放心,老將知曉利害!」
皇非眸中異芒閃現,「二公子含回已失蹤月余,據情報推斷,此事定與冥衣樓有關,不可不防。豐雲,你領兩千侍衛由東城至樂瑤宮沿途布防,但只准暗中行事,沒我號令,不得妄動分毫。善歧,你領五千都騎禁衛,打出赫連侯府旗號,布守八面城門,當夜朝中百官凡有異動者,本君予你專斷之權,放手處置,事後概不追究!」
一系列軍令布下,眾將無不血脈賁張,知道楚國大變在即,這短短五日已是上郢城最後的平靜。
召玉垂首不語,不知接下來如何安排自己。皇非擲下酒杯,站出殿外,抬頭望向旭光將至的天際,揚眉淡道:「召玉,王后與含夕是我們一切計劃的關鍵,我便將上陽宮交給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