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楚都烈焰(1)

2026-09-07 14:09:19 作者: 十四夜
  第100章 楚都烈焰(1)

  東帝七年六月己巳,清晨。

  樂瑤宮,鳳寰殿。萬盞金燈在黎明降臨之前將風平浪靜的極雲湖耀得泛若金海,雲台華殿接天闕,仿若遠離塵間的神祇,俯視著楚都上郢徹夜的輝煌。

  金燈燁燁,光玉爍目,一張夔鳳錯金祥雲榻映了燈火熠熠生輝,柔軟的銀狐白毯雲彩般延開四周,越發襯得榻上瓊光華美,那素衣清容的女子恍惚不似真人。

  九公主子嬈只著一件流雲絲衣,斜靠紫貂柔錦,淡睨著眼前鋪展開來的大婚典服。

  深黑近墨的廣袖玄裳,以產自崑國天嶺的艷錦玄絲織就,端麗鋪陳,恍若九重天上飛流的夜色,每一縷光澤都有著星的燦爛,月的沉魅。衣襈硃緣飾以鸞紋,翡玉雙佩相和,真紅大帶如雲,章繡丹金凌霄千絲凰鳥,自雙襟兩側展翼而起,交入華佩霞綾,若有雲焰之光飛綴逶迤,入目生色,華勢無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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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襲尊榮奪眾目,襯此王女帝姬,映此神容天色,真真相得益彰。

  依雍朝典制,龍鳳玄服唯有帝後事逢大典方可穿戴,縱貴為公主亦不得擅越,然而此時眾人卻無任何異議。子嬈單手撐了額頭,鳳眸淡映華光,似笑似嘆,直到殿下司儀命婦再次叩首請公主服裳,她才抬手環目,一幅雲袖慵然飄下,玉手指向近旁。

  侍女們不知其所,茫然相顧,子嬈指尖再點了點,一個命婦沿她手指看向旁邊以金盤玉匣裝飾的幾樣彩聘,遲疑問道:「公主可是……要這玉髓酒?」

  「是了。」子嬈欣然展顏。

  彩衣侍女上前捧了金盤,將酒取出,子嬈步下鳳榻,赤足邁過那厚軟的銀毯,柔絲長衣曳地生煙。

  眾目睽睽下,她伸手取了酒壺,一線美酒傾入紅唇,幽冽芬芳,頰染胭脂落梅香,勝似紅妝。

  一壺酒盡,眼見九公主慵媚抬手,絲衣如水滑落腰畔,一肩柔光瀲澈的青絲隨之傾下,勾勒出曼妙玲瓏的身段,滿殿燦華金光都似暗了下去,暗到無聲,唯餘一抹幽艷背影,攝去人聲息神魂。


  「少原君府有此美酒,皇非若不風流,才是暴殄天物。」子嬈流眸輕笑,魅然喟嘆。

  輕輕伸手,一眾命婦侍女方才驚醒,急忙趨前,或站或跪,替九公主奉衣服裳。子嬈任她們忙碌,丹唇含笑。待到妝成,側眸回顧,落地大鏡粲然生輝,映出女子綽約的姿容。每個人心中都生出感慨,便是這般傾國絕色,方配得起少原君天縱英姿,便是這般仙容玉貌,方稱得上帝女風華,睥睨無雙。

  廣殿無風,深若永夜,唯一片燈焰焚金燃玉,隔著帷幔千幅,影影綽綽照亮空曠寂靜的極雲殿。

  「主人,可以了。」離司低頭後退,換作玄龍常服的子昊淡淡轉身,玉案上放著雲紋銷金行墨龍王旨平鋪開來,淺玉色織成的底子空白一片。

  子昊獨立案前,面容在那光亮深處顯得十分靜暗,看不透往昔深澈的眸中究竟有著怎樣的神情,片刻之後,徐徐提筆濡墨。純艷的流金硃砂,在雪白的雲毫筆尖上浸開一縷丹紅色澤,執筆之手削瘦而蒼白。

  離司見慣這隻手翻覆風雲的力量,看似修弱的指下,只要輕輕一拂,便是一城貴庶、一族生靈、一國諸侯乃至四海天下的悲喜。

  一怒萬骨枯,一笑天地清。

  然而此時,離司卻從那清絕的側影中感到一絲遲疑。這是近十年來她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哪怕是昔日下令墨烆趕赴宣國,病榻上的少年留給人的亦只是淡漠的平靜,猶疑這種情緒,離司曾以為永遠不會在主人身上出現。

  但這一切也不過剎那,筆鋒觸落金絹,依然是峻峭飄逸,傲骨天成,那清勁拔銳之氣仿若多年前他在雪地臨帖的筆致,渾然有別於登基以來鋒芒盡斂的深沉。子昊放了筆,輕輕將袖一揚,將這王旨交於離司,淡淡道:「用印吧。」轉身向外走去。

  離司跪地接在手中,看向那旨意時,目光不由一震。

  重迭燈火,投落幕帷深影,幽幽跳動不休,仿若在下一刻便要炙烈燃燒起來,在那鮮紅與燦金的交錯之中,因那轉折提筆透出的決然。

  短短兩行御筆親書,冊立公主子嬈為王族之主,於東帝大行之後繼承帝位。

  天邊響起遙遙鐘鼓,傳徹楚都四方。

  八百年雍朝江山傳承,封印在如血的硃砂之後,染作九天鳳鳴展翼的煌烈。


  沒有金徽玉飾,沒有華緞艷錦,沒有儀從萬乘築鸞宮,沒有千里王川冊天嬌。四十三字朱紅丹書,一道肅穆的王旨,便是襄帝王女九公主下嫁少原君,全部的妝奩。

  子嬈輕輕一笑,展袖移步。

  命婦跪請九公主落座,呈鳳冠、博鬢、步搖、十二鸞鈿,並各色釵翠金墜,為梳望鳳雲髻。九公主只是淡淡一瞥,不置可否,兩側侍女不敢擅作主張,斂襟靜候示下。

  通明華燈層層璀璨,一路照亮宮門九重,深殿恢弘。階下宮人忽然不約而同俯身行禮,絳衣朱裙深深淺淺盛放滿殿,恍如漸芳台上桃紅春色,美勝瑤華。

  鏡中燈輝雲生,一人自那芳菲萬丈的紅塵徐徐而來,玄衣上的龍紋仿似天闕浮嵐,映她笑眸如煙,柔顏若水。

  他的身影在她嫵媚的凝視中漸漸清晰,袖畔藥香微苦的氣息浮盈飄杳,如在雲端。子嬈微微地笑,聽他輕輕揮袖,淡聲吩咐,「你們暫且退下。」

  四周裙裾曳地之聲窸窣,低眉斂首的女子退至殿外,躬身等候,不敢抬頭,皆因那清雅絕塵的聲音怦然心跳。

  子昊迎上鏡里幽柔的目光,輕聲嘆息,「原來子嬈是這麼美,二十餘年,朕竟從來不知。」

  子嬈迭指端坐如儀,烏髮鳳衣重重鋪展,霞染星眸,「後悔了嗎?」

  子昊無聲一笑,修削的身形在銀龍玄服映襯之下顯得雍容而冷然,這一刻溫柔平靜的東帝,仿若淵夜深海千里無波,再艷麗的光與色折入深邃的海面,也都沉澱得一絲無餘。

  鏡中淡影成雙,秋水神骨,風雪清華,朦朧里相交相映,恍似重迭。眼底里明淨的凝注,眉梢上清醒的纏綿。

  「朕記得還欠你一樣東西。」

  他伸手撫上她散覆肩頭的發,妖嬈青絲,越發襯得那雙幽澈鳳眸深若寒潭。子嬈柔柔道:「欠得太久,連本加利一併算下,可就還不起了。」

  子昊淡笑道:「只要不再欠,朕總是還得起的。」

  子嬈微微抬睫,一縷笑意悠悠洇開唇畔,「今晚離司和十娘將以陪嫁侍女的身份隨我進入君府,烈風騎要同時控制楚宮、赫連侯府和質子府,造兵場中密牢必有鬆懈,若能趁機將宿英救出,我們便等於得到了一本活的《冶子秘錄》,離司應該已將計劃詳細稟你知道。」

  燈下子昊面若止水,「子嬈已是王族之主,今後任何事情皆可直接下令,不必再讓他們特地請示朕。」

  子嬈手指向內一收,丹艷的指尖陷入重衣深處。隔著那一方明鏡虛幻乾坤,她靜靜看著佇立背後一身清漠的人影,良久挑開笑顏,一字字說道:「王兄,你欠我一場完完整整真真正正的洞房花燭夜,以後,可別忘了還我。」

  子昊有瞬間的沉默,而後依稀一嘆,輕輕挽起她的髮絲,「好,朕記得。」

  發間清灩的幽香瀲瀲悱惻,千絲萬縷,是她美好如玉的流年,花落芬芳姣艷的情懷。

  柔長雲絲滑過玉梳,落在朱凰華服玄魅的底色之上,溫涼與繾綣留戀於他的指尖,一支血玉髮簪雕琢精美,鳳翔雲鬢,綰作萬千風華。

  翡玉冰澈,晶瑩似血,一雕一琢,莫非前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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