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站成你身後擎天的樹(1)
大學畢業後我應聘到省電視台做幕後的編輯,每日起早貪黑,但還是因為背負的壓大過大,而身心俱疲,並因此,在回到家的時候,看什麼都不順眼,許多次,都在父親的嘮叨里,發了脾氣。
父親退休後,便無事可做,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熬過一個人在家的寂寞時光的,亦不知每日做好了晚飯,卻一直等到菜涼了也不見我來的焦灼,他是怎樣慢慢捱過。常常,我晚上下班後回去,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重播的新聞。或者,是省台的其他節目。每每,我覺得厭煩,拿過遙控器,啪一下換了台。父親即刻便急,說:讓我再看一遍。我心裡煩,嘴上也不客氣:你給報紙當義務糾錯員還沒當夠,又想跑到電視台去了啊,是不是糾出來讓我們台長扣我錢,或者直接開除了,你才開心啊。父親的臉色,明顯得有些紅,但卻什麼都沒有說,而是小心翼翼地看看我疲倦的一張臉,說,小悅,吃過飯了沒?我給你熱熱菜吧。我總是慵懶地丟給他一句:早就湊合過了,我要早點睡了。他看我轉身進了臥室,總是「哎」一聲,便在我砰的關門聲里,噤了口。
但他還是每日戴了老花鏡,樂此不疲地盯著電視屏幕看我編輯的節目,即便是針尖大的失誤,也要記下來,在吃飯的時候,絮絮叨叨地講給我聽。恰恰我在休息時間,不想聽任何人提及工作的事,所以每每兩個人都會不歡而散。他並沒有因此而泄下氣來,就像我兒時跟他吵了架,他照例哼哧哼哧地滿大街地找我,並好言好語地將我哄勸回家。他依然是那個好脾氣的父親,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激烈的競爭和壓力下,早已經失去了昔日溫婉可人的模樣,變成一個暴躁、世俗又功利的女子。
工作半年後,台長將一個重要的宣傳片交給我做。我知道這是台長考驗我的機會,除了成功,我無路可走。從開始做節目的那天起,父親幾乎和我一樣早出晚歸,我一心撲在工作上,顧不得管他,他也神秘地不給我透露半點消息。直到幾天後,他將一大摞厚厚的複印資料交到我的手中,我漫不經心地翻了翻,這才知道,他每天出去的原因,原是去省圖書館,幫我查與宣傳片有關的資料,可惜他的思想老了,跟不上現在誇張的宣傳形式,收集來的材料,老套又過時,於我,不過是一堆無用的廢紙。
那堆被我扔到書桌上,便再也沒有動過的材料,似乎並沒有有打擊到他,他依然忙碌,每日吃完早飯,便像往常一樣,定時地坐到沙發上,看我們台的節目,甚至連GG,也看得津津有味。我以為他視線轉移,不再給我添麻煩,便將他忘在腦後,繼續沒日沒夜地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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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電話接線員將一份熱心觀眾意見匯總交給我,忙裡偷閒掃了一眼,竟發現有個署名為老觀眾的人,對還沒有放映只是打出預告來的宣傳片,給予了一通熱情洋溢的讚賞和鼓勵,說,相信有這麼努力的編輯,肯定能給觀眾帶來不一般的節目;之後又給出十幾條建議,說,僅供我參考。我笑,問接線員,這人是誰?接線員搖頭,說:我問了許多遍,想給他寄份禮物表示感謝,他都始終不肯說出他的名字,只說是你的忠實粉絲。
我很快將這個粉絲忘記,直到片子播完的那天,這個粉絲再一次打電話來,給出一大通熱情洋溢的稱讚,而且之後又有六七個人,紛紛打電話來發表意見,直喋喋不休地夸到連台長都「驚動」了,湊過去聽觀眾的意見。
儘管心裡蜜一樣甜,想著半個月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但還是有些納悶,為何無緣無故地,我這名不見經傳的小編輯,就多出這麼些粉絲來,還因為我的名字,美其名曰:悅(月)餅。而且,這些「月餅」,全是賦閒在家無事可做的老人們。
下班後路過小區的商店,看見電視裡正重播我做的節目,店主是個幾乎掉光了牙的老太太,邊將一袋鹽遞給我,邊笑眯眯道:現在小區裡的老頭老太太們,都是你的月餅呢。我不解,她便又笑道:你爸現在是你節目的義務宣傳員,將我們這些賦閒在家的老頭老太太們,全都號召起來,給你拉選票呢。我的臉,即刻紅了,忙忙地說謝謝,麻煩你們大家了。老太太則拍拍我的肩膀,說,閨女,該謝的,應該是你爸,我們只是搭句話罷了,你爸卻為此快跑斷了腿呢,而且,聽說晚上連覺都睡不好,生怕你一有差錯,就被領導開除了……
本以為,日日清閒在家的父親,永遠無法體會我奔走在城市的車水馬龍里,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卻不知,原來他一直站在我的身後,用老朽的枝幹和稀疏的樹葉,無聲無息地,為我擎起頭頂的那片晴空。
大學畢業的時候去一家單位應聘,領導看看我的簡歷,不咸不淡地說一句「還挺優秀」,便將我的材料壓在一大摞文件下。在這個城市無依無靠的我,那時一心一意地認定,只要我可以執著地表明我對這份工作的熱情,讓他們相信我完全能夠勝任這份工作,那麼,我便一定可以獲得我想要的未來。
被這樣的信念支持著,我帶著十二分的小心和尊敬,再一次敲開了那位領導的門。領導看見我進來,將正端著的一杯茶啪地放在桌子上,不耐煩地道:沒看見我正忙著嗎,來之前不打電話,有沒有一點禮貌?!趕緊出去!我的臉,騰地紅了,站在門口,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退進。最後看那領導鐵青的臉,為了找尋一碗粥喝,我強迫自己丟下顏面,輕輕道一句「抱歉」,掩上門,在走廊里等著他忙完再招我進去。
走廊里時不時地便有人經過,好奇地看我一眼。那時的我,在別人的注視下,感覺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小學裡,因為做錯了事,或者背不出課文,而被老師罰站。正是初春,走廊的一扇窗戶,沒有關嚴,風呼呼地灌進來,將我被一副遭人不屑的軀殼包裹著的心,凍到疼痛。
不斷有人敲門進去,朝那個領導匯報工作。而他,一次次瞥見站在門口的我,卻是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照例不緊不慢地聽取著工作總結,翻閱著公文,間歇,也會開門走出去,到洗手間方便。可是即便是擦著我的肩膀,他的視線,也始終是傲慢的。我在他的眼中,不過是門口的一點垃圾,或者玻璃上的一抹塵灰,只要昂著頭走,完全可以視而不見。
他終於在快要下班的時候,「看到」了我,說,過幾天再來看看消息吧,雖然你很優秀,但我們也要經過討論才能最終決定。說完他便將最後一口茶喝進口中,又噗一下吐出一片茶葉,就像將我被他貶損過的心,吐掉一樣,而我,在他這樣的輕慢里,終於明白,一份求來的前程,無論如何地光鮮耀眼,都是不值得走下去的。
又想起讀大學時一個曾經的朋友,彼時我與她情同姐妹,凡是在街上遇到喜歡的衣服或者首飾,我一定會買兩份回去,雙胞胎似的與她穿出去張揚。我為了她,甚至冷落掉了自己的愛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