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多少事能夠重來
我們在一生中,有多少事,需要用俗世的橡皮擦去掉,再重新寫過呢?
讀書的時候,你天天逃課,去錄像廳看劣質的錄像,或者在卡拉OK廳里抱著麥克風與狐朋狗友們干吼,你以為畢業遙遙無期,上一次的考試也才剛剛結束,而此起彼伏的青春痘里,也全是消耗不盡的旺盛荷爾蒙,於是你上課的時候瞌睡,下課的時候則做了甦醒的獅子,四處惹是生非,又抱怨那個不拿你當回事的任課老師,覺得為他完成一次作業,真是冤屈。
等到考試真的來臨,你這才覺得大難當頭,於是臨時抱佛腳,希望能夠有所挽回。你甚至動了要作弊的想法,以免考得太糟回家吃老爸的鞋底。於是你偷偷地製作你的「葵花寶典」,並自以為聰明地將之放在袖筒里。可是第二天,還沒等你打開試卷,袖子裡的葵花寶典,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來,而且恰好,落在監考老師的視線之內。於是你只能自認倒霉,而將試卷從頭到尾掃過一眼後,你心裡更加地懊惱,因為所有你寫在寶典上的題目,都出現在了試卷上,可是,你恰恰一個都沒有記住。
最終的結果,是你不得不參加補考,將那些別人早已經吸收了的知識,重新一個個地記住,並老老實實地填寫在補考的試卷上。
你也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愛情,那個女孩溫柔可人,你在認識她最初時,在心裡發誓,要一輩子愛她寵她寬容於她。你也的確在熱戀的時候,一心一意地呵護著玉石一樣的她,似乎怎麼愛她都是不夠的。甚至你在宿舍哥們的嘻笑里,為她洗例假時的衣服都不覺得難堪。你以為自己的這股熱情,會毫不厭倦地持續下去。可是有一天,你突然發覺在一次晚會上遇到的那個女孩,有比女友更嬌美的容顏,而且她不會拿這樣那樣的問題,時時地煩擾於你。她自信,優雅,又妖媚性感,全然不同於你那個孩子氣的小女友。
於是你開始撒謊,頻頻地約會新的女孩,並隨著時間的流逝,覺得這一段感情更加地真實。你不介意女孩花錢時的大手大腳,反而覺得她這是不拘小節,不似女友打車都覺得心疼,非要步行與你去某個地方,還說這是浪漫。你也不介意女孩有些輕浮的舉止,反而認為這是她的魅力所在,倒是那個小女友,缺少一點成熟女子的媚惑與風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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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你的女友終於發現了你的秘密,很堅決地,與你分了手。而當你轉頭向新的女孩求愛時,卻遭到拒絕,原因是你太窮,又暫時看不到前程,不能夠讓她覺得安全。是到這時,你才發現,昔日的那個女友,是多麼地可愛,她從沒有給過你任何的抱怨,她一直鼓勵於你,可是你卻全將這樣的關愛,當成了嘮叨,並輕而易舉地,被更新鮮的女子俘獲。可是,這樣的錯誤,你除了在此後新的愛情里學著修正,卻再也不能夠彌補。
你在俗世間跌跌撞撞,被一次次辭職失業搞得焦頭爛額,最終發現只有腳踏實地,跟人友好相處,才能在事業上遊刃有餘。而那個曾經說要與你肝膽相照的哥們,騙了你一筆錢之後,便斷掉了與你所有的聯繫方式。至於那些你故意行錯了的路線,除了原路返回,你別無他途。
是到這時,你才想到了父母的好,並試圖以某種方式,向那些因年少無知而給他們帶來的傷害致歉。可是,你卻再也找不到重新來過的路途,因為他們早已帶著對你從未停歇過的愛,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塵世。
你終於意識到,原來人生,並不是一盤在下的棋,走錯了,可以向對方耍賴,重新退回再選。很多時候,我們常常連擦掉過去痕跡的橡皮擦,也不能夠找到,時光的洪水,便將那來時的路,無情地淹沒掉。你隔著蒼茫的洪水,除了慨嘆,再無計可施。
一次與一個老總吃飯,他的對面坐著一個下屬,是個年輕的女孩,假裝的成熟里,還看得出剛剛從校園裡走出的青澀痕跡。一桌上皆是老總將來生意上有可能用到的人,所以女孩所代表的公司,也便頻頻地舉杯敬酒。當然每一次都是老總蜻蜓點水地濕一濕唇,而女孩則飽含著真誠,站起來一口喝光,而後再次斟滿,敬下一個人。
於是便有人喝彩,有人誇讚,說老總旗下果然有將才,如此風度和酒量,真是難得。老總當然開懷,招呼一行人更加熱情,女孩起身敬酒的次數,也愈加頻繁。那一晚,我記不清那個女孩一杯杯喝下了多少啤酒,感覺上她像是在喝白水,或者她的身體是一個沒有限度的巨大的酒缸,那點啤酒倒進去,不過是沙漠裡一杯瞬間就蒸發掉的水。
我絲毫不懷疑那個女孩的誠意,不論是對決定她升遷及職業命運的老總,還是對我們這些於公司有用的客戶。她沒有秘書一樣的矯情和偽飾,也沒有情人的嬌嗔和冷傲,她端起酒杯的時候,眼睛裡的誠摯,讓你覺得她就是會為老總赴湯蹈火的那個勇士,她所喝的每一杯酒,都是代表了她安身立命的公司,代表了給她機會表現的老總。她敬過來的酒,你只喝一口或者不喝都沒有關係,但是她一定會在你的面前,仰頭喝到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可是當這個女孩為她的老闆透支身體的時候,我的心裡,卻是隱隱作痛。我不知道那天叫好的人群里,有沒有人與我一樣心疼於她。他們看她的視線里,或許更多的是驚訝她比男人還要彪悍的酒量,或者欽佩她對老總的忠心耿耿。但我卻是看到老總對她投去讚許的一瞥,也就是這樣的一瞥,讓那個女孩像小孩子被老師獎賞了一塊糖果一樣,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想那個女孩的確為老總的那場晚宴,增色不少。如果美味是華麗晚宴上的一簇簇擁擠的花朵,那麼她則是其上最接近食客嗅覺並能喚起食客欲望的那朵。可是,外人只看到女孩一杯杯飲酒的酣暢和豪爽,我卻更想窺視她離席回到租住小屋後,疲憊不堪的醉容。她或許會對著馬桶,使勁地嘔吐,試圖將五臟六腑里滲入的酒精全都吐淨摳干。或許她會高跟鞋也不脫,便倒頭昏沉睡去,半夜醒來卻頭疼難忍,需要吃止疼片方能挨到天明。或許她會對某個遠方的藍顏知己電話哭泣,訴說北京生存的壓力。
我想起畢業前人心惶惶的校園裡,聽到兩個女孩的對話。A說從今天起為了工作她要努力學會一首完整的歌,否則將來陪客戶去KTV,自己靜默一旁,無法調節氣氛,更不好讓上司賞識。B說她正借散夥飯苦練酒量,要不陪單位領導出去吃飯,一喝就醉,自己出醜丟了顏面也就算了,讓領導跟著一起遭人側目,就有些難堪了。
我在一旁聽了,說不清是應該為她們的成熟而喜悅,還是為她們的世俗而感傷。或者,是一半喜悅,一半感傷,就像每一個剛剛跨出校園的女孩,心一半飄蕩在江湖,一半卻遲遲不肯走出校園。
一次正在路上散步,天上突然就下起了瓢潑大雨,行人立刻奮力朝前飛奔,試圖穿過這重重雨幕,迅速抵達可以遮擋的屋檐之下,偏偏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依然保持著先前慢行的速度,邊欣賞著路邊無聲無息狂奔的人群,邊吹著自編的《雨中慢行曲》。
有許多人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都會詫異地看他一眼,以為他是個智障的人,不知道躲雨,還有心情閒庭散步。也有人認為他是個盲人,看不清路,不能像他們一樣飛跑,所以便善意朝他大喊:用不用我幫忙?他卻笑笑,不說話,繼續吹他的口哨。
我好奇,在走至他身邊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他:下這麼大雨,幹嗎不快跑,還這麼慢慢悠悠地走?他看我一眼,停止了口哨,不緊不慢地說:前方也有雨,跑又有什麼用,不如繼續散步慢行。
當時並不理解,第二天在本地的報紙上,看到新聞,說昨天一場突襲而至的大雨,導致了兩場車禍,並有多人受傷。出事的人,要麼是因為奔跑時過於焦慮,一頭撞到了樹上,要麼是被石頭絆倒,磕在了堅硬的水泥地上。還有更不幸者,在拐角處與同樣飛馳的汽車相撞,當場停止了呼吸。
很多人都說他們倒霉,或者抱怨雨來得不是時候,我卻突然想起那個慢行的少年,想起他對我的勸誡,前方有雨,請君慢行。如我一樣的成人,竟然不如這個慢行的少年有通達的智慧,可以一眼看穿了快走的我們,心內對於目的的功利的渴盼與焦慮。
記起一個朋友,攜妻子從小城來到北京,一心想著要在繁華的都市紮根,有一個人人艷羨的戶口,並買上房子,過上想要的幸福生活。他為此拼命工作,從未有過午休和周末的概念,就連我們這些朋友,想要約他聚會都難。我們送他拼命三郎的稱號,他卻並不介意,並說,如果不拼命,不快走,怎麼能夠抓得住機會?要知道,機會可是從來都不會等人,它飛得快著呢!
我們都欽羨於他,覺得這一撥人里,也只有他能出人頭地,在京城混出個模樣來,過上比我們所有人都幸福的小康生活。幾年後他果然有了房子,有了戶口,有了車子,有了票子,可是,他卻惟獨沒有了妻子。他的妻子因為無法忍受他如此高強度的工作,甚至在吃飯的時候,都頻繁地接聽電話,更不必說可以陪她逛街,記得她的生日,在她生病的時候噓寒問暖,並在醫院的病房裡守護著她。在一次妻子意外流產,他本應陪護著她,卻因為一筆即將談成的生意,而連句話也沒有,丟下妻子去奔赴公司時,他們的婚姻,也因他這樣疲於奔命地快走,而行到了盡頭。
他因此備受打擊,辭了工作,去海邊靜養。就是在這裡,他學會了慢節奏的生活,開始嘗試著晨起鍛鍊,按時吃一日三餐,晚間沿著海灘濕潤開闊的大道散步,呼吸海邊氧氣充沛的空氣,還有海風送來的清新的海藻的味道。他甚至還養了兩條紅色的金魚,並買來魚食,細心餵養。
他就是在一次慢悠悠去買魚食的路上,遇到了現在的妻子,一個恬淡溫柔的海邊女子。他說,如果那天不是自己慢行一步,他就不會與她擦肩而過,也不會碰落了她手中的大簇鮮花,更不會因為這個理由而與她相識。假使他急匆匆前行,那麼拐角處慢行的愛情,或許遇到的,就是另外一個悠閒慢走的人。
他最終選擇了在海邊陪伴這個鮮花店的女子,並自己開了一家特色海產店,在這個遊客算不上太多,但卻因為安靜,而內心靜寂靈魂優雅的島城。
很多時候,機會並不是那個長跑的冠軍,你永遠都跟在他的後面,需要跑得更快,才能追得上它。其實它常常像那個雨中的少年,慢慢行走在人生的路口,不爭搶,不飛奔,靜等紅燈過去,綠燈亮起,而那些闖了紅燈的人,往往就在這時,永遠地錯過了機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