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翊寧,」她打斷他,聲音依舊冷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我昨晚去醫院,是不希望一條生命因為無謂的消沉而隕落。我說那些話,是為了激發你的求生意志,僅此而已。這與在乎與否無關,這是對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只是……尊重?」霍翊寧的聲音陡然低落下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傷痛,「我不信……茗茗,你看著我,你看著我現在的樣子,你真的能無動於衷嗎?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胃裡像被火燒又被刀絞,腦子裡全是你的影子,三年前的,昨晚露台上的……還有你抱著孩子的樣子……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麼混帳,如果我能早一點醒悟,現在站在你身邊,抱著我們孩子的人,會不會是我?」
他的話語充滿了幻想和悔恨,帶著病人特有的脆弱和偏執,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
舒茗茗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悶,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清冷的風吹進來。「霍翊寧,沒有如果。事實就是,我們已經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我有我的家庭,我的丈夫,我的女兒,我很滿足,也很幸福。你也應該向前看,去經營你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沉溺在過去無謂的假設里。這對你,對我,對所有人都好。」
「向前看?」霍翊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悽厲的絕望,「我的前面一片漆黑!茗茗,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向前看?我的心早在三年前,不,更早之前,就丟在你那裡了!我試過用工作填滿,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種空蕩蕩的痛,幾乎要把我逼瘋!我試過接觸別人,可是不行……她們不是你,誰都不是你!茗茗,我想你……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那是一個驕傲的男人,在卸下所有偽裝和防禦後,最狼狽不堪的剖白。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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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茗茗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揉捏著,傳來一陣悶痛。她不是鐵石心腸,聽著一個曾經熟悉的人,用這樣的語氣訴說這樣的痛苦,她無法完全無動於衷。那裡面,或許真有幾分深到扭曲的痴情。可是,同情不是愛情,憐憫更不能成為回頭路。
「別說了。」她閉上眼,聲音帶著疲憊的堅決,「霍翊寧,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和情緒都不穩定,你需要的是醫生和靜養,不是在這裡跟我回憶過去。我們之間,早在離婚協議簽字的那一刻就結束了。後來的所有,無論是車禍,還是昨晚,都只是意外插曲。請你,也讓我,徹底翻過這一頁吧。」
「翻不過去……我翻不過去啊茗茗……」霍翊寧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喃喃自語,充滿了無盡的悲哀,「我只是……只是想見見你……就見一面,好嗎?就一面……我保證不打擾你,不讓你為難……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他的請求卑微到了塵埃里,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仿佛只要見她一面,就能得到某種救贖,或者確認某種渺茫的希望。
舒茗茗的心防,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不是動搖,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悲憫。她知道,見面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給他不該有的念想,也給自己和祁慕川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可是,拒絕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用如此卑微姿態懇求的病人……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用最清晰的語言斷絕他這個念頭,電話那頭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還有顧天柔驚慌的呼喊:「霍總!霍總您別激動!醫生!快叫醫生!」
緊接著,電話被匆忙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舒茗茗拿著手機,僵立在窗前,耳邊似乎還迴蕩著霍翊寧那痛苦而執著的懇求,以及最後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窗外的陽光明明很暖,她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她知道自己不該去。祁慕川的包容和理解不是縱容的藉口。她和霍翊寧之間,必須有一個徹底的了斷,而這個了斷,不應該再通過任何形式的「見面」來實現。
可是,那戛然而止的電話,那慌亂的背景音,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她走到嬰兒房,看著地毯上無憂無慮爬行的女兒,看著女兒純淨無邪的笑臉,心中的紛亂漸漸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撫平。
她是祁慕川的妻子,是安安的母親。她的首要責任,是守護好現在這個溫暖安寧的家。任何可能破壞這份安寧的潛在風險,都必須被堅決地排除。
她拿起手機,這一次,沒有猶豫,撥通了祁慕川的私人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祁慕川沉穩的聲音傳來:「茗茗?」
「慕川,」舒茗茗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帶著下定決心的釋然,「霍翊寧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她將通話內容,包括霍翊寧那些痛苦的表白和卑微的請求,以及最後電話被匆忙掛斷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祁慕川。沒有隱瞞,沒有修飾。
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說完後,舒茗茗頓了頓,繼續道:「慕川,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不會再去見他,一次也不會。他的執念是他的課題,不是我的。我的課題,是和你,和安安,過好我們自己的日子。」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如果你同意,我想……換一個電話號碼。舊的那個,承載了太多不該再聯繫的過往。」
祁慕川在電話那頭,聽著妻子清晰理智的陳述和決定,緊繃了一夜的心弦,終於緩緩鬆開。他了解她,知道她做出這個決定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也知道這代表著,她是真的將他們的家庭,放在了不可動搖的第一位。
「好。」他只回答了一個字,卻蘊含著全然的信任和支持,「我讓助理去辦,選一個你喜歡的新號碼。舊號……我來處理。」
他沒有問「你真的放下了嗎」這樣的蠢問題,她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另外,」祁慕川沉吟片刻,說道,「霍翊寧那邊,我會讓人以合作方的名義,聯繫顧秘書和霍氏的其他高管,關注他的醫療情況,並委婉表達『祁太太因家庭事務繁忙,不便探視,望霍總安心休養』的意思。有些話,從第三方傳達,比你自己拒絕,更能讓他死心,也避免他再糾纏你。」
他考慮得周全而果斷,既避免了舒茗茗的為難,也徹底掐滅了霍翊寧任何可能的幻想,用的是商業上無可指摘的方式。
舒茗茗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散了。「謝謝你,慕川。」這一次,她的道謝里充滿了如釋重負的輕鬆和依賴。
掛斷電話後,舒茗茗走到女兒身邊,將咯咯笑著的安安高高舉起,陽光灑在母女倆身上,暖洋洋的。過去的陰霾,昨夜的驚悸,電話里的糾纏,都在這明媚的陽光下漸漸淡去。
她知道,生活總有風雨,但只要身邊的人是對的,只要彼此信任、共同面對,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霍翊寧的深情或許虐心,但他的世界,早已與她無關。她的世界在這裡,在這個有丈夫、有女兒、充滿陽光和愛的家裡。
新的電話號碼很快送來,尾號是安安的生日。舊的那張卡,她當著祁慕川的面,折斷,丟進了垃圾桶。清脆的斷裂聲,像是一個儀式,正式告別了所有不必要的牽連。
幾天後,舒茗茗從祁慕川那裡得知,霍翊寧的病情在精心治療下穩定下來,已轉入普通病房。顧天柔代表霍氏,客氣地回復了祁慕川助理的問候,並表示霍總需要長期靜養,暫時不便處理外界事務。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