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嗎?」聽那胖子說完,漢娜滿不在乎道。
被烈焰攥住、浮在半空的胖子就這樣盯著她,他的眼珠瞪得老大,眼淚懦弱地流了出來,他並不是害怕,而是情緒達到頂點的表現,可漢娜卻毫不在乎。
不止她不在乎,林春來也絲毫不在乎,男孩更是輕蔑地冷哼了一聲。
他剛剛所有的傾訴、發泄,根本無人在意,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個馬戲團里的小丑沒什麼區別。
見到根本無人在意自己,中年胖子的頭往肩膀里縮,眼睛往地上看去。
兩個男人一個男孩就像被牽氣球一樣被漢娜掛在半空。
林春來望向那中年胖子,他的眼中滿是計算,帶著智慧般的冷酷。
他根本不在乎這胖子老闆心裡藏著多少委屈,世界上的苦命人多了去了,難道就獨他一個人苦嗎?就獨他一個人最難過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並不是。
發泄完情緒的胖子似乎精神恢復了正常,哦,不對,不應該說精神恢復,而是他的性格恢復了正常,他的目光雖然還是那般低沉,但他卻不再像之前那般大喊大叫了。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情緒根本沒有人回應,或許是他的內心和那些得了心理疾病的人一樣,所有的發泄也好,所有的失態也好,其本質都是為了有一個大他者能夠回應他的表達。
哪怕是對他做出激烈的對抗,哪怕是羞辱,甚至是結果了他的性命,在有人這樣做了之後,他都能感到一股痛快,感覺自己真正的活著。
可惜,現實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所有人都在沉默,哪怕是仇恨他的男孩,在他發泄情緒、神情失控的時候,竟然選擇不與他進行語言上的對抗,這難道不是最殘酷的懲罰嗎?
在方舟,能夠肆意發泄自己情緒並得到回應,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奢侈。
人與人之間的厚障壁,人和人之間的交流都充滿著計算,哪怕是最極端的仇恨,最極端的情緒,在空心化的社會環境下,所有的情緒就像打在一團軟軟的棉花上,根本無處著力。
自己最極端的情緒展現後,自己心中憋著的話說完後,等待著人的卻是死一般緘默,這種緘默、沉默讓人不得不以第三視角審視自己……這樣的自己,怎麼這麼脆弱!甚至生出對自己的厭惡之心,哪怕這就是最真實的自己……
「所以……事情的原委到底是什麼?」
等那中年胖子漸漸從情緒中脫離,他的第三視角又回歸到自己身上時,漢娜開口道,「你到底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工廠里詭異死去的羊,失蹤的工人,還有詛咒……這些事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中年胖子抬起頭,他臉上的表情不似之前,他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概在半年前,廠里的機械設備還沒有這麼多的時候,工人們將羊群放牧在草原上,用牧羊犬進行看管時就開始出現了這個情況。羊群總會有些羊無緣無故地死去,身體腐爛,起初我以為這個事情是因為有狼群作祟,我加大了監管和安保,購置了攝像頭,結果就見到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漢娜和林春來聽得無比認真,小男孩也豎起耳朵。
「那些死去的羊都會在同一個時間死去,不是早上7點,就是下午1點,極其地準時。在監控畫面下,那些死去的羊都是突然倒地的,它們突然死去前的動作都是出奇地一致!都是望向西邊,然後突然身體僵直直接就死了!倒地的瞬間身體就開始腐爛發臭,無比的詭異!起初我並不把這些事情往不好的方面想,直到工人們口中開始流傳出種種詭異的事,都和草原有關!一些家裡放牧的工人,他們畜牧的動物也會無緣無故地死去,而且死法都是一模一樣的!」
「當時我也請過其他人幫忙查,但都一無所獲。這些死去的動物很少,並不影響廠子的效益,直到……直到上個月……」
那胖子老闆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恐怖的東西,眼神開始變得驚恐,「那……那那……」他說出的話開始顫抖,眼睛不自覺地瞪得老大。
漢娜也不慣著他,掄起拳頭就是一拳,砸在他那肥膩的臉上:
「害怕什麼!接著說!哭哭啼啼的像什麼男人!」
臉上的痛苦把胖子老闆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結結巴巴地又說了起來:
「直到上個月大公司結了些款後,我蓋了那些棚子,購置了那些機器,把羊都放到棚子裡圈養,不讓他們到草原上,可是死去的羊還是會有!而且還更加詭異了,那……那些死去的羊,開始發出那種聲音你知道吧!就是你們親耳聽過的那種聲音!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種聲音……他們說這、這是詛咒!我……我還夢見,那些羊站起來說人話,它們說我會死!讓我下地表!天啊……!」
聽完胖子的一系列話,林春來和漢娜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說謊!他在說謊!」在一旁的小男孩開始叫道,「只說工廠里詭異的表現,卻閉口不談出現的原因。我問你,在羊發出叫聲之前,都是誰在負責羊群們的工作!」
胖子老闆的眼神變得狠毒起來:「小畜生!這事情和你有什麼關係!我想讓誰照料就讓誰照料,工廠里這麼多人,隨便開個高一些的工錢都有人搶著干,你家放牧的畜生就沒有死去嗎?草原各個角落都在死畜生,和照料羊群的人有什麼關係!」
「又不說了!呵呵,你這個膽小怕事的東西,不說別人就不知道了嗎!那我來告訴他們!」
「別聽這個小畜生瞎說!他是在哄騙你們,騙取你們的同情心。底層人都是這樣的,他們骯髒下流,為了錢財甚至可以拋棄掉自己靈魂!我——」
「給老子閉嘴!」
沒等那胖子老闆把話說完,漢娜實在不耐煩他們接著吵下去了,攥住他的火焰冒出來一截火布,直接包住胖子老闆那厚厚的嘴唇,讓他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徒勞地掙扎,他那肥大的身軀在不停掙扎脫困,宛若一隻蠕動的肥碩蛆蟲。
見那畜生被人閉上了嘴,男孩極其輕蔑地瞧了他一眼,並冷笑一聲,接著往下說:
「我那朋友的父母就在他工廠上班,做的工作就是照料看管那些羊群!在這裡,死去的畜生都會發出那種叫聲,不止羊群!還有牛和豬!工廠里的工人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自從從事照料看管牲畜的人一個接一個莫名其妙地失蹤之後,他就只能購買機械來搞自動化投喂,不然像他這樣的資本家,怎麼可能大費周章地搞來機器?機器需要維護,工人又不需要!
工人在方舟是最不值錢的玩意兒,都是機器的燃料!自從這些人失蹤之後,他為了遮掩,不被管委會的人調查,他把這些事全部壓下去了,能私了的私了,能賠錢的賠錢,看碟下菜!」
「他見我朋友好欺負,父母都在他廠子裡失蹤了,沒有大人能夠幫助她,索性一分錢也不給她!一個小小的女孩面對這樣無恥的畜生又能翻起多大風浪?他們這種人就該流放到地表,餵給那些生物!」
小男孩急速地說完,臉上的表情又出現了先前的那般恨意,仇恨醞釀在黑眼珠里幾乎要溢出來。
漢娜和林春來聽完,都不由地陷入沉思。
「帶我們去見見你那位朋友。」
林春來比漢娜更早地思索完,接下來的方向還得親自見過那位女孩,聽她說說關於父母的事情才行。
至於,他為什麼不從那中年胖子嘴裡掰開線索,自然是因為這胖子的話在林春來這裡已經不可信了。
商人為了攫取利益,可以說上一堆的謊言,甚至出賣吊死自己的繩子。更何況像他這樣的人,為了利益出賣良心,對他們而言只是開胃小菜,最擅長的事情便是欺凌弱小,媚上欺下,在他的嘴裡又能吐出多少有價值的信息呢?
「我憑什麼帶你們去見她?」男孩不懷好意地看著林春來,他的眼裡滿是警惕。
「就憑她也可能遭受了詛咒,」漢娜搶先回答,她雙手環胸,看著那小男孩道:「她的父母在這座工廠工作,遭遇了異常之後失蹤,又做了詭異的夢。就憑這點,足以說明她也被盯上,說不定哪天也會失蹤。」
漢娜平靜地說完,等著小男孩開口,小男孩目光移到這位紅髮女人的身上,就這樣與她對視著,眼睛裡的警惕與敵視,慢慢轉變為沉思與冷靜……
良久,小男孩這才說道:「好……我可以帶你們去見他。」
得到這話,林春來總算呼出一口氣,還好,這男孩不算是徹底的蠢貨。
他也擔心女孩會因此消失,畢竟,人一旦有珍惜的事物,自然會變得小心。
「但有個前提,」小男孩話鋒一轉,看向那油膩的中年胖子道:「我要殺了他!」
聽到這話,漢娜托手扶額,她真的是頭疼,這小孩怎麼整天打生打死的,必須要人家的命。
漢娜無奈道:「他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雖然我也很厭惡他,但也罪不至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