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春來已經做好了盯梢前的充足準備。
首先是對方的長相，根據黑色手機上曹銘傳來的照片和信息，鍾巡查的那張臉，林春來已經牢牢記住了。
高鼻樑、高顴骨、眉心有一道豎紋，左胸別著黑鐵色的太陽人臉徽章。
曹銘在手機上說鍾巡查會在南街的第四高中傳送陣附近露臉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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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照片上的臉林春來已經記住，可人的現實模樣和照片還是有差別的，他得自己親自看一眼，確認對方今天穿的是什麼衣服，才好完成接下來的盯梢工作。
於是今天，他翻出壓在櫃底那套深藍色校服，把領帶繫緊，背著書包混進了正在入校的人流里。
在方舟，所有學校的學生校服都是統一的，無論你是哪個城區的學生，款式規格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只在左胸的校徽不同。
這套規定原本是為了抹平城區之間的學生身份差異，不要起攀比的心思，卻也恰好讓林春來在穿好衣服後，就和周圍任何一個趕早課的高中生沒什麼區別。
當然，左胸那塊能暴露林春來原是中城區第三高中身份的校徽，自然被他扣掉了。
現在正是早上，一群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正從大門進進出出。
每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襯衫、繫著領帶，袖口處扣得整整齊齊。
無論哪個學校，對於學生的儀表要求向來嚴格。學生都必須穿得體的校服，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特別是今天，學校門口有著一批記者和攝影師正在蹲點拍攝。
不過，他們鏡頭對準的卻不是學生，而是學校大門前，一處廣場的傳送台。
傳送台不大，圓形的金屬底座嵌在地面里，邊緣處亮著幾圈淡藍色的指示燈。
平時很少有人從這邊進出，因為這設備只有方舟政府的人員才能使用。
而今天，傳送台上的指示燈正閃爍成一圈藍色光弧，緊接著數道身影從中浮現。
滿滿當當的十二個人，從裡面一個接一個地出來。
之所以是十二個人，是因為傳送陣一次能承載的上限是十二人。這一點林春來在學校里學過。
原以為十二個人就沒了，沒想到第一批出來之後，傳送陣的光弧還沒停，又亮了幾次，又有幾批人影浮現。
前前後後的人加起來，足足有三十餘人。
他們都穿著灰綠色的調查隊制服，但身上的衣服沒有一個完好的。
有的人袖口被撕裂，露出裡面的襯布。
還有人斷了一條腿，被人攙扶著走。
十分狼狽。
隨著調查隊員的陸續出現，校門口附近已經圍了不少人。
原本只是三三兩兩的學生駐足張望，這會兒又多了許多送孩子的家長、形形色色的社會人員。
「又傷這麼多……這都第幾批了？調查團三天兩頭往外送人，送出去十個回來四個，不是殘的就是死的。」
「可不是嘛，說是調查地表，可到底調查出什麼來了？年年往裡填人，花的都是我們納稅人的錢！」
「是啊。光他們身上那套制服、身上佩戴的武器，還有每次傳送燒的能源，哪樣不是錢？合著錢都砸這上頭了。」
「……」
林春來背著包，從那群調查團的人與採訪記者的不遠處走過。
或許是林春來的氣質，與那些灰頭土臉的調查隊員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一名女記者的眼神不自覺鎖定了經過的林春來。
就連拍攝的攝影師都不自覺對著路過的林春來抓拍了一張。
取景框裡正好框住了兩幅畫面，左邊是相互攙扶的調查隊員，右邊是一個穿著深藍校服的少年。
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像兩道互不交匯的平行線。
林春來的頭髮沒有刻意打理過，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可這會兒落在乾淨的日光下，反倒顯出幾分少年人尚未長開的清瘦感。
林春來的眼神看不出情緒，對於此處的混亂嘈雜也毫無興趣，他的眼神沒什麼波瀾。
他不經意地往這邊一瞥，卻讓女記者心頭一跳，瞬間有種被擊中的感覺。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好的採訪機會！
女記者擋住林春來的去路，正要開口詢問他對於調查團的看法，卻不想林春來率先出口。
「麻煩您讓一下，我是高三生，我快遲到了。」
「哦哦，這樣啊。」
「謝謝。」林春來說完兩個字後，繼續往前走。
調查團是方舟政府四大軍團之一，負責探索方舟之外的地表，常年和地表的生物打交道，傷亡是常態。
林春來當然知道這名記者要問他什麼問題，無非是「你對調查團的看法」之類的，所以他直接找理由婉拒了，他不喜歡回答這種比較敏感的政治問題。
更何況他今天是來確認任務目標的。
林春來也並沒有真的走進校門，他在距離校門口不遠處的樹下蹲了下來，拿出書包里塞好的書，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現在的時間還早，距離上課還有段時間，他在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廣場傳送台的全貌。
記者、調查隊員、圍觀人群……所有動靜都盡收在他的眼底。
就這樣，他等了不到兩分鐘。
一道人影從傳送陣的光弧中走了出來。
那人沒有穿調查隊的灰綠色制服，而是一件深灰色夾克，步伐沉穩。
他快步走下台階，與一高一矮的調查員說著話，把正臉露了出來。
高鼻樑，高顴骨，眉心有一道豎紋。
左胸別著一枚黑鐵色的太陽人臉徽章，在太陽底下反了一下光。
真人的模樣要比照片上的瘦一些，顴骨陰影更深，褲子是深色的，鞋子是黑色短靴。
鍾勇。
林春來站起來，把書收好，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
目標人物那身衣服的每個細節都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裡，臉也對上了，情報完全準確。
接下來只要盯著他，觀察他一周左右的時間，自己就能見到中間人！干大活、賺大錢了！
然而，林春來沒想到的是，他剛準備離去，不遠處那個矮個子的調查員早就已經注意到了他。
那個矮個子的調查員披掛著墨綠的大衣披風，裡面是白色襯衫夾著黑色領帶，修長的長褲繫著腰帶，腰帶上揣著兩把白灰相間、黑橙相印的刀。
「你在看什麼？」站在他旁邊的高個子問到。
「樹下的那個學生。剛剛管委會的人出來的時候，他就蹲著。現在人走了，他也走了。」
「嗯，是這樣沒錯。」高個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不過他身上沒有校徽，說明他早有準備，或許是別人派來監視的馬仔。」
「管委會那邊最近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派人來盯梢，倒也不奇怪。」
「要不要知會他們一聲？」矮個子調查員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敏銳。
「佐利亞，你太敏感了。」高個子的手按在他一側的肩膀，「這種事還不需要你來操心。」
「走吧，不要把你的精力浪費在這種事上。這次調查的傷亡報告還沒寫，團長那邊怕是要被國會問責了。」
「嗯。」
兩個人一前一後跟著隊伍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