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畫心(1)
在醫院重新包紮之後,當天晚上,麥臻東就陪著我坐飛機回了翡海。
或許是因為高空氣壓的緣故,傷口那塊地方脹得仿佛要破開來,我只能強忍著,抱著靠枕,縮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身邊有人拿手指戳我。
我不想抬眼皮,裝睡。
戳變成了推,我聽到不滿的聲音,「我坐飛機陪你來回,你好像還沒謝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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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氣無力地指指自己的額角,示意自己是個病人。
「白晞,我知道你睡不著。我們聊聊吧。」麥臻東忽然用認真的聲音說,「關於沈欽雋的事。」
我身子一僵,很想翻個身當作沒聽到。
「他訂婚了。你對他還有什麼想法沒有?」麥臻東開門見山,不讓我有迴避的機會。
「之前是有點兒。可是早沒了。」我無奈,「師父,現在的狀況是我躲著他,偏偏哪裡都能撞到他。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
老麥的表情有點兒震驚,「你真對他有過想法?白晞!你——」
我尷尬地避開他的眼神,「不管怎麼說,沈欽雋長得挺好看,人也算正派專一,我有正常的性取向,有點兒喜歡他不算什麼吧?」
麥臻東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和你認識這麼久,怎麼不見你對我有想法?」
「咳咳,你聽到關鍵詞正派專一沒有?」我小聲提醒。
麥臻東眼神看似危險地眯起,「你以為他有多正派?」
我臉都僵了,幸好老麥也不打算再逼死我,徑直轉了話題,「照片我看過了。」
一提到照片,我的心情模式立刻轉換,仿佛是等待高考揭榜的學生,有些忐忑。
「挺好,沒丟我的臉。」他淡定地看了我的紗布一眼,「摔成這樣,值了。」
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同事沒有再騙我,因為這是師父第一次正面表揚我。傷口似乎都不那麼痛了,我神采奕奕地盯著他,「我終於放心了。」
他揉揉我的頭髮,「後期我去盯著,你就好好把傷養好。」
我點了點頭,他就不理我了,重新靠到座位上,翻開一份報紙看。
因是晚間航班,機艙里光線迷濛昏暗,只有淺淺一盞閱讀燈打在泛著油墨香的報紙上。我歪頭,悄悄覷著這個硬線條的男人,頭髮短短地豎起來,下頜方正剛硬。
我有些驕傲地想,這就是我的師父啊!
我常常覺得他像是古代不拘小節的俠客,所有人包括沈欽雋在內,對於我受傷的事都不以為然,覺得我這麼拼命實在不值得,只有他能摸著我的頭髮說「值得」。
這個圈子裡,他這麼幫襯我,大約也是因為看中了我的拼命吧。
暖暖的機艙里,我終於克制不住睡意,昏睡之前,我喃喃地說:「老麥,謝謝你。」
回到翡海之後,公司安排我重新去醫院做檢查。
醫生拿著我的CT仔細看完,又問了問我的情況,語氣很淡定,「沒什麼關係,定期來換藥就行了。」
我抓緊機會問醫生,「醫生,你看我會不會失憶?」
醫生原本在病歷上奮筆疾書,聞言放下筆,「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
「白晞啊,二十五。」
「我瞧你記性挺好嘛。」醫生樂了,「忘了啥?」
「我沒在開玩笑。」我急忙辯解,「自從被撞暈了,我就老看到一些畫面,裡邊的人我都不認識,不過都對我很好的樣子。」
「白小姐,會不會是你電視小說看得多了?」醫生很有耐心地對我解釋,「有時候人的潛意識裡會把自己帶入到某位主角中去,我們稱之為瑪麗蘇症候群。」
「……」我同愛開玩笑的醫生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垂頭喪氣,「我的片子裡真的看不出異樣?」
他十分肯定,「如果你還是堅持,我只能建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老麥在醫院的停車場等我。他說最討厭醫院裡那股子陳腐的味道,不願意陪我進去,靠著車門在抽菸。
「師父。」
他將菸頭掐滅了,看到我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下來,走近仔細看了看,「還是留疤了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小心地伸出手,摸到額角那塊微微凸起、軟軟且新鮮的疤痕,咕噥說:「這傷疤沒你的神氣。」
他愣了愣,才明白我指的是他右臂上的那條疤痕,足足有十多厘米。
要說是怎麼劃傷的,幾乎已經是我們圈子裡的神話了。
那次他給雜誌拍「美女與野獸」專題系列硬照,攝製組真的從馬戲團借了老虎豹子來。快要收工的時候,其中一頭獅子忽然間發了狂,隔著籠子伸出粗壯的前肢,狠狠抓向正在低頭幫忙整理衣服的服裝編輯。也虧得麥臻東眼疾手快,一把推開了那個小姑娘。
儘管馬戲團的獅子已經被剪去了最鋒銳的爪子,可是這一抓之力還是很驚人,麥臻東的手臂上縫了二十多針,至今留下一條像是巨大蜈蚣的恐怖疤痕。
這個故事我早就爛熟於心,時刻用來提醒自己,沒有人會簡簡單單成功。
「什麼亂七八糟的。」老麥發動汽車,哈哈一笑,「去吃飯吧?」
我「哦」了一聲,拉出安全帶系好,忽然說:「你信不信我失憶了?」
麥臻東哧地笑了,「我聽說外國人腦震盪之後醒過來,就忽然只會說中文了。」
「不信拉倒。」說真的,我也沒什麼底氣,畢竟拿不出證據來。
「你就是純粹閒出病了。」老麥很肯定地說,「蘇汶給你放假到什麼時候?」
「後天上班開選題會。」
老麥乾脆地轉了方向,「行,那你今天明天跟我走。」
車子奔馳在國道上,我啃著漢堡,再看看后座上滿套的裝備,「師父,咱們幹嗎去?」
他一手扶著方向盤,若有所思:「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老麥眼中「很有意義」的事究竟是什麼呢?
是每三個月固定換一個女朋友?還是具備「把每個片場的工作人員罵哭」的能力?
我沉默片刻,十分勇敢地說:「多遠?能不能坐火車去?」
「就你毛病多。」老麥橫我一眼,不過似乎沒有拒絕。
等到謎底揭曉的時候,已是三個小時之後。
我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小村莊外邊,城市小熱島的暖意絲毫無法浸潤到此處,土地都凍得硬邦邦的,有兩個孩子從我身邊跑過,回頭看看我們,一臉好奇。
「愣著幹嗎?」他說,「工作啊。」
「什麼工作?」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卻熟門熟路,拉著我進了一間屋子,招呼裡邊的老人和孩子。
原來這是一個留守老幼村。村子裡的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年邁的父母和稚齡孩子相依為命。這個家實在是太過簡陋了,幾乎是用紅磚搭起來的,牆角掛著蛛網。老人牙齒都掉沒了,穿著潮乎乎的大棉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著什麼。她的孫女還在上學,牆上貼滿了獎狀。
看著這樣的場景,我心底很難過。
麥臻東坐得離老人很近,拉著她的手低低說著話。
在我的記憶里,見過在片場兇狠霸道的老麥,也見過頒獎禮後的Party上被女模們眾星拱月、風流輕浮的老麥,卻沒見過這樣的他。
溫和,耐心,最重要的是尊重,對弱勢群體的尊重。
他徵得了老人同意,拿著相機開始捕捉這座小屋裡的細節——灶頭邊傾倒的玻璃瓶,發黑的棉被,以及磨破了鞋底的布鞋。
他拍得極其認真,絲毫不亞於在奢華的片場給金像獎的影帝影后拍獲獎特輯。
可我還是覺得疑惑,我從來沒有在哪裡看到以「麥臻東」署名的社會性新聞圖片。
又冷又餓地拍到晚上,才七歲的小孫女踮著腳尖炒了盆蔬菜,就著冷饅頭和奶奶一起吃飯。老麥車子裡還有一箱方便麵。他搬了出來,要些熱水,每人泡了一碗,沒想到小姑娘竟高興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含了一口在嘴裡,半天才吞下去說:「叔叔,我前年生日才吃了一次呢!」
昏暗的燈光下,我看著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泛起一陣心酸。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真正覺得,生死溫飽才是一個人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和這些比起來,那些折磨了我很久的、所謂的愛而不得,真的單薄得矯情。
麥臻東替她們修好了總是一明一暗、光亮不定的燈泡,才和我一起離開。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村口,我忍不住問:「這些照片用在哪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包煙,抽了一支點上。我默默伸出手去,他勾著唇角看我一眼,重新把煙盒放進口袋,沒理我,只是笑,「白晞,有時候沈欽雋說得也沒錯,你跟著我,實在太野了。」
「啊?」我怎麼不知道他們還在背後交流過和我有關的事兒?
等到這支煙抽完,麥臻東才把后座上的iPad遞給我,我點開相冊,照片一張張滑過去,都是黑白的,主角們既沒化妝,也無華服,都是普通人。或者在寒冷的清晨,小攤販在路邊支起了早餐攤;又或者是雪後,環衛工一雙粗糲得裂開口子的手握緊了掃把。
每一張都是普通人,司空見慣的日常,可是蓄滿了力量。
可見拍攝者的風骨錚錚,肅穆得令人油然起敬。
「看得這麼快?」老麥有些吃驚,「怎麼,覺得拍得不好嗎?」
其實這些照片我都看過了,是在某門戶網站的一個攝影專題上,專題名叫《活著》。作者叫X-Ray。我是在網上隨便逛的時候看到的,當時便覺得震撼,於是訂閱收藏了,甚至還問過圈子裡的朋友這位匿名的攝影者是誰,大家討論了一通,最後只能說:高手在民間。
沒想到這個高手,竟然就是身邊這個總被我看作聲色犬馬的師父。
「X-Ray?」我忍不住吐槽說,「這個名字太土了。」
「你看過?」他哈哈一笑,面有得意之色。
夜色之中,我仔細地端詳他,是這個在紅酒珠寶名利場裡瀟灑來回的男人,還是那個踩著不穩的小板凳去換燈泡的男人,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這裡的賓館都差不多,將就一下吧。」麥臻東停下車,手裡挽了風衣,示意我下計程車。
我坐著沒動,心不在焉地撥弄著安全帶,問,「你不覺得很分裂嗎?」
「嗯?」他回頭看我一眼,眼波中有深邃的濃黑。
「時尚和紀實,兩個模式,你要怎麼轉換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唇角的笑意似有似無,「我說了,只是偶爾做些有意義的事。」
「那麼你在時尚圈的工作就是無意義的嗎?如果是這樣,內心認定了是無意義的事,你又怎麼能繼續下去呢?」我步步緊逼。
許是察覺到我的語氣有些古怪,他打開了車頂的燈,欺近揉揉我的頭,「傻瓜。時尚圈的工作是追求美,可是新聞紀實的攝影,卻讓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多不完美。」
他認真地說:「它們不矛盾。」
他身上寒寒的,沒有任何味道,卻叫人警醒。
這個人,在我很絕望的時候,給我帶來一份工作;在我很迷惘的時候,讓我學會再看看別的事,有很多事,只要你活著,就比風花雪月更加地重要。
「師父,我可以抱你一下嗎?」我真誠地看著他。
「……為什麼?」
「謝謝你。」
他定定看著我,唇角那抹笑意漸漸消失,「最好不要。」
「啊?」
「因為我從來不拒絕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
「……滾。」
第二天一早,麥臻東就把我喊起來了。
因為快捷酒店的隔音設施並不好,我被門外那台公用吹風機嗡嗡的聲音折磨了大半個晚上,睡得並不好。黑著眼圈打開門,麥臻東把一個熱乎乎的煎餅果子扔在我懷裡,「快點兒,上午還要去福利院。」
我用最快的速度刷完牙洗好臉,咬了口已經變得有些軟趴趴的煎餅果子說:「走吧。」
他負手看著我,嘴角勾著淺淺的弧度,忽然間伸出手,從我嘴邊撈起一根軟軟長長的髮絲,搖頭嘆氣說:「我在想你是不是我認識的女生里,活得最粗糙的一個了。」
我訕訕一笑,飛速把長發紮起來,解嘲說:「好養活。」
他眯著眼睛,眼角處仿佛嵌了星星,笑意隱約而璀璨。
福利院這個地方我並不陌生,讀大學以前,我都在那裡生活。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踏進去的時候我才會覺得有些近鄉情怯。
麥臻東和負責人很熟,走在前邊不知聊些什麼,我一個人在後邊瞎逛,順便還跟著一群志願者去了辦公室。有人在整理檔案,我湊熱鬧看了一會兒,旁邊的桌子上是一沓入院證明。
不知道當初是誰送我進兒童福利院的呢?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問那個看起來挺和藹的、胖胖的阿姨:「阿姨,這些孩子都是被什麼人送進來的呀?」
阿姨答得很耐心,「……醫院,公安局。」
「這些名單是……」
阿姨看了一眼,「都是社會捐贈人的名單。」
我心底一暖,想到自己也是一直有人贊助著,才順利高中畢業,考上大學的……忽然間我腦海里有什麼東西溜過,我怔在那裡,直覺告訴我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可惜,那絲僅有的光亮轉眼就鑽進了深厚濃密、無數的神經細胞中,再也找不回來了。
許是這個原因,這一天我都精神懨懨,其實按照麥臻東慣常的工作標準,我早就該被罵得狗血淋頭了。可他沒有,偶爾對上眼光,我覺得他的表情有些異樣。
「幹嗎這麼看著我?」回去的火車上,我終於忍不住問。
「對不起。」他微微側臉,直視前方,聲音很低沉。
「嗯?」
「你是說福利院嗎?」我舒了口氣,大咧咧地往座位上一靠,「不會啊。」
我在福利院生活了整整十幾年。
每個知道我這段經歷的人第一反應總是同情地看著我,仿佛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等到他們知道我考取了××大學,那種眼神又會變上一變,大約覺得我實在是「窮人孩子」艱苦奮鬥的典範。
可其實那段日子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不堪。
或許是運氣好,我所在的福利院並沒有遭遇過經濟緊張之類的問題,更加沒有傳說中那種「虐待孩子」的工作人員。每個人對我都很好,我有一個向南、滿滿都是陽光的房間,三餐雖然單調,卻也乾淨。學校里規定穿校服,春夏冬三種式樣,發了六套。我和同伴穿一樣的衣服,唯一的不同是放了學他們回家,而我回福利院。
更重要的是,從我懂事開始,我就知道有好心的叔叔阿姨一直在贊助我。儘管我一次都沒見過他們,可是每個月,我都會堅持寫信,匯報自己的情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