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畫心(2)
這種簡單的生活周而復始了十幾年,直到我去讀大學。
我自然是要辦助學貸款的,走前就問清楚了需要哪些材料,院長一邊給我蓋章,一邊摸摸我的頭髮,笑呵呵的,「出去了好,出去了可別再回來了。」
我忽然覺得額頭痒痒的,那個場景仿佛還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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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猛然從那個場景里驚醒過來,我想起來了——那個讓我覺得疑惑的小細節。
當時那張福利院的證明複印件還放在我的抽屜,我只知道我應該立刻回去看上一看,我才能安下心來。
火車即將進站,車廂里已經開始騷動。麥臻東接了個電話,「餵」了一聲之後便刻意側了側身子。倒不是我有意去探聽他的隱私,只不過電話那邊的聲音太過響亮,我只能低頭刷手機,裝作自己很忙的樣子。
麥臻東忽然拿手肘撞了撞我,口型示意:「沈老爺子找你。」
我慌忙擺擺手,可是他已經把手機塞到了我手裡,看著我有些手足無措地拿過去,笑得狡猾。
「喂,爺爺。」我硬著頭皮接起來,狠狠剜他一眼。
許久沒有聯繫的沈爺爺狠狠地在電話里抱怨了我一通,於是我只能一再地誠懇道歉,並表示馬上回去看他。
「倒不用專門來看我,十六號晚上就能見到了。」爺爺在那邊沉吟,「你會來吧?」
十六號是什麼日子?我有些茫然。
「好啊好啊。」先答應下來再說,我這麼想著,聽爺爺笑得爽朗,「我讓他們把你的位子排我旁邊。」
掛了電話,我才問:「十六號什麼日子啊?不是集團慶典吧?」
「十六號啊?」他淡淡地看著我,「沈欽雋和秦眸的訂婚宴。」
火車輕微地一頓,徹底靜止下來。
我的身子往前一傾,順勢轉頭望向窗外,茫茫的一片白色中有一道道黑影,讓我分不清那些究竟是人影還是樹影。
「沒事吧?」他伸手拍拍我的腦袋,「實在不想去就算了。」
「我靠。」我鎮定地回望他,只說,「又要平白無故出一份份子錢。」
麥臻東望著我半晌,冷硬的線條柔軟下來,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沒讓麥臻東送我,自己打了車回家,手忙腳亂地開始翻箱倒櫃。
最後在一個裝滿大學時代筆記的箱子裡找到了那個透明塑膠袋。
一張張地扒拉出來,最後壓著的那張福利院證明是複印件,因為年代久遠,有些字跡已經辨認不清了。我定了定神,到底找到了那個令我不安的小疑點。
——一行不起眼的、寫在紙張角落的小字:有贊助。
從我記事開始,福利院的叔叔阿姨都告訴我,我是被放在福利院門口的小棄嬰。
在那個年代,我會運氣好到一進福利院,就找到了捐助人嗎?
我在書桌邊呆呆坐了很久,電話響了不知多少遍,我才順手拿起來,「餵」了一聲。
對方連句寒暄都沒有,直接就問:「身體好了?」
我激靈靈回到現實,條件反射地說了句「恭喜」。
對方沉默了片刻,「謝謝。」
似乎就無話可說了。
我的指尖還摁著那張複印證明件,心不在焉,「你最近很忙吧,那我掛了。」
「白晞——」他叫住我,竟有些小心翼翼,「這兩天你跑哪裡去了?」
如果是以前他這樣問我,我一準兒又要怒了,可這次我竟然很平靜,打著哈哈說:「做了點兒有意義的事。嗯,我掛了啊,下次再聊吧。」
把手機從耳邊拿下去的瞬間,我終於……被此刻自己內心的強大感動了。
第二天終於可以去上班了,這讓無所事事了快兩個星期的我歡欣鼓舞。
大約是因為興奮,一大早我就爬了起來,去南街吃了最愛的蟹黃小籠包,到公司不過八點一刻。手剛剛扶在門把上,忽然聽到裡邊傳來的聲音。
「困死了……一大早跑來加班,這麼多人里就數秦眸的經紀人最事兒媽。」
「昨晚折騰到十二點,主編都定稿了,她還非得再來親自審核。」另一個聲音抱怨,「這次照片都經過麥大腕的手後期加工了,我就不信還不滿意……」
「啊對了,你記得大腕前一陣那個女朋友嗎?前段時間又分了。」
「不是吧?這個還沒滿三個月呢。」
「據說,咳咳,據說,大腕和白晞關係挺好的。你見他幫誰處理過照片後制?」
我分明聽到那人莫名曖昧地壓低了聲音,以及另一人因為興奮發出的驚呼聲:「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白晞在夜東出了事,是老麥親自去接她回來的呢……」
「咦,他好像改變口味了啊……」
這樣的對話讓我的額角一突一突地又痛起來。
麥臻東又把之前那個看上去乖乖的女朋友甩了?
什麼時候的事?
也對……這兩天我就沒聽他提起過……在我心裡,他的形象雖然偉岸了不少,不過到底還是花心大少。
我胡思亂想著,呃,現在要不要進去打斷裡邊兩位同事八卦的興致啊?
我想了想,刷指紋的時候特意放慢動作,驚呼:「唉?指紋機壞了?」
裡邊果然沒了動靜,接著有人跑出來,許是心虛,看到我的時候臉頰微微泛著紅,「白晞,你回來啦?身體沒事了吧?」
我寒暄了幾句,趕緊溜到自己辦公桌邊坐下。埋頭整理完花絮照片,看看時間,竟然已經中午了。幾個同事問我去不去餐廳,我約了人,就搖搖頭說:「不去了。」
保存了照片,我一把抓了外套就下樓,許琢就在樓下等我。
剛進了街邊的茶餐廳,我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
「托人去問了,那家福利院的負責人早就換過好幾撥了。喏,你給我這張證明上,這個人早就不在了。」
我有些失望,低頭攪著果凍奶茶,一言不發。
「不過呢,確實有件事蠻古怪的。」許琢輕輕拍拍我的腦袋,「你不是說你從小就進了福利院嗎?可是不對啊,這家福利院的前身是老人託管院,直到二十年前才由政府和企業一道出資,改造成了兒童福利院。這麼算起來,你起碼得長到五歲,才能住進去。」
「五歲?」我喃喃地重複一遍,「五歲之前,我在哪裡呢?」
「是呀,五歲之前你在哪裡?」許琢好奇地問。
「我……我不記得了。」我皺起眉,「好像也是在那裡啊。」
「你不會真的失憶了吧?」許琢目光炯炯,表情里顯然正強自壓抑著沸騰的八卦熱血,「你會不會是豪門私生女啊?」
「靠點兒譜好不好?」我的筷子幾乎把眼前的腸粉戳爛了,「你還能查到什麼嗎?」
「唔,我不知道,我朋友還在那邊問呢。」許琢伸過手,替我撥了撥有些凌亂的頭髮,「住一個屋裡我都好幾天沒見到你了。整天起早摸黑的,瞧這黑眼圈。」
我默不作聲,最近晚上,各種詭異的夢愈發地多了。常常半夜醒了,看看床邊的鬧鐘,就直挺挺地躺著,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我嘆口氣,「快吃吧,吃完我還得開選題會。」
兩個人匆匆忙忙吃了午飯,送她上了車,我轉身回公司。
門口站著兩個女生,個子高挑,穿著短裙和及膝靴,經過的時候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工作環境決定每天我都能看見很多美女帥哥,也沒想著多看一眼,擦肩而過。
沒想到一個女生挪了挪腳步,不偏不倚,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看著那張化了精緻妝容的小臉,只覺得有些熟悉。
「白晞?」
我覺得有些不妙,硬著頭皮笑了笑,「你是?」
「這麼快就忘記我了?」小女生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我是麥臻東的女朋友。」
她刻意強調了「女朋友」這三個字,不過我更加茫然了,人我是認出來了,生日那天我在會所外邊苦等沈欽雋,最後就是遇上了老麥和她來吃飯。那頓飯她文文靜靜的,話都沒說幾句,和我自然談不上交情了。
「麥臻東不在這裡工作。」我好心地說,「你在這裡等他嗎?」
「我們來等你——不要臉的賤貨,搶人男朋友。」她旁邊的女生尖著嗓子開口,嚇了我一跳。
我這輩子確實不要臉過一回,也賤過一回,不過呢,是對著沈欽雋。
可即便是我心裡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也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一點點心思都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在自己心底翻江倒海般地自虐。
腦海里立刻就想起了早上同事們的八卦,果然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吐了口氣,無奈,「不敢當。」
「呦,還挺嘴硬的嘛!」
那女人伸手就來抓我的臉,我自然早有準備,後退了一步避開,「喂,別動手動腳的啊。」
因為這異動,周圍已經陸續有人站定腳步,好奇張望了。我只覺得丟臉,卻也不得不說出那句讓人酸到牙齒的話:「我和麥臻東光明正大,沒什麼的。」
「沒什麼?孤男寡女你們前幾天幹嗎去了?」
本來說清楚也沒什麼,話到嘴邊了,我忽然想起來老麥叮囑我別說出他在拍攝紀實欄目的事,於是我又把話咽下去了,改口說:「喂,你聽我一句建議,有事去找麥臻東啊。這樣吵著來找我鬧事,真的很難看。」
事後想起來,這句話我是真的說錯了。
說到底,大約是老麥真的甩了人家,和往常一樣玩失蹤;偏偏惹了個真正喜歡他的,非得弄個水落石出。於是我就成了替罪羊。人家本就怒氣沖沖地來找事兒的,我還這麼擺著高姿態,一副懶得和你計較的樣子,可不就踩著逆鱗了嗎?
臉頰上火辣辣地挨了一下,力氣不算很大,聲音卻是極清脆的。
我瞪大了眼睛,大腦里還有點兒反應不過來,等到接觸到周圍投來驚訝的目光,才意識到——我被打了!還是被當作小三打了!
本來我這個人就不大機靈,這個時候,更加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站在那裡,落在別人眼裡,大概更像是做賊心虛。
「白晞?你在這裡幹什麼?」一道女聲從喧囂浮華的周遭透出來,帶著些許驚訝,終於成功地把我從異次元的空間拉出來。
可我一轉頭,看見那個人,以及隱在人群後邊另外兩張熟悉的臉,一顆心就這麼直直墜下去,像一顆重重的鉛球,砰的一聲,就砸到了地上,連著地面都輕微震了一震。
怎麼辦?
剛才還有些空白的大腦里立刻閃現了各種可能。譬如現在立刻推開人群跑路,或者,鎮定地對她說:「這麼巧?」
不過還沒等我決定,李欣就已經擠進了人群,親熱地扶著我的肩膀,轉而對那個賞我巴掌的女生,淡淡地說:「這麼巧?」
那個女生臉色卻變了變,換了一副笑容上來,「欣姐,真……真巧。」然後拉著老麥的女朋友走了。
我一直沒敢側頭,直到李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我的小麻煩,用居高臨下的表情說:「你怎麼會惹到這些人?」語氣分明是輕蔑而諷刺的。我沒接話,因為看到沈欽雋負手站在我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深邃的眸子裡或許帶了幾分異樣的情緒。我想,是類似失望。
情緒最最低落的時候,我習慣性的做法是,去無視它。
我轉開目光,乾笑了兩聲,乾脆對著沈欽雋和秦眸說:「你們怎麼來了?」
人潮已經散去,秦眸上來挽著我的手臂,絕口不提剛才的事,神情親密地說:「來找你幫個忙,不過已經和你們主編打過招呼了,她說沒問題。」
「什麼事?」我有些疑惑。
「我們後天訂婚宴,這段時間大家都忙,結果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倆現在連一張合影都很難找到。」秦眸抿著唇笑,有些嗔怪地看了沈欽雋一眼,「能不能請你幫我們拍一套照片呢?」
我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直到此刻,他還是板著臉,眼神略微垂落在地上,仿佛沒有聽見我們在說話。
「怎麼不找麥臻東啊?」我呵呵笑了笑,「師父比我拍得好多了。」
「怎麼,現在有了靠山,還真大牌起來了?」沈欽雋終於抬了抬眼眸,語氣讓人難以分辨是在開玩笑,還是真正地在嘲諷。
我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沒有接話。
「我喜歡你在夜冬給我拍的那套圖。」秦眸輕輕橫了沈欽雋一眼,語氣略帶著撒嬌,「我就要找白晞。」
他冷冷的臉色便被這樣明媚的笑顏融化了,語氣也溫和起來,「隨你吧。」
「白晞?」
「我接個電話。」我有意避開他們,接起來,「喂,老大。」
老大親自打電話來,說這兩天的工作就是幫秦眸拍訂婚照,還叮囑我好好拍,聽那意思,似乎是如果能說服對方將訂婚照授權給《Young》雜誌,那可是一個大獨家。
「白晞,聽說你和秦眸還有她未婚夫關係都不錯,看你的了。」蘇汶最後叮囑了一句。
我真是欲哭無淚,被逼到這份兒上,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了。
沈欽雋做事何等縝密,又是訂婚的大事,早早地就把場地、服裝確定好了,缺的還真就是一個攝影師。我接過他們的安排表,上邊一項項條目清晰,保姆車已經在門口等著,馬上就可以接去外景地。
車子開往郊區,一路上我聽到秦眸壓低了聲音在和沈欽雋說話。她今天穿了件挺括的卡其色風衣,露出纖細的小腿線條,馬尾紮起來,發梢卻依舊顯得蓬鬆,明麗又不失俏皮,足夠賞心悅目。
她大約發現了我的目光,轉頭笑笑說:「白晞,你真的和麥先生去過二人世界啦?」
語氣聽來是那種善意的好奇,我慢慢看她一眼,搖搖頭,「沒有。」
「那為什麼那兩個小女生那麼怒氣沖沖地趕來,還打你?」
我想起剛才是李欣輕鬆地就把那兩個女生給勸退了,還幫我解了圍,不好意思不回答,只好說:「誤會了吧。對了,你經紀人認識她們嗎?」
「動手的那個女生以前好像曾經和我一個劇組。」秦眸淡淡地說。
「哦。」我悶悶地伸手摸摸臉頰,剛才那巴掌真的不痛,就是特別響亮……或許作為演員,這也是基本功之一。
「那你和麥先生真的在一起了嗎?」她半開玩笑,說出了這句話,眼睛亮亮的。
「當然沒有。」我頭痛地捏捏額角,「麥臻東見過多少美女,怎麼可能看得上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