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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溫柔的追求

2026-09-07 12:43:23 作者: 長安夜雨
  第5章 溫柔的追求

  「她說很忙,沒空。」掛上電話,蔣紹征對一旁的唐睿澤說。

  「那就直接去她家找她。」

  「她剛開了新店事情多,晚一點再約吧。」

  「你還真信她忙到連一起吃頓飯的工夫都沒有?」唐睿澤恨鐵不成鋼,「人家那是連不想看見你的理由都懶得想。以前我應付那誰誰的時候也這麼說。」

  頓了頓,蔣紹征問:「那怎麼辦?」

  「你可以向成功人士請教。」唐睿澤指了指自己,「看是你的份上,我勉強在百忙之中抽點時間指導指導。」

  「你省點時間回家洗尿布吧。死纏爛打那套我干不出來。」

  嘴上雖然這樣說,蔣紹征卻也明白,在追女生上頭,唐睿澤這種臉皮厚的更占優勢,至少搭訕的時候能找到話題。

  一本正經慣了的人,在戀愛方面,其實更適合被動。

  他查過寧立夏的課表,一早就等在教室外頭,即將下課的時候,忽而又覺得這樣出現太不自然。待到下課鈴響起,遠遠地望見寧立夏正慢吞吞地收拾東西,蔣紹征飛快地從東邊的樓梯跑上四樓,估了估時間,又不緊不慢地由西邊的樓梯走下來。

  下到三樓,正好遇到寧立夏。

  「這麼巧,你今天有課?」

  寧立夏很是意外:「選修課。」

  「等下還有事兒忙?」

  「要去工作室。」

  「再忙也得吃飯,我本來約了唐睿澤,誰知道他臨時爽約,位子都訂了……」他輕咳了一聲,「不然,一起?」

  「我等下要試新菜,所以不吃午飯。」

  「哦,我正好要去你工作室附近,可以送你。」

  「謝謝。我自己開了車。」

  「……」

  蔣紹征正愁找不到話說,就聽到一個學生在後面叫他,原來是想討論論文開題的事兒,他沒有辦法,只得放寧立夏離開。

  選修課並不是天天都有,蔣紹征就這麼又苦等了三天。




  從岳父家出來,他便撥通了蔣紹征的電話。

  「今天寧立夏會來學校?」

  「如果她不逃課的話。」

  「你想出約她的藉口了沒?」

  「問她需不需要我指導她寫論文,她選的那個老師很不好應付。」昨天的那名學生雖然攪亂了他原本的計劃,卻給了他一個很好的啟發。

  「還不如聊人生聊理想呢!」唐睿澤笑得合不攏嘴,「你開車了沒?」

  「開了。這個理由很糟嗎?」

  「你省省吧!就你這智商,沒我幫忙還想找女朋友?等會兒把你車鑰匙給我,再放身乾淨衣服在辦公室,找個地方等我電話。只要寧立夏來學校,我一定讓她請你吃午飯。」

  唐睿澤雖然愛開玩笑,卻也算靠得住,蔣紹征決定聽信他一次。

  果然,寧立夏下課十分鐘後,唐睿澤打來了電話。

  「三分鐘內到經管樓左側的停車區去。動作快點啊,晚了就沒戲了。」

  蔣紹征趕到時,寧立夏正蹙著眉頭查看自己的車子。

  「出什麼事兒了?」

  「你怎麼在這兒?我的輪胎被劃破了。」

  「我的車子在這裡。」蔣紹征終於明白了唐睿澤拿他鑰匙的用意,真是滴水不漏。

  「只能打電話叫人來修了,不知道是誰的惡作劇。」

  「有備用輪胎嗎,我幫你換。」

  「那怎麼好意思,還是叫人吧。」

  「客氣什麼,小事兒而已。」

  七月底的中午,樹蔭根本遮不住炙熱的陽光。寧立夏的車是中型SUV,車上配卻是小型千斤頂,用起來很費力,折騰了快半個小時,輪胎才換好。

  過意不去的寧立夏自然要請蔣紹征吃午餐。

  蔣紹征回辦公室換掉浸滿了汗的襯衣西褲,坐上了寧立夏的車子。

  沒等他提起論文,寧立夏便開始訴苦:「鄭老師已經連續發了幾封郵件給我。第一封催我提早準備開題報告和開題答辯,不要拖到最後。我還沒來及回,她又發了第二封過來讓我儘快找個時間和她面談。我當時在隔壁城市出短差,就把想寫的題目告訴了她,她說我選題太大,讓我打電話跟她討論……我問了衛婕,別的同學想找老師諮詢老師都愛理不理,哪會催得這麼緊!才不到八月,時間明明還早呢。」


  她臉上的惆悵讓蔣紹征忍不住想笑:「鄭老師比較認真,論勤奮嚴謹整間學校都沒人能和她比,跟著她肯定會吃點苦。這事兒怪我,我知道你選我是想偷懶,雖然我不愛和學生較真,但也不能容許有人混水摸魚,怕真選了你你會失望。我也沒料到你會被分到鄭老師手裡。有什麼不知道的就來問我,我可以幫你。」

  本想央蔣紹征幫自己求鄭老師通融放水的寧立夏唯有在心中罵他固執古板。

  「你想寫的題目是什麼?」

  「中國能源消費趨勢與節能減排潛力分析。」

  「這選題是有些大。」蔣紹征沉吟了片刻,「MBA論文可以從企業問題出發,關注企業實踐中的一些問題。以工業企業節能問題為例,有很多可以研究,包括梳理企業節能減排實踐活動和管理措施,探究企業節能減排的動力。」

  寧立夏聽得頭暈,簡直後悔提起這個話題:「嗯……這方面我不太通,我們去吃自助餐吧,有間酒店的還不錯,我很早之前就想請你去。」

  「去哪兒都行,你喜歡就好。我幫你找點企業節能的實際資料和論文資料,這兩天就給你。你仔細看看,梳理一下思路,凝練一下研究問題再定題目也不遲。」

  「你的事情多,資料什麼時候找都沒關係,關鍵是能不能幫我跟鄭老師說一聲,讓我晚點再開始準備,我最近比較忙。」

  「她最討厭找藉口不上進的學生,我去說應該會適得其反。」

  「……」

  吃飯的這一個多鐘頭里,蔣紹征找了無數話題,可惜寧立夏惦記著沒做完的事兒,怎麼都提不起精神。

  晚上到家時已經快十點,顏寒露正窩在沙發上啃著薯片看電視,寧立夏將買給她的宵夜放在桌上,招呼妹妹吃。

  「我有個重大發現!」見姐姐回來,顏寒露立刻關上電視,湊了過來。

  「明天再說吧,我很累,洗過澡還要看導師給的資料。」

  「你不聽一定會後悔的。」

  寧立夏把妹妹推出臥室:「我沒空後悔,只想多點時間睡覺。」

  「你不想知道你的車胎是誰劃破的麼?」顏寒露隔著門喊。

  「不會是你吧?你去學校幹什麼?」

  「當然不是我!不過那個人你也認識。」

  寧立夏打開了房門,問:「誰那麼無聊。」

  「我一個人沒事做,就逛到了你們學校,想你陪我吃午餐,可打給你你不聽,我只好到處走,正巧看到了你的車子。我看了看時間,見你快下課了,就站在你車子附近的涼蔭下等……」

  「說重點。」

  「重點就是我等了五分鐘居然看到了唐睿澤!唐睿澤的氣質和他十七歲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更合我的胃口了。他怎麼就結婚了呢?真倒霉!我正要和他打招呼,想起你不准我露面,只好忍住了。」顏寒露再次跑了題。

  「是誰劃破了我的車胎?」疲憊不堪的寧立夏實在受不了顏寒露的囉嗦。

  「就是唐睿澤呀,這種事他應該是第一次干,鼓搗了好半天。你又不讓我出現,我想阻攔都不成。」

  「怎麼可能是他。」

  「我開始也覺得詫異,從超市買可樂回來後看到幫你換輪胎的蔣紹征就全明白了。」顏寒露狡黠地一笑。

  「你明白什麼了?」

  「你真傻假傻呀!話說到這兒都不懂。唐睿澤剛劃破你的車胎,蔣紹征就立刻出現了,他們倆根本就是串通好的。」

  「蔣紹征經過是因為他的車也停在那裡。」

  「他的車是唐睿澤開過去的!蔣紹征後來不是跟你說他的車鑰匙不見了麼,根本就是因為鑰匙在唐睿澤那裡!」

  寧立夏不解地問:「他們幹嗎串通?」

  「你說呢!」顏寒露瞥了姐姐一眼,「當然是蔣紹征在圖謀你。我真是佩服他們,那麼大的人了,還用高中生的招數。不過蔣紹征可真好看,連出苦力換輪胎的樣子都養眼,我過去怎麼就沒發現他比唐睿澤帥呢!」

  寧立夏正說話,手機卻響了,是蔣紹征,她對妹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按下了接聽。

  「睡了嗎?」

  「沒,才剛到家。」

  「我正好經過你家樓下,方便的話,上去送點資料給你。」

  人到了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寧立夏唯有把顏寒露鎖進臥室。

  除了文件夾,蔣紹征還帶來了點心和粥:「這家的南瓜餅很正宗,別為了減肥餓著肚子熬夜。一些資料供你參考。其中要特別留意『新制度主義理論Institutionaltheory』,這個理論可以用來解釋企業節能行為的動機,主要是從三種外部壓力的角度來解釋的。」

  或許是覺得深夜打擾不禮貌,蔣紹征送過東西便走了,連泡好的茶也沒喝。

  一聽到關門聲,顏寒露就從臥室鑽了出來。

  「南瓜餅、生滾魚片粥,都是你的最愛,對你的口味摸得還挺清的。呦,這兩家店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虧他不嫌遠。」顏寒露邊翻塑膠袋邊說,「就是送資料這招實在太傻,他應該直接把開題報告呀論文呀什麼的都幫你寫好,正為了這些愁眉苦臉的你還不得感動得立刻以身相許!噢,送資料和借書一樣,一來一去地見面藉口更多,再親自給你指導指導……哈哈哈,辦法雖然老舊,但管用就成。」

  寧立夏沒理自言自語的妹妹,徑直去了浴室。

  她的腦中亂成一團,想不通蔣紹征做這些事的用意。在感情方面,她並不是個遲鈍的人,換作旁人,動了心思稍稍表現得明顯點她就能立刻察覺,蔣紹征卻不同。

  大抵是過去追了他太久,見識過這個人冰冷難近的一面,總是無法相信他會挖空心思地討好自己。

  從浴室出來,捧著粥碗的顏寒露不滿地說:「幹什麼板著臉,你不該高興麼?十幾歲時追不上的男神如今主動獻媚,簡直是女屌絲的華麗逆襲!」

  「你才是女屌絲!他為什麼要喜歡我?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人家不就是在你丑兮兮的時候拒絕過你麼!幹嗎這麼苦大仇深。為什麼要喜歡你,因為你漂亮唄!男人全是看臉的。不得不承認,瘦版的你比以前美多了,吃完這頓,明天起我也得減減肥。」

  「你當所有人都和你一樣膚淺,他的女學生中年輕貌美的多了。或許他現在的行為是因為潛意識裡對我的愧疚,雖然我頂著你的名字,但我們畢竟長得太像,看到一個就會想起另一個。也可能是因為從他18歲起,我這張臉就常常在他眼前晃,在他的印象中,我看向他的表情永遠都應該是崇拜和傻笑。再見面後,見我不再關注他,他由開始的不適應慢慢演變成不甘心,最終產生了喜歡上我的錯覺。男人和小孩子其實沒分別,哪怕已經三十一歲也一樣有好勝心。」

  隔天寧立夏正在工作室午休,蔣紹征又找了過來。

  「幫我找了新的資料?」寧立夏從搖椅上下來,把吃了一半的酸奶放到一邊,起身迎接,「外頭都快熱到四十度了,發封郵件就好,何必親自過來。」

  這間屋子的頂是玻璃的,向上望去烈日仿佛近在咫尺,然而冷氣開得足,酷暑全被擋在了外頭。涼涼的空氣中飄浮著寧立夏身上的清香,蔣紹征覺得片刻前的燥熱在看到她的瞬間立時就消散了。

  他將手中的盒子放到寧立夏面前:「你的新餐廳不是旋轉木馬主題的嗎,聽說你花了很多心思收集擺設,前幾天出差正好遇到這隻旋轉木馬八音盒。」

  八音盒是木質的,沒有上色,乍一看並不華麗,工藝卻稱得上精湛。寧立夏擰了一下發條,音樂是《天空之城》。

  「我很喜歡,謝謝你特地買了送來。」

  「我來不單是為了送這個,還要替蔣氏和萬豐訂中秋發給員工的月餅。」

  離中秋還有整整一個月,不過兩間都是上市公司,員工眾多,需求量大,現在來訂也不算早。

  看過數量和要求,寧立夏吐了吐舌頭:「這麼大筆的訂單,我還是第一次接,加上寧御那邊的,又要忙上一陣了。」

  「忙不過來就算了,我讓唐睿澤換地方。」

  「千萬不能算,有錢賺忙到吐血都高興,替我謝謝唐睿澤,改天請你們吃飯。」她笑了一下又說,「更要謝謝你,你家的公司現在是你堂哥在管?」

  「兩個堂姐也在裡面幫忙。我只是掛名的經濟顧問,並不怎麼過去。」

  「員工福利也要經濟顧問操心?」

  「我是想見你。」蔣紹征煩透了找藉口,索性說明白。

  她的嘴角有一圈淡淡的奶漬,疑惑不解的表情俏皮而可愛,他想也沒想便伸手替她抹去。

  寧立夏偏了偏頭,眉頭微蹙。

  他已經三十一歲,追女生卻還是第一次。甜言蜜語說不出口,又覺得舉著花在門外苦等、擺蠟燭之類的舉動太過幼稚,是小男生們的專利。貿然說出這一句,看到寧立夏臉上似是不悅的神情,略微的慌亂之後,反倒沉靜了下來。

  「我很喜歡你,時時刻刻都想見到你,卻又找不出好的理由。我不奢求你立刻答應做我的女朋友,只希望不會成為你的困擾。」

  寧立夏淺淺一笑,隨手從果籃里揀出一隻橙子,垂下頭慢慢揉,揉罷便一點一點地剝。剝完,她把橙肉遞到蔣紹征的手邊,而後將橙皮由大到小依次攤開,一枚枚地放到窗台的陽光下曬,柔白纖長的十指染上了橙黃的汁液,散發出香甜的氣息。

  他覺得這情景有些眼熟,似乎顏穀雨也有這樣的習慣。

  「你喜歡的是我?確定麼。」

  蔣紹征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記得剛遇到時,你很關心我姐姐,一直追問我她的下落。該不會是因為我們倆長得像,把我誤當成她了吧?」

  「不會,你是你,她是她,我分得很清楚。」

  寧立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單憑這一句,我就能肯定,你高估了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她的語氣雖然溫和,眼中卻一直帶著疏離和忽視,他不知道自己講錯了什麼,會讓她覺得好笑。

  「雖然我在感情上面沒什麼經驗,也不怎麼會討好女孩子,卻還不至於傻到分不清什麼是喜歡。在你之前,我從沒那麼渴望過與誰天長地久地在一起。」

  「天長地久?你一定會找到配得起這四個字的人,不過絕對絕對不會是我。」

  寧立夏想起過去的自己,卑微到連委屈都不敢表露,真是可憐到骨頭裡。蔣紹征看似溫良,與誰都不會起爭執,其實冷情得很。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決計不會有幸福可言。

  「你是不是介意我和你姐姐的過去?」

  「完全不。」

  「那為什麼連機會都不給我。」

  「因為我不喜歡你。」

  他沒料到她會答得這樣乾脆,想再爭取又覺得無話可說,正踟躕著,她的手機恰好響了。

  手機就擱在桌子上,他不經意間看了一眼,是寧御。

  「晚一點吧,有客人。」

  電話那頭的寧御大概在詢問客人是誰,又聽到她說:「是來訂中秋禮盒的客戶。」

  這樣的定位讓蔣紹征失去了繼續停留的興致,很快起身告辭:「既然你有事要忙,我就先走了,再聯繫。」

  在每日都主動打來電話探聽兩人進展的唐睿澤眼裡,蔣紹征的這點挫敗簡直不值一提。

  「女人們都一樣,喜歡到恨不得立刻就和你結婚也非得擺擺架子,就怕答應得太快日後不被重視。」他往書房外看了看,見妻子正在臥室哄孩子,便放下心來繼續,「當初喻白也是,其實從一開始就很在意我,卻別彆扭扭地撒謊說從沒想過在一起。」

  「……誰說送花老土,我看你才土!每天在她眼前晃一晃是必須的,惹人煩總比被忽略強。」

  想起當初的顏穀雨,蔣紹征覺得唐睿澤的話也不無道理,起先他也不怎麼把她當成一回事,她在他的眼前晃得多了,慢慢地就跌進了他的心裡。喜不喜歡的都是其次,至少能時不時地想起。

  放下電話,蔣紹徵才看見母親站在門外。

  「是睿澤打來的?」蔣夫人端著果碟走了進來。

  蔣紹征應了一聲。

  「雅柔去自駕游,摘了水蜜桃,還不忘送一籃過來,真是懂事。」蔣夫人坐到了沙發前,精心選了一隻桃子,邊削皮邊說,「睿澤還比你小了快兩歲,孩子都有了,真讓人羨慕。你從小就比他懂事,婚姻上卻落在了他的後面。」

  蔣紹征無奈地一笑:「醫院裡最近不忙麼,您怎麼也學那些提前退休的老太太嘮叨起這些了。」

  「再不嘮叨好女孩就被人搶光了。你唐阿姨天天在我面前炫耀她兒媳婦,喻白是不錯,謙和有禮懂規矩,不像那個咋咋呼呼的程青卿。程青卿的父母也是明白人,真想不通怎麼會把女兒教得瘋瘋傻傻的。不過喻白再好也總歸有些小家子氣,比不上雅柔大方得體。那麼多女孩子裡,只有雅柔配得上你,她樣樣都出色,連挑的水果都特別甜。」蔣夫人把削好的桃子遞到蔣紹征面前,「喏,嘗嘗看。」

  蔣紹征把桃子放到了一邊:「我不愛吃桃,甜不甜都一樣。」

  「那你喜歡什麼?顏家的那個嗎。聽雅柔說顏穀雨的妹妹回來了,你可不許跟她走得太近,她那個姐姐,比程青卿還不像樣,爸爸又是那種人……後天下午我約了宋雅柔的媽媽喝茶,你陪我去吧。」

  「我沒空。」

  第二天一早,剛踏進工作室,寧立夏就收到了一束紅豆。

  看過卡片,她找出白瓷瓶,將它斜插到了案前。翠綠的葉片襯著赤紅的圓豆,反倒比尋常的玫瑰百合更加好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蔣紹佂倒是別出心裁。

  月光雲海的生意向來很好,每逢周五位子更是難訂。午休時間一過,衛婕就打來電話央她留位子,和領班交代完,寧立夏才想起妹妹晚上也要去餐廳。

  衛婕藏不住話,被她看到妹妹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兒來。

  考慮了片刻,寧立夏撥通了顏寒露的號碼,讓她去新店等自己。

  誰知菜還沒上來,老店那邊就打來了電話,說有人正鬧事。

  開餐廳不算大買賣,然而有利益的地方永遠躲不開紛爭,這樣那樣的麻煩早已不是一次兩次。寧立夏讓在一旁大驚小怪的顏寒露放心享用美食,獨自回去處理。

  月光雲海的菜價偏貴,但食材絕對優質新鮮,用光顧後食物中毒進了醫院這種藉口找麻煩的大半是競爭對手找來的託兒,寧立夏並不畏懼。

  可踏入了餐廳,寧立夏才發覺這次的問題比上幾次棘手許多。

  除了衛婕,食客們全走光了,來鬧事的男男女女卻有一二十個。到處一片狼藉,顯然是被人打砸過,寧立夏下意識地想給寧御打電話,手機還沒拿出來,她就被一名中年女人推了個踉蹌,摔到了一邊。

  衛婕趕緊跑過來攙扶寧立夏,礙著對方人多勢眾,平素脾氣急躁的她也只嘀咕了句:「有話好好說,動手能解決什麼問題。」

  一個年輕男人跳出來指著寧立夏說:「我奶奶還在醫院呢!好好說有什麼用!沒把她的腿也打斷就已經算客氣了!」

  寧立夏顧不上揉腫痛的膝蓋,平靜地問領頭的那個中年人:「打斷我的腿之前能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兒嗎?」

  寧御唯恐她受欺負,早就跟本地的朋友打好了招呼,即使個別眼紅的同行偶爾會過來找點麻煩,也大多是小打小鬧,絕不敢明目張胆地打砸。因此寧立夏斷定,眼前的這些人,必定是真正蒙受了什麼損失。

  原來是電話惹的禍。今年初月光雲海開設了外賣服務,訂過餐的客人的電話地址均存在電腦里,方便二次服務。上午起餐廳便一直收到不同客人的投訴電話,說餐廳總打內容為「歡迎到月光雲海訂餐,餐廳電話號碼為xxxxxxxxxxx」的騷擾電話給他們。

  被騷擾的人中恰有一位癱瘓在床的九十歲老人,上班時間家中只有她一人,電話鈴不停響,她擔心出了什麼事,情急之間扎掙著想接聽,不慎跌下床造成多處骨折,在地板上躺到兒子回家送午飯才被送進醫院。

  眼見著病弱的老人躺在醫院受苦,兒孫們自然不會輕易饒過罪魁禍首。

  和失去理智的家屬根本無法正常對話。說騷擾電話是有人惡意陷害,他們會以為是想推卸責任;直接談賠償,他們會說來這兒的目的不是要錢;提出去醫院探望道歉他們會覺得假惺惺。

  寧立夏正一籌莫展,蔣紹征推門走了進來。

  「你回去吧,這裡的事兒我來處理。」

  家屬們自然不肯她離開,正想繼續不依不饒,又聽到蔣紹征說:「再大的事情也總有解決的辦法。你們為難她,除了浪費時間,半點好處也得不到。」

  道理還是這幾句,或許蔣紹征做慣了老師,練就了令人信服的語氣,又或許他天生的正氣與「奸商」二字聯繫不到一起,寧立夏再三重複卻絲毫不起作用的話,由他嘴裡講出來竟然有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老太太的大兒子終於同意讓大部分家人先回去,只留下兩個人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判。

  「放心吧,蔣老師會搞定的,你呆在那兒也沒什麼用。幸好我及時叫來了他,不然那些人說不定真的會打你!」強拉出寧立夏的衛婕勸慰道。

  「寧御不是讓靳煒告訴過你別再找蔣紹征了麼?」

  「我才不怕他!他那樣處處管著你,簡直是法西斯。自己一個個地換女朋友,卻不許你和別的男人來往,莫名其妙地吃醋,又沒有追你的意思,也不知道想幹什麼。」

  「你是自然不怕他,可也不怕靳煒為難麼?」

  「這夥人來鬧事,我第一時間打給他們倆,不過他們一起出差,聯繫不到。難道看著你被欺負也不管嗎?」衛婕想了想又嘴硬道,「雖然我不怕寧御,但你還是不要告訴他是我找的蔣紹征比較好。」

  得知賠償款的數目時,寧立夏驚訝到直後悔讓蔣紹征代替自己去談。

  無論結果如何,蔣紹征畢竟是熱心幫忙,她也不好指責,只能委婉地說:「騷擾電話雖然不是我們所為,卻與餐廳有關,理應承擔一部分責任。如果合理,他們提出的要求我一定會做到,但是真的賠給他們這麼大一筆錢,實在太冤枉。」

  「我說讓你出錢了嗎?」

  「我怎麼可能讓你幫我付。」

  「錢也不是我給。誰弄出的亂子誰負責。」

  蔣紹征報出了一間餐廳的名字,寧立夏立刻明白了是誰在搗鬼。

  「這個人見月光雲海的生意好,就山寨了一個出來,從裝修風格到菜式全部都是抄襲,菜價也定得略低,可惜依舊沒有人氣,現在又鬧這一出,真是無話好說。對了,你是怎麼查到的?」

  「像免費騷擾電話這種惡意軟體當然會有漏洞。你的餐廳已經收拾好了,損失的碗碟也按照原來的牌子訂了新的,沒發過來前暫且先用相似的代替吧。為了小利助紂為虐的員工我替你解僱了,免得你見到他生氣。至於背後搗鬼的那個,我的建議是不要理會,偷雞不成又蝕了一大袋米,他也算得到了教訓。寧負君子不負小人,把這種人逼急了反而會惹麻煩。」

  「你的處事風格和寧御完全不同,誰得罪了他,他一定趕盡殺絕,一點餘地也不會留。」

  再不敏感,蔣紹征也察覺得到寧立夏與寧御的關係非比尋常,想起宋雅柔無意中提到的隻言片語,忍不住試探:「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倒比普通兄妹走得更近。」

  寧立夏沒有回答,只笑了笑:「這次多虧有你,差一點被群毆。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叫上衛婕唐睿澤,晚上我親自下廚。」

  「飯吃不吃都行,下次拒絕我的時候可不可以稍稍婉轉一些?」

  寧御趕到時,寧立夏正在家裡準備午餐。

  「你來怎麼不提前說?我都沒準備你的飯。」

  「吃過了。」

  「不餓的時候來找我,可真是難得。」她丟下切了一半的菜,泡了杯黑咖啡給他,「剛剛下飛機?」

  寧立夏穿著網球裙,露出來的右膝蓋上有一大片黑紫的痕跡。

  只看了一眼,寧御便黑了臉:「那些人打你了?」

  「不算打,只不過被小小地推了一下,是我自己沒站穩。」寧立夏唯恐寧御再生事,又說,「已經解決了,除了這個夏天再也不能穿短褲短裙,並沒什麼實際損失,做生意以和為貴,」

  「非得真被打斷腿才叫有損失?我事情多,不在一個地方顧不到你。你乾脆把餐廳和工作室都關掉,書也別念了,跟我回去。」

  「好好地為什麼要結業,這一行我做得很有興趣。」

  「想開餐廳回去也一樣能開。我已經在讓靳煒幫你找地方了,不必擔心客源,有我在生意只會更好。」

  「這是我出生長大的城市,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我不想離開。」

  見寧御面色不豫,寧立夏放軟了口氣:「再念一年就拿到學位了,中途放棄太可惜。」

  「你是覺得放棄學位可惜,還是從此見不到蔣紹征可惜?」

  雖然不想與寧御起衝突,也習慣了他用惡劣的態度處處約束自己,這一刻的寧立夏卻莫名地想發脾氣:「我與蔣紹征見不見面關你什麼事兒?」

  寧御一怔,隨即反問:「你說呢?」

  睡到中午的顏寒露恰在此時走出了臥室,看到端坐在沙發前的寧御,意外之餘理了理皺巴巴的睡袍,下意識地拉過長捲髮擋住沒穿內衣的胸部,邊尷尬地微笑邊沖他揮爪子:「嗨……哥哥也在呢?」

  寧御只掃了她一眼,並沒回應,起身就走,出門前對寧立夏說:「我下午還有事兒,晚上找你,餐廳和工作室你早點著手處理。」

  待寧御走遠了,顏寒露才長舒了一口氣。

  「你很怕他?」

  「第一次見他時媽媽和咱們後爹還沒結婚,咱們後爹帶著他,媽媽帶著我,本想一起旅行增進感情,沒想到他會在機場突然發火,甩手就走,媽媽尷尬極了。後來才知道,他是被後爹騙來的。我對寧御最初的印象就是這個人很兇,後來又零星地見過幾次,他總是臭著一張臉,所以我一看到他就從心裡犯怵。你可真厲害,連和這樣的人也能正常交流。」

  「他的性格還算好,發脾氣只是偶爾的事兒。」

  「他討厭我或許是因為媽媽吧。真鬧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牴觸父親再婚,看到爸爸找到幸福不該開心麼?簡直想不開。」

  「和你一樣想得開的才是少數。媽媽沒再結婚前,我一直期待她跟爸爸能夠和好。離婚三個月就再結婚,這也是當時的我氣她的主要原因。」

  難得的休息日,為了躲開寧御,寧立夏故意沒帶手機,帶著妹妹在外面解決晚餐。

  吃完甜點,她們又去了百貨公司,走到男裝樓層,寧立夏突然想起還欠著兩份人情沒還,便問顏寒露:「送男人什麼禮物既不曖昧又鄭重?」

  「曖昧不曖昧不是看送什麼,而是看送給誰。」

  「蔣紹征和唐睿澤給了我一筆大訂單,蔣紹征前天又幫了我,理應請他們吃飯的,可又不太想見蔣紹征……還是快遞兩份禮物過去比較省事。選兩份一樣的,應該不會被想歪吧?」

  「還不如直接吃頓飯省事呢!能送男人的東西就那麼幾樣,衣服,領帶,手錶什麼的太私人,一般都是女朋友或者太太打理。你若送了,蔣紹征是單身便罷了,人家唐睿澤用不用呢?還不如直接給人民幣實際。」

  「那就算了,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有空,晚點請他們吃飯吧。」寧立夏說著又選了條領帶,問顏寒露,「這條好不好看?」

  「不是不送了麼。」

  「這是給寧御的。」

  「你們倆之間不會有曖昧吧?」顏寒露想想就心驚膽戰,「寧御的性格太可怕了,我不要他當我姐夫。媽媽也不會同意的,不管你承不承認,他都是我們名義上的哥哥!」

  寧立夏瞥了她一眼:「你想多了,我故意躲開他他一定會生氣,不過是買件小禮物示好而已。」

  「他不准你留在這裡,不讓你和蔣紹征接觸還不是對你有意思?真不懂你在想什麼,蔣紹征多好,為什麼要拒絕掉?」

  寧立夏正要回答,看到從不遠處走過來的兩個人,臉色一白,想離開又來不及,避無可避,只得拉著妹妹躲到了身旁的柱子後面。

  幸好她們對這裡的衣服沒興趣,只略略地看了一遍就走掉了。

  「她們是誰呀,讓你這麼害怕?」

  「不是害怕,只是不想寒暄。」

  顏寒露留神看了看:「有點眼熟……穿紫色套裙的不是宋家阿姨麼?旁邊的那個是……」

  她一時想不起。

  「是蔣紹征的媽媽。」寧立夏提醒道。

  「哦,沒錯!王阿姨人很好呀,漂亮又和氣,她不是很出名的兒科醫生麼,我記得小時候還幫我看過病呢。」

  「她的和氣是分人分時的。」想起往事,寧立夏不禁冷笑,「為什麼拒絕掉蔣紹征?除了他的真心不可靠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有個會變臉的媽媽。」

  「什麼意思?」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為什麼當初要離開程家?」

  顏寒露搖了搖頭。

  「爸爸逃走前,情況已經很危急。每天都會有很可怕的人自稱是爸爸的『朋友』上門收債,等不到爸爸就賴在家裡不走,出言恐嚇、暴力打砸、拉走家裡值錢的東西都算不上大事。爸爸怕我受傷害,趁著三更半夜回來接我,把我送到了程家,拜託程青卿的父母照看我。開始的幾個月程氏夫婦一直待我很好,直到爸爸已經偷渡到緬甸的消息傳來,他們的態度才漸漸發生了變化。」

  「他們不肯告訴我爸爸的情況,我只好想辦法偷聽。原來他們願意收留我照顧我,根本不是因為什麼多年的好朋友,而是以為有了雪中送炭之恩,爸爸籌到錢會優先還給他們。知道爸爸不可能再還錢後,他們覺得留下我非但不再有用還會招來麻煩,就決定把我送到另一個債主手裡,說除非爸爸不管我的性命,不然那個人有的是辦法能把爸爸逼回來,要不到錢把爸爸送進監獄至少可以解氣。」

  「我當時很害怕很害怕,連夜收拾東西天不亮就逃了出去,第一時間給媽媽打了電話。可媽媽沒聽我講完就說爸爸無藥可救,還說把錢捐出去也絕不會幫他。我負氣掛斷了電話後無處可去,只好去找蔣紹征。」

  「我以為他是我男朋友,總不會不管我,誰知道花匠劉大爺說他並不在家,還說時間太早蔣家爺爺奶奶都沒起,現在進去不方便。我以為他是去晨運,乾脆在門口等他回來。等了沒多久竟看到他從別墅里走了出來,劉大爺告訴他我來過,他對劉大爺說,如果我再來就繼續說他不在,不要讓我進門,勸我回去……」

  顏寒露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怎麼能這樣!怪不得你不肯再接受他。」

  「蔣紹征其實並沒做錯什麼,我從來沒有恨過他,不過是有一點點傷心罷了。」寧立夏逛累了,走進百貨公司里的甜品鋪,要了盞杏仁茶,邊用木勺輕輕攪邊笑著說,「連我們的親叔叔都避而不見,連媽媽也咬牙切齒地說爸爸無可救藥,而蔣紹征還肯在面上敷衍我,從沒當著我講過爸爸半句壞話,已經算很難得了……只怪那個時候的我沒有自知之明,把人家留給我的最後一分薄面當成依靠。」

  「聽完蔣紹征說的話,我遠遠地看著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那天是他24歲生日,蔣家的親朋好友都在,我出現勢必會給他招來非議,他怎麼可能會樂意呢?我抱著最後的希望,以為他知道了我眼下的處境總不會袖手旁觀,可惜我正準備隔著門叫他出來,他媽媽就跟了過來,原來他站在外頭是為了迎接宋雅柔一家。」

  「宋雅柔多漂亮呀,從容優雅、笑容淺淺,我看著她從車子上走下來,那輛白色轎車原本還是爸爸的呢,後來作為資產抵給了宋家。而我呢,拖著碩大的行李,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寧立夏覺得鼻子發酸,趕緊低頭喝了口杏仁茶遮掩,「我不想走出去丟人,就寫了張紙條塞在送他的禮物里,讓劉大爺交給他,而後等在他家附近。說起來真是沒有骨氣,本該直接走掉才對,可我當時已然沒了後路,不但找不到棲身之處,還隨時有可能被人抓住……」

  「你沒有等到他?」顏寒露問。看到姐姐點頭,她又問,「會不會是禮物沒交到他手上?他不像是那種人呀。」

  「不會。透過別墅一樓的落地窗我看得很清楚,相片盒被他接了過去。相片盒是爸爸走前留給我的最後一件禮物,我到現在都非常後悔把它輕易送出去。」

  「天呀。他沒有出現你得多失望。可這和他媽媽變臉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雖然沒有等到他,卻等來了蔣太太。」

  「他媽媽是不是給你一大筆錢然後逼你離開他?」

  「想什麼呢?苦情小說的女主角也不是人人都有資格當的。」寧立夏自嘲地一笑,「人家兒子並不喜歡我,更沒有要死要活地非得跟我在一起,她當然不需要白白送錢給我。她不過是來點醒我,別再繼續白日做夢。」

  「蔣紹征的媽媽很忙,既要坐診帶學生又要做手術,很少去他爺爺家,過去我沒怎麼見過她,有限的幾次相遇她待我都很禮貌和善,而最後的那次見面,顛覆了我對她所有的好印象。」

  「她說蔣紹征對我的糾纏很不耐煩,礙著我無家可歸才沒忍心說明白。還說大概是媽媽不在身邊教導,我才不知道矜持為何物,離譜到整日圍著她兒子轉。我不過稍稍分辨了一句,她便翻出爸爸的事,說『你爸爸那樣不要臉面,你纏著我家紹征不放該不會是他教唆的吧?做人要有起碼的底線』——那是我這輩子最難堪的一刻,在此之前,即使悲慘到寄人籬下,我也從沒感到過自卑。」

  「不過,正如蔣太太所說,我得好好謝謝她,如果沒有她的當頭棒喝,我還看不清自己在蔣紹征心中的位置呢。」

  顏寒露覺得心酸:「她才不要臉面!現在分明是她兒子在糾纏你。幹嗎躲著她,憑什麼要被她白白諷刺?早知道剛剛就衝上去請她管管她的兒子了。」

  「在口舌上爭勝負有什麼意思?這世上意難平的事兒多了,想得開些內心才能平靜。」

  顏寒露沒遇過挫折,還是小孩子心性,一整晚都憤憤不平,臨睡前衝到寧立夏的房間說:「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讓蔣紹征他媽受點教訓,我非得氣死不可!」

  寧立夏覺得頭疼,立刻制止:「不要惹事。」

  剛剛開完會,蔣紹征便聽公司前台說有位顏小姐在等他,他以為是寧立夏,然而見到坐在休息室里的人,怔了半晌才說:「你是穀雨?」

  和寧立夏的五官相似卻分明不是她,不是顏穀雨又會是誰呢。

  擔心穿幫的顏寒露暗暗鬆了一口氣,笑著反問:「你說呢?幾年不見,你不至於連我都不認識了吧。」

  「你這幾年去了哪兒?」

  「我餓了,快到午飯時間了,找個地方邊吃邊說吧?」

  一頓飯的工夫,蔣紹征頻頻走神,顏寒露卻吃得意猶未盡。

  「我可以再要份甜點麼。」

  「當然。」

  「這裡的淡奶小方太好吃了,吃一塊值得胖三斤,明天再減肥。」

  蔣紹征忍不住發笑:「聽你喊減肥聽了十年,你看上去也沒瘦半斤,還是安心當胖子吧。」

  「自然才最美,像我妹妹那樣瘦弱,當真好看麼?」

  提到寧立夏,蔣紹征心中一沉。

  「這裡的菜挺不錯的,你怎麼都沒吃?不會是不願意見到我吧。」

  「很高興看到你沒事,這些年我一直無法安心,聽到程叔叔說你莫名其妙地出走,我找了你很久。」

  顏寒露努了努嘴:「虛偽。這哪裡是高興的表情。」

  蔣紹征並不和她計較,寬容地笑了笑。即使顏穀雨的出現讓寧立夏接受自己的機率變得更加微乎其微,他也希望她平安無事,她的安危曾是他最大的心病。

  「你還沒說這些年去了哪兒,怎麼一直不聯繫我。」

  顏寒露做出萬分沉痛的表情,停了片刻才說:「找我爸爸去了。差點被債主抓住,好不容易才逃出去。那麼多人嚷嚷著要砍死我爸爸,我怎麼敢回來?獨自一人才知道生存的艱難,也算受了一些苦吧。」

  「找到顏叔叔了嗎?」

  「哪有那麼容易,算了,過去的事我不願意再提。」

  蔣紹征感到愧疚:「對不起,在那種情況下沒能照顧到你。七年前如果知道你要離開,我一定會阻攔。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不要客氣,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都可以。」

  「我當然不會客氣,你是我的男朋友呀。」

  蔣紹征皺了皺眉,似是想說什麼,顏寒露見狀趕緊打斷:「聽我妹妹說你現在是她的老師?還真是巧,我暫時和她住在一起,她怕我到處走被人發現了會有麻煩,都不准我出門。」

  「放心,不會有人再為難你們。」

  「真的麼?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打開門看到送妹妹回家的蔣紹征,寧立夏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

  瞥見顏寒露偷偷朝自己眨眼,接著聲線歡快地叫她「妹妹」,寧立夏方才回過神,客套地邀請立在門外的蔣紹征進來喝茶。

  蔣紹征禮貌地謝絕,正欲離開,又聽顏寒露甜膩無比地撒起了嬌:「就這麼走啦?」

  「還有事兒嗎?」

  「我突然想吃雪糕,你下樓幫我買了送上來?」

  蔣紹征沒應承,只說:「我明早有課,再聯繫。」

  「喂,『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不要客氣,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都可以』這話不是你說的?這麼快就食言啦。」

  「想吃雪糕家裡就有,不用折騰人。」寧立夏替蔣紹征解圍,「蔣老師,我就不送你了。」

  「又沒折騰你,凶什麼。」瞧見姐姐的臉色,顏寒露不敢再開玩笑,吐了吐舌頭,對蔣紹征說,「到家記得打給我哦!」

  「你想做什麼?」蔣紹征剛一走遠,寧立夏便板起臉問。

  「不做什麼呀!」顏寒露壞笑了一下,「你不是要在家裡請蔣紹征和唐睿澤吃飯麼?我也想和小時候的夥伴們聚一聚。你對外說自己是顏寒露,那我就當顏穀雨,這樣就不會被拆穿啦。反正他們那麼多年沒見過我們,根本分不清。我怕蔣紹征突然看到『過去的女朋友』心臟受不了,所以先去和他打聲招呼。」

  「然後呢?」

  「蔣紹征他媽不是最怕你糾纏她兒子麼?我偏要頂著你的名字纏著他不放,隨便連他也一起收拾了。別擔心爸爸的債主們知道了會來找麻煩,蔣紹征說了,他會替咱們解決。」

  「你就這麼閒嗎?」

  「對呀,正無聊呢!閒著也是閒著,替你出出氣好啦。」

  「……你準備怎麼收拾他和他媽?等他愛上你再甩掉他、利用女朋友的身份離間母子倆的關係、還是在暗處觀察到他,把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或癖好公諸於世,讓他身敗名裂?」

  顏寒露似是沒有聽出姐姐語氣中的調侃,一本正經地說:「這些都是小事兒,稍稍動動腦子就可以。最關鍵最關鍵的是,你還喜歡他麼?你要是想和他在一起,我就幫你掃平前面的路。你要是不喜歡他了,被我這麼一攪合,他正好沒精力再追你,免得你拉下臉拒絕。」

  「想和蔣紹征在一起?我是傻瓜麼。」寧立夏垂下了眼睛。

  「那就按原計劃進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得讓他先喜歡上我!」顏寒露邊照鏡子邊說,「他會追你,就是不討厭我的臉,那麼便成功了一半,我比你的戀愛經驗多得多,走到哪兒追我的男生都一大把,對付這種無趣的老男人,應該不會失手吧?」

  寧立夏搖頭笑笑,她很不願意打破眼前難得的平靜,更覺得妹妹的想法太天真,無奈勸不住她,只得任由她折騰:「隨你吧,反正『顏穀雨』這個名字劣跡斑斑,再多丟點臉也沒有關係。」

  顏寒露聽了這話自然要生氣:「你才丟臉呢!我不是你那種軟柿子!等著瞧,我會要他好看的!」

  顏寒露生性愛熱鬧,之前寧立夏不准她聯繫故人,每日躲在房間裡實在無聊得難受,如今重見天日,恨不得時時抱著電話打給小學初中時的舊友,姐妹倆一直念同一所學校,社交圈完全相同,時間隔得又久,因此沒人發現這個「顏穀雨」跟過去的那個有什麼不同。

  為了向蔣紹征與唐睿澤表示感謝,寧立夏準備在家設宴,原本的客人只有唐睿澤一家和蔣紹征,不算不吃飯的小嬰兒,大人只有五個,食物很好準備。誰知在顏寒露的張羅下,宋雅柔、程青卿以及其他少年時的朋友也紛紛應邀。看著越來越龐大的名單,崩潰不已的寧立夏直想把妹妹趕回媽媽那兒。

  「人多熱鬧呀,小時候建立起來的友誼多純粹多珍貴!這些人如今都有頭有臉的,重新聯繫上,以後誰還敢隨便去你那兒找茬?這就叫人脈!」

  「做飯的那個不是你!你想累死我嗎?我的公寓一共就一百平,擠得下這麼多人嗎?」

  「去唐睿澤那兒,我都和他說好啦!他家地方大。」頓了頓顏寒露又說,「哼,他太太也不怎麼漂亮,要是我沒走,唐太太還指不定是誰呢!」

  「你看看他太太就該知道,唐睿澤喜歡那種文靜溫婉的,你這種瘋瘋傻傻的根本不對他的胃口。」

  「切!你這是報復。我跳出去說自己是顏穀雨後,蔣紹征就停掉了每日快遞到家的小禮物,你心裡有沒有一點點不舒服?」

  「沒有。」

  「既然如此,」顏寒露跳上沙發,用高了八度的聲音說,「明天起我就發動面向蔣老師的全面進攻!」

  「……祝你成功。」

  不喜歡顏寒露這種類型的不止是唐睿澤,還有蔣紹征。

  「顏穀雨」出現後,他沒再聯繫寧立夏,找到機會與顏穀雨說明白前,他無法說服自己再去追求她的妹妹。

  然而,一連數天,顏寒露都沒有給他說明白的機會。

  蔣紹征總覺得眼前的顏穀雨與七年前有很大不同。七年前的那個小丫頭雖然也愛粘著他不放,也愛撒著嬌央他做這做那,卻還算聽話懂事,全然不似如今這樣懂得耍小聰明示弱,利用他的同情心肆意妄為。

  他把這種變化歸結為七年未見和自己的心裡裝了別人。

  第三次不著痕跡地抽出自己被挽住的胳膊後,蔣紹征對顏寒露說:「我不想看電影,找個清靜的地方吃晚飯,有話想跟你說。」

  直到她吃完,一直沒動筷子的蔣紹徵才開口:「七年不算短,很榮幸過了這麼久你還對我有所期待。可抱歉的是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為什麼?我哪裡讓你不高興了嗎?」眼見著不能再繼續裝傻,顏寒露唯有扮可憐。

  「我喜歡上別人了。」蔣紹征知道,鈍刀子割肉更加殘忍,遠不如一次性講明白。

  顏寒露半晌沒出聲,再看向蔣紹征時,已然雙目微紅:「有了喜歡的人很好呀,我該恭喜你才對。」

  見她通情達理地不哭不鬧,意外之餘,蔣紹征更加內疚:「我說知道你回來很高興是真心的,想幫你也並非是空話,以後你有任何需要,隨時隨地都可以來找我。」

  「我什麼都不需要,只想知道你喜歡的那個人是誰。」

  蔣紹征聞言一怔,沒有回答。

  「放心,我不是想找人家決鬥,只是很好奇你喜歡的人什麼樣。」顏寒露知道,依蔣紹征的脾氣,絕不會說出「寧立夏」這三個字。

  見他默不作聲,顏寒露繼續示弱,垂下頭低聲說:「你不喜歡我這件事七年前王阿姨來找我時我就知道。王阿姨說的沒有錯,是我一直在厚著臉皮糾纏你,所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

  「你說的王阿姨是我媽?」

  顏寒露「嗯」了一聲。

  蔣紹征眯了眯眼睛:「什麼時候的事兒?她都對你說什麼了?」

  「就是我離開的那天早晨,你不知道麼?我們約定的地方不是你告訴阿姨的麼?阿姨說,我沒有媽媽管教,才不知羞恥的圍著你轉。我爸爸不要臉面,我纏著你大概是他教唆的。」

  蔣紹征深吸了一口氣,過了許久才說:「什麼約定的地方,我不知道。」

  「我在送你的相片盒裡夾了紙條呀,上面留了地址,說在哪裡等你……從程家跑出來後,我很害怕,又沒有地方去……」

  「你離開程家不全是為了找你爸爸?」蔣紹征很快聽出她意有所指。

  「我爸爸走後,程叔叔程阿姨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差……」顏寒露摸不清蔣紹征與程家的關係,並不願意說明。

  「明白了。可我沒見過相片盒和紙條,我記得你送我的是一塊古董懷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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