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忘了忘記你> 第6章 往事如風

第6章 往事如風

2026-09-07 12:43:23 作者: 長安夜雨
  第6章 往事如風

  連著折騰了半個星期卻依舊鎩羽而歸的顏寒露因為失了面子,坐在沙發上足足罵了蔣紹征一個鐘頭。

  「這種有眼無珠、沒有眼光的老男人只有你看得上!」

  為了撫平妹妹的憂傷,寧立夏點頭稱是:「誰還沒有年少無知的時候。你再堅持堅持說不定就成功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你當我傻麼?再堅持就只有被討厭的份兒。不過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穫,趁著他對我,不,是對過去的你還存著幾分內疚,我裝著委屈,控訴了一下他的母上大人。看得出來,對於自己媽媽做的事兒他並不知情,而且很震怒。」

  寧立夏有些不悅:「已經過去的事兒,何必重提。人家是母子,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不能怎麼樣也總好過你吃暗虧,讓他們吵一架也好呀。對了,蔣紹征說他並沒有看到你夾在相片盒裡的紙條,他說他記得你送他的禮物是塊古董懷表。他的表情很磊落,應該不是撒謊。」

  正煮麵的寧立夏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冷笑:「他不是撒謊,而是弄錯了。不過也難怪,不打開看的話,古董相片盒與古董懷表的造型差不多。」

  讓顏寒露大失所望的是,依著蔣紹征的個性,即使再惱怒,也不會和誰吵架,更別說衝到父母家去質問媽媽。傷害已經造成,鳴不平倒不如用更實際的方式去彌補。

  然而,蔣紹征雖不想計較,蔣太太卻自己打來了電話。

  「在家嗎?」

  「嗯。」

  「我熬了湯給你,現在送過去。」

  「我有事要做,不想喝。」

  她並沒在意兒子聲音中明顯的冷淡,反而警惕了起來:「喝湯又不會妨礙你做正經事,難道你家裡有別人在,所以我去會不方便?」

  「您想說什麼?」

  「聽說顏穀雨回來了,還請你去她家吃飯。你答應了?」

  「為什麼要拒絕?這是宋雅柔告訴你的吧。」蔣紹征早就猜到母親大晚上地來送湯是想藉機說這個,更加不耐煩,「請吃飯的是她妹妹。」


  「你就用這種態度對媽媽說話?姐妹倆都一樣,電話里說不清楚,你在家裡等著別出去,我二十分鐘內就到。」

  一進門,蔣太太便四處張望,沒尋到可疑的痕跡,臉色才略微好了一些,去廚房找了碗想盛湯,竟發現保溫桶忘了帶。

  「我都被你氣糊塗了,過來送湯卻把湯落下了,你這兒有材料沒,我再燉一鍋出來,成天在外頭吃沒營養。」

  「您想說什麼就直接說,不必費工夫做別的,我晚飯吃得很飽,沒胃口喝湯。」

  「你和誰一起吃得晚飯?」

  「顏穀雨。」蔣紹征面無表情地答。

  聽到這個名字,蔣太太立刻氣急敗壞:「這個人怎麼一點廉恥心都沒有!一回來就纏上你。」

  「七年前您對我說您要找她談談,讓她離我遠點,我那時以為,以您的修養,一定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您真叫我失望,我本以為一個有知識有心胸的人,不會用『不知羞恥』、『不要臉面』這樣的詞去形容別人。」

  七年前他生日的前一天,忙碌到時常算不清他年紀的媽媽破天荒地提前趕到爺爺家,卻不是為了給他慶生,而是逼他給顏穀雨打電話劃清界限,他不搭理,她便揚言要自己找她談。

  那時的顏穀雨太敏感,他無法提前給她打預防針,只得阻止她到爺爺家來,只要挨過生日那天,急著回醫院上班的母親就不會有功夫再過問這件事。

  沒想到,事情反而變得更糟,難怪從那天之後,他就再沒打通過顏穀雨的手機。

  蔣太太冷哼了一聲:「我早就猜到那丫頭會跟你告狀。你是不是覺得她楚楚可憐?呸!連這樣不入流的小伎倆都能唬住你,你才是叫我失望!」

  從小就被教育不得頂撞長輩的蔣紹征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憤怒,沉聲說:「您累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就不送您了。」

  比蔣紹征更憤怒的蔣太太自然不會離開,她一臉不可置信地問:「你居然趕媽媽走?你喜歡那丫頭喜歡得連好壞都分不清了?」

  「這和喜不喜歡沒關係。您教過我,做人不能落井下石。可她連家都沒了,您卻忍心再去摧毀她最後一點自尊。她不過是喜歡我,又沒犯什麼錯,你怎麼能連她的父母都一起羞辱?」


  「她勾引我兒子還不算錯?和她說過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但句句都是事實,絕不存在中傷!把她爸爸做的事兒原原本本地說出來就算羞辱?呵呵,那也是因為她那個父親太光彩!」

  蔣紹征第一次發現母親如此不可理喻,乾脆徑直回了書房。

  蔣太太立刻追了過去:「你真想氣死我嗎!」

  「您別再干涉我的事兒,更別再找顏穀雨。逼急必反的道理您應該明白。」

  見兒子的眉宇間隱著怒氣,蔣太太強壓下恨意,停了片刻才心平氣和地說:「那你也應該明白我是為了你好。你一直都是我的驕傲,我總不能看著你栽跟頭!我總不能讓你的人生出現污點!從小到大,我不讓你做的事,你不聽我的話非得去做,哪次沒有後悔?」

  講著講著她的情緒又開始激動:「我和你爸爸同事的兒子,我們親戚朋友家的兒子,哪個找的不是清白人家的閨秀?只有你和逃犯的女兒來往!」

  「那個顏穀雨,父母關係亂成一團,媽媽剛離婚就再婚,是不是婚內出軌都指不定,這種品行!爸爸就更不用提,他欠了多少人的錢,光咱們認識的就數不清。家裡出了這種事,真是喜歡你就該自覺地遠離,免得讓你也沾上晦氣!你被她纏住了會有好事兒?難不成要替她家還債麼?想跟著她一起被人追殺嗎?那根本是個無底洞。」

  蔣紹征不肯再聽下去,終於摔門而出。

  隔天的聚會如期在唐睿澤家舉行,人數太多,寧立夏忙不過來,只好在月光雲海要了兩桌外賣,再準備幾個拿手菜。

  不過,最後她並沒有機會動手,在場的小姐太太們太多,個個廚藝精湛,有伴兒的想露一手給先生長面子,沒男朋友的更要表現一下賢惠,畢竟顏寒露張羅來了不少青年才俊。

  蔣紹征有選修課要上,因此比宋雅柔來得還晚。顏寒露臉皮厚,似是全然忘記了剛剛被「拒絕」的事兒,嘻嘻哈哈地上前去打招呼。

  見她心情一片大好,非但不如自己想像中那樣哀傷,還四處找帥哥搭訕,蔣紹征著實鬆了一口氣。轉而去尋寧立夏。

  可惜寧立夏不過微微與他客套了一下便轉身離去,完全沒有要交談的意思。

  找了個無人打擾的空隙,蔣紹征追去解釋。

  「顧忌著你姐姐,最近一直沒和你聯繫。」

  「你要聯繫我,是有什麼事兒麼?」寧立夏笑著裝傻。

  「事情有兩件。一是想問問你姐姐的近況,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念書或工作方面都可以,我去問怕她會客氣。」

  「她很好,沒有麻煩得到你的地方。」

  聽出寧立夏話里的情緒,蔣紹征耐著性子解釋:「剛開始我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你,也想過逃避,唯一的原因就是穀雨。不單是你,我也覺得尷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但我仍是不想放棄。穀雨那邊我會處理好,不會讓你有半分為難。希望你不要因為這個而躲著我。」

  寧立夏望了眼不遠處的顏寒露,微笑著對蔣紹征說:「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不管是『顏穀雨』還是『寧立夏』,此時此刻都對你沒有興趣,更不會因為你而傷什麼心。如果我躲著你,原因也只有一個,那就是我不喜歡你。既然你不想我為難,就別讓我把這句話再重複一次。」

  瞥見寧立夏離開,宋雅柔才走到蔣紹征的身邊。

  她一邊與向跟自己遠遠打招呼的唐睿澤微笑點頭,一邊遞了杯枸杞紅棗蜂蜜水給蔣紹征:「氣色這麼差,昨天沒睡好吧?」

  蔣紹征只道了聲謝,沒有回答。

  「如果你是因為和阿姨鬧情緒才睡不好,那麼都是我的過錯。我不過是無意中提了一句,沒想到阿姨會跟你發脾氣,真是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兒。即使你不說,穀雨回來的事兒她早晚也會知道。」

  「昨天晚上阿姨給我媽媽打了電話,說你和她吵架,摔門走掉了。她擔心你,追出去時扭傷了腳,讓我媽媽開車去接她,到我家時,她的樣子很傷心……雖然我沒有立場,可是還是想多句嘴。」

  「你說。」

  得到蔣紹征的同意,宋雅柔才說:「不論對錯,有些話父母總是為了我們好才會說。若非為了維護子女,惡人誰會願意做。阿姨傷了穀雨的自尊是不對,但也是為了你的將來考慮,你不願意聽她的話,左耳進右耳出便是了,何必較真?這樣一鬧,阿姨更恨穀雨,你們之後的路反倒難走得多……阿姨請了今天病假,你回去看看她?」

  「我和穀雨如今只是朋友而已,沒有什麼路要走。我媽媽那邊,我就先不去了。煩你幫我勸勸她,告訴她,我那麼大的人,有自己的分寸。」

  許是前一段太忙,聚會後一連幾日寧立夏都提不起精神,頗有心力交瘁之感。礙著做事效率低,待完成的工作積壓了一堆,因此蔣氏、萬豐負責採購的主管催了快一周,寧立夏才抽出空將樣品送過去。

  蔣氏集團的寫字樓位於繁華地段,周圍停車場的車位十分緊張,繞了一大圈後,寧立夏索性把車子扔在了禁停區——被貼罰單總好過遲到。

  誰知等寧立夏從蔣氏出來,車子竟不見了,問過路邊的協警,才知道車子被拖到了離這兒最近的有空位的停車場。所謂的「最近」其實也在幾公里之外。

  別無他法,寧立夏只能攔出租前往,在路邊站足了五分鐘,第一輛停下來的車卻是蔣紹征的。

  「你怎麼在這兒?」

  「我的車子被交警拖走了。」

  「上來。」

  「不用,我自己搭出租就好。」

  蔣紹征沒再多話,直接下車替她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再不情願,寧立夏也唯有坐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交談,氣氛實在尷尬。

  交完罰款和停車費,寧立夏顧不上心疼車上新添的劃痕,向蔣紹征匆匆道過謝,便想離去。

  無奈他卻用手擋住了她的車門。

  「就這麼不想看見我?」

  「哪有。你一次次幫我,感謝還來不及。」

  「我不想聽『謝謝』,只想聽實話。你討厭我是因為你姐姐?」

  寧立夏沒有作聲,權當是默認了。

  想起顏穀雨那張泫然欲泣的臉,蔣紹征頓了頓才說:「不留情面恰恰是因為太不想傷害她。」

  寧立夏再也忍不住,幾乎是脫口而出:「七年前那個追著你不放的顏穀雨,其實很讓你感到厭惡吧?可礙著所謂的禮貌和風度,你卻沒有點明,讓她傻呼呼地一直相信自己在你心目中是有地位的,讓她以為即便全世界都不理自己也不會遭到你的背棄。沒錯,我也認為倘若不喜歡一個人,不留情面地拒絕遠比拖泥帶水地不斷給她希望強,但是你和她之間根本沒有可能這件事你當年怎麼不說?」

  「她從你的眼前徹底消失後,你其實很想開瓶香檳慶祝吧?那三個月前再見到我時又何必假惺惺地說擔憂了七年和放不下?我還以為你雖然虛偽了點,但仍有一星半點的良知尚存呢!」

  「『我答應過她無論如何都不會不管她』這句話是前一段你親口對我說的吧?她現在不是回來了麼,幹嗎提分手呀?」

  「蔣紹征,比起那些曾經躲避她、甚至羞辱她的,你更加不堪。如果沒有你,回憶起過去時,她就不會覺得自己如跳樑小丑一般。」

  「你就這樣想我?」蔣紹征鬆開了擋在車門上的手,難以置信地問。

  寧立夏懶得回答,冷笑了一下便鑽進車子離開了。

  只過了一分鐘,她就開始後悔。為了逞一時之快口不擇言,簡直和過去一樣幼稚愚蠢。

  「不認識的人看到你這副樣子,會以為你被男人甩了。」

  聽到這句,正立在窗前發呆的寧立夏才驚覺寧御居然就在身後。

  「想被甩也得先有男人呀。」她笑著將捧在手中的咖啡杯放到一邊,問:「什麼時候來的?」

  「上午就到了。」

  「怎麼沒打給我?」

  「約了人談事兒,剛剛結束。」他端起她沒動過的咖啡,「涼透了,真浪費。」

  「我再煮一杯給你。」

  「我想喝粥。」

  「寒露過來後,我們總在家裡吃,工作室這邊什麼都沒有,去我家吧。」

  「你妹妹在?」

  「她沒說要不要出去。」

  「那就換個地方。」

  寧御把她帶到一處公寓,離她家很近,卻是不同的小區。

  「這房子是什麼時候租的?」他過去偶爾過來時,總是住酒店。

  「在你家遇到你妹妹的後一天買的。她太聒噪,對著她我就沒胃口。」

  「……你為了有個清靜的地方讓我下廚特意買的?資本家就是好,買房子像買白菜。我辛辛苦苦存了那麼久,都沒存下一套單身公寓的首期。」

  「你要肯一輩子給我做飯,就把這套送給你。」

  寧立夏的腦袋慢了半拍,一時間沒有明白這句話的含義,笑盈盈地說:「為了吃,寧總真是肯下血本。」

  寧御沒再說話。

  她抬起頭看了看他,瞧見他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怔,卻還想繼續裝傻:「我學了那麼多東西,沒想到卻在廚子這條路上發了家。」

  「我一直都沒好意思說,你做的菜我總是忍了又忍才吃得下。」

  聽了這話,正擇菜的寧立夏立刻想罷工:「……有人強迫你吃嗎?不好吃你還逼著我做。」

  「總得提前適應。我在求婚,你難道不明白?」

  「向我求婚?你不是受什麼刺激了吧,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女朋友……而且我以為,像你這種腰纏萬貫的暴發戶,求婚怎麼都得用別墅顯示誠意呀。」

  「你呆在我身邊的時間比我任何所謂的女朋友都久,戀愛也不是結婚的必要條件。別墅?行啊,反正我被你趁火打劫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你這種求婚的方式太特別了,今天不是愚人節吧?」

  「我喜歡你你不是不知道。」

  「我一直以為我們倆之間是純潔的友誼,你暗戀我這件事我需要時間消化。」

  「一晚上夠不夠?」

  「……」

  「我考慮了很久,既然你那麼想留在這裡,我也不勉強你。但你留下的前提是,成為我的合法妻子。跟我結婚和跟我離開,二選一。」

  「可你是我法律上的哥哥。」

  「這不是你需要想的問題。」

  「我要是說不呢……你會不會惱羞成怒把我掃地出門?」

  「你儘管試試看。」寧御頗為無奈地搖頭笑了笑,「這世界是怎麼了,我還以為你這種沒行情的聽到有人肯娶你,會激動地淚流滿面呢。」

  寧立夏睡不著。

  她太了解寧御的脾氣。雖然他不至於綁著她去宣誓,但如果執意拒絕,這種平和穩定的相處方式恐怕就再難維持。

  其實如今的她早有能力獨立,但就是戒不斷心理上的依賴,這大概與他們的相識有關。

  七年前從與蔣太太見面的冰點店出來,恨不得立時死掉的她以為自己再也沒什麼好畏懼,乾脆破罐破摔地回了顏家舊宅。別墅的門鎖早就被怒氣衝天的債主用膠水粘住,鑰匙打不開,她便砸開玻璃從窗口鑽了進去。

  就算被打砸得一片狼藉,也總是自己的家。

  然而那些人找來時,她還是會感到害怕,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後院的圍牆,跳了出去。

  圍牆上有碎玻璃,扎得她血流如注,卻絲毫沒覺察到疼痛,可惜跳下高牆時,崴傷了腳,再也走不動。

  寧御恰好駕車經過,遇見她的狼狽,走下來居高臨下地問:「顏穀雨?」

  她趕緊否認。

  「你真不是?明明和顏寒露有張一模一樣的臉。」他歪著頭笑,「後門就在旁邊,根本沒關,真蠢呀,以為自己在演電影麼,還跳牆。上車吧,帶你去醫院。」

  連妹妹的名字都知道,她更確定他是債主之一,跛著一條腿掙扎著想跑,卻被徹底無語的寧御一把拉住:「我是寧御,沒工夫陪你玩逃亡遊戲。上不上車隨你。」

  她像看到救星般立刻攀住他的胳膊不放:「你是我媽媽的繼子?是她讓你來找我的嗎?」

  寧御冷笑:「路過而已,我怎麼可能聽你媽指使。」

  不管他是因為喜歡她,還是為了讓媽媽著急而存心把她藏起來,自那時開始,他便如同救助流浪貓一般收留了她。

  這些年來她全部的順利幸運皆是拜他所賜。即使她對他的依戀與男女之情毫不相關,面對他的求婚,談心不心動、有沒有感覺都太矯情。

  寧立夏十分清楚,以自己的處境,能得到寧御的垂青,簡直該高呼萬歲。可經歷過動盪別離的人,總是格外看重安穩,她摸得透寧御的脾氣,卻猜不清他的想法,她沒有穩固的家庭可依靠,又極度缺乏安全感,在婚姻大事上不可能不權衡利弊。

  面對曾經迷戀過多年的蔣紹征的追求她尚能保持冷靜,更別說在男女之事上隨心所欲慣了的寧御心血來潮式的求婚。

  凌晨四點,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炎熱的盛夏似乎已經快要過去,無法入睡的寧立夏索性起身關上空調,打開電腦。

  她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各類網頁,再回過神時,已經快要七點,顏寒露難得早起,瞥見滿臉愁雲的姐姐,只覺得好笑:「說不定寧御只是逗逗你而已,暫時想不清楚便拖一拖,何必庸人自擾。一夜沒睡吧?細紋都出來了。我勸你別理他,我們的八字和那種人不合,不信你去網上算算看。」

  寧立夏正無聊,聽了妹妹話,煮了杯摩卡塗上面膜後,竟真的打開在線算命網站測起了八字。

  「這上面說,我和寧御還真是犯沖,跟蔣紹征倒是還好。」

  顏寒露聞言瞥了她一眼:「你的蔣老師不是早就被紅牌罰下場了麼,幹嗎算人家的八字?」

  寧立夏悻悻地乾咳了一聲,正想關掉網頁,門鈴就響了。

  寧御一進門就被臉上塗滿深綠色面膜、穿著肥大的襯衣、抱著筆記本盤腿坐在地毯上的寧立夏嚇了一跳。

  認識七年,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邋遢的一面。

  「你不會是怕直接拒絕,我會惱羞成怒,才故意折騰成這樣想嚇退我的吧?比起外表,我更看中內涵。」

  寧立夏趕緊跳起來去洗臉,寧御隨手搬過她的筆記本,看到沒關上的頁面,用手按了按太陽穴:「在線測八字……內涵也沒有的話,至少還知道下雨要收衣服。」

  顏寒露不敢再和他搭訕,沖他傻笑了兩下,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寧立夏從洗手間出來,問向寧御:「怎麼這麼早就過來。」

  「想早一些知道你考慮的結果。」

  「你是認真的?沒在開玩笑?」

  「你說呢。」寧御沒看她,低頭按太陽穴,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沒睡好。

  「婚姻對我來說意義重大。這一點像你這種因為人家有蛀牙就提分手的大概不會懂。我父母草率失敗的婚姻對我的影響很大,我的婚姻里有沒有愛情都沒關係,但一定要有責任。」

  寧御有些不悅:「戀愛和婚姻不是一回事,過去那些不過是在開玩笑。和你結婚這件事我已經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我一直都沒有想過感情的事,你猛然說結婚,我實在措手不及,我一直把你當作兄長,從男女的角度我一點也不了解你。」

  「你想了解什麼?」

  「比如宋雅柔呀。」寧立夏也鬧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直很在意這個名字。

  「她?我真的不記得了。」寧御想了一會兒才說,「我跟她是有過那麼一段,她很聰明,明明是她先動的心思,卻會引導別人先追她。我後來覺得膩味了,正準備和她分手,被她察覺出來,她就先提了。她一面對外人說對不起我,一面暗示我重新追她。總之,和她相處太累。她喜歡被人捧著,我哪有那種閒工夫。」

  同樣沒工夫捧宋雅柔的還有蔣紹征。

  蔣太太等不到兒子主動道歉,又擔心顏穀雨趁虛而入,便換著法子撮合兒子跟宋雅柔。

  宋雅柔對蔣太太的想法心知肚明,卻佯裝不知。她早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蔣紹征又無疑是最合適的對象。

  相貌堂堂、家境優渥、年紀輕輕便拿到了兩所一流名校的三個博士學位,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的潔身自好,除了和顏穀雨的那點小孩子過家家似的交往,他從沒和誰鬧出過花邊新聞。

  結婚的話,蔣紹征比寧御那種重利的商人可靠得多,這樣想著,宋雅柔才終於平衡了起來。

  公寓的門鈴響起時,蔣紹征正在備課。

  打開門看見宋雅柔嫣然的笑臉,他微微有些意外。

  「早安。有沒有打擾到你休息?」

  「早。我沒有睡懶覺的習慣。」

  「猜猜我過來的目的?」宋雅柔將手中的保溫桶放在餐桌上。解下寬大的絲巾後,她白皙的肩胛骨和脖子便裸露了出來,線條十分優美。

  「做和事佬?」

  「一半一半。我們算同病相憐,阿姨怪你不聽勸,我媽媽恨我只會讀書不會戀愛,眼下正聚在一起互相抱怨呢。我懶得應付她們,乾脆藉口幫忙勸你逃了出來。」

  蔣紹征無奈地笑笑:「她們明明都很忙,好不容易得了點功夫不去度假,非得關心不相干的事兒。」

  「我帶了阿姨煮的粥過來。」宋雅柔去廚房拿了兩副碗勺,擰開保溫桶,倒了碗粥遞給蔣紹征,「剛剛她拿著這隻保溫壺到我家,說上次熬了湯忘了拿給你,心疼你吃不上家常飯,一大早起來煮了你愛吃的鮑魚粥,出門的時候才想起來吵架的事兒,就掉頭開到了我家。她說你太可氣,帶出來餵流浪貓也不給你。我跟她說我要來你家找你借本書,順便教育你,路上遇到流浪貓可以幫她餵。她高高興興地把保溫壺給了我,說如果你知道悔改,貓又吃不完,可以留給你一點點。」

  正要吃的蔣紹征聞言放下碗:「那我還是不吃了。」

  「認個錯有多難?難道你還等長輩先低頭?」

  蔣紹征不想和宋雅柔談論這件事,轉而說:「你想要的書在書房第二個柜子的第三層。」

  宋雅柔是聰明人,立刻絕口不提,笑著說:「下次你再去香港淘舊書記得叫上我,我想買的很多,每次煩別人帶,他們都嫌沉。」

  蔣紹征只笑笑,沒應允。

  宋雅柔推開了書房的門,隨口稱讚:「布置得很特別。」

  片刻之後她又說:「第三層沒有呀,最上面那層有本倒是像,可我夠不著。」

  蔣紹征跟了進去,看了眼宋雅柔,說:「我說的第二個柜子是從左邊數。」

  「原來是我笨。」

  「怪我沒講清楚。」

  拿到想要的書後,宋雅柔繼續求助:「麻煩幫我把旁邊柜子里最上層的那本綠色封皮的也取下來。」

  蔣紹征打開另一個柜子的玻璃門,抬手替她拿了下來,關門的時候胳膊碰到旁邊的裝飾櫃,一個略舊的黑色皮質首飾盒滾了下來。

  宋雅柔俯身撿了起來:「這盒子真雅致。」

  「不知道是誰送的,我覺得好看就拿了當裝飾品。」

  宋雅柔掰開首飾盒,見到一枚淺金色的橢圓盒子,想看看卻打不開機關:「好漂亮,是古董懷表嗎?」

  「不知道,沒看過。」

  「你就這麼對待別人的禮物麼?難怪我送你的懷表,從沒見你用過,那禮物我挑了很久呢。」

  蔣紹征全然沒有印象,問:「什麼時候?」

  「你二十四歲生日呀。」

  許是生日禮物太多,他沒有全部拆開。那一年生日他只收到過一塊懷表,本以為是顏穀雨送的,她卻說自己給的是夾了紙條的相片盒,不過已經無關緊要了,他沒有第一時間幫到她,所以寧立夏才會對他產生那樣的誤解。

  「喂,想什麼呢!」宋雅柔把首飾盒放到一旁,問正走神的蔣紹征,「吃早餐了嗎?不喝粥的話,嘗嘗我煮的紅豆湯?」

  「還沒,不過也不餓。你是客人,哪有讓你動手的道理。」一直心不在焉地蔣紹征這才想起招待人,「你坐坐,我去倒水。」

  「我們認識三十年,也需要客套?」宋雅柔搶先一步走進廚房,可惜單身男人的公寓收拾得再整潔,冰箱裡也總是空空如也。

  「……速凍餃子速凍包子各種罐頭,你天天就吃這些?連水果也沒有。」

  「一個人懶得做飯。」

  「想要自由就得犧牲味蕾。」宋雅柔笑起來眉眼彎彎,「才想起來我帶了果籃給你,可是太重拎不動就沒拿上來,你幫我去車裡拿?」

  礙著禮貌,蔣紹征只好接過鑰匙,開門出去。他明白宋雅柔一直是母親心中最標準的兒媳婦,更知道母親和宋家阿姨正極力把他和宋雅柔往一塊兒湊,卻因為摸不准宋雅柔的想法,不好直接表現出反感。

  在蔣紹征看來,如宋雅柔這般漂亮優雅,聰明通透的女孩只要稍稍給點暗示就不會再知難而進、自討沒趣。討好她的男人一向很多,她應該清楚自己的態度和追求者們截然不同的原因。

  可惜他戀愛經驗太少,低估了女人,尤其是宋雅柔這種出類拔萃、從小事事占慣了上風的女人旺盛的好勝心。

  不止是男人,女人們也認為輕易得不到的更值得追求。

  正在書房欣賞蔣紹征手抄了一半的心經的宋雅柔聽到門響立刻迎了出來,由衷讚美:「從小就認識你,我卻還是第一次知道,你的字竟然寫的這樣好,不過也難怪,你爺爺可是書法名家。你信佛?」

  「不信。最近遇到了件無奈的事,抄它不過想靜靜心。」

  「真遺憾,我還以為我們又多了個共同點。把這幅字寫完送我吧?我用自己寫的交換。」

  蔣紹征笑笑,將宋雅柔遞過來的紙揉了揉直接丟進垃圾桶:「這怎麼能算好。」

  「誰說不算好?你賠我的字!不然再不理你。」宋雅柔佯裝生氣,「我媽媽和阿姨估計會膩歪一整天,我不想再回去挨她們教訓,女朋友們全忙著老公孩子,成天打電話給我的那些男人……實在粘人得很。你若不嫌我煩,借個地方給我躲躲清閒,我可以做頓午餐當回報。」

  「我的教案沒寫完,書房裡有書你自便。午飯就不必了,我這兒什麼材料都沒有,晚點出去吃吧。」

  寧御在寧立夏的公寓膩到快十一點也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寧立夏整夜沒睡沒力氣做飯,便提議出去吃。

  寧御正在被考察期,自然不會反對。

  寧立夏敲開妹妹的門,問:「和我們一起去吧?留在家裡就只有泡麵吃。」

  顏寒露看了眼寧御,小聲對姐姐耳語:「算了吧。我寧願在家吃紙也不要去。」

  寧立夏怕和寧御獨處,十分堅持:「難得我有空,出去透透氣。」

  「不用不用,我怎麼好打擾你們二人世界。」這一句說得很大聲。

  站在外頭的寧御聽到這一句,決定討好一下未來小姨子,推開門,破天荒地主動對顏寒露說:「別廢話,趕緊換衣服出來。」

  顏寒露雖對這惡劣的態度及命令式的語氣十分反感,卻莫名地不敢不聽從,連換衣服帶梳妝一共只用了五分鐘。

  寧立夏打扮起來卻依舊磨磨蹭蹭。留在客廳與寧御大眼瞪小眼的顏寒露沒有辦法,一面在心中罵姐姐龜速,一面衝著寧御諂媚的傻笑。

  「你什麼時候回你媽那兒?」寧御認為偶爾的關心,可以令顏寒露在姐姐面前替自己說好話。

  顏寒露卻誤會寧御在下驅逐令:「啊,就快回去了,再小住一兩星期。」

  「一兩周還算短?」寧御冷哼了一聲,「當然,對你這種時間多到浪費不完的的確不算長。」

  覺得自己受到了鄙視的顏寒露忍不住辯駁:「……我回去立刻就要上班的,是爸爸覺得我念書太辛苦,才讓我放個長假的。」

  「你念的那個學校那種專業,呵呵……是玩的太辛苦吧?」看在寧立夏的份上,寧御收起了諷刺的話,安慰道,「放心,他給你安排的職位,不過是讓你換個地方當閒人罷了。」

  寧御自以為肯主動和瞧不上的顏寒露講話足以讓她感激涕零,其結果卻是她趁著自己去拿車的工夫,咬牙切齒地對寧立夏說:「瘋子才答應那種人的求婚!我不要他變成我的親戚,你要敢和他結婚,我就跟你斷絕姐妹關係。」

  「我不和他結婚,他也是你親戚,他可是你後爹的親兒子。」

  看到顏寒露絕望的臉,寧立夏終於高興了起來。

  可惜她稍稍放晴的心情,剛到餐廳就重新陰鬱了下來。

  一落座,顏寒露便指給她看:「蔣紹征和宋雅柔!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寧御只關心餐單,寧立夏則白了她一眼。

  「蔣紹征可真是好看,宋雅柔也算養眼,但似乎每次看到她,她都裹著塊和被單差不多大的圍巾,大夏天的也不嫌熱。」

  瞥見寧立夏的表情,寧御笑著插話:「男人的眼光和女人不同,就算是被單,也能讓美女裹出纖弱的風情。」

  「是你的獨愛這一款吧?聽我姐姐說,你被宋雅柔甩過?」壯著膽子講完這一句,顏寒露立刻被寧御的眼神嚇到腿軟,她趕緊換回諂媚的傻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兄妹三人一起出來吃飯?」不等他們過去,宋雅柔便主動走了過來,「寧御,好久不見。」

  寧御沒抬頭,輕輕扯了下嘴角,就權當打了招呼。

  向來有風度的宋雅柔並不和他計較,微笑著說:「還記恨我呢?都過了多少年了。」

  「記恨?」寧御先是感到詫異,復又瞭然一笑,「好吧,我記恨你。不然怎麼讓你滿意。」

  他輕佻的語氣讓宋雅柔覺得面子掛不住,轉而跟顏氏姐妹寒暄了幾句就走開。

  「看到沒看到沒,他那麼刻薄的人,唯獨對宋雅柔和顏悅色,肯定還余情未了。男人都是這樣,誰甩了他,他就對誰念念不忘。」趁著寧御暫時離座,顏寒露不失時機地在姐姐面前講他壞話,「你想一輩子都活在宋雅柔的陰影下嗎?不想的話千萬別搭理寧御!」

  「白痴!」中途折返的寧御聽見這話,再也懶得看她。

  顏寒露攢了一肚子氣,面對滿桌美食也完全提不起興趣。

  寧立夏的胃口卻出奇地好,邊吃邊不斷地找話題說笑,待她吃完第四碟菜,寧御終於挑起眉頭出言諷刺:「心情失落就拿胃出氣,你考慮過胃的感受麼?」

  「什麼意思?我高興的很。」

  「嗯,高興的很。」

  寧立夏撇了撇嘴,和顏寒露一起在心中暗罵他沒有風度。

  與此同時,宋雅柔也在和蔣紹佂抱怨:「寧御那個人,明明已經三十歲了,卻簡直和小孩子一樣。心眼小,愛記仇,二十歲出頭的往事,到現在還計較。」

  「因為在乎,所以才會計較。」注意力全在別處的蔣紹佂隨口敷衍道。

  「怎麼可能。」宋雅柔如同得到肯定般地心滿意足,「我已經老了,他身邊圍著的全是二十歲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想得起我來。」

  「年輕再可貴也比不上氣質和學識重要。」

  「男人大多淺薄,總喜歡看臉蛋,重內涵的是少數。」

  然而這一次,她沒有如願等到蔣紹佂誇獎她比學識更值得驕傲的容貌。

  被男人追捧慣了,只要稍稍留意,宋雅柔便能看出蔣紹佂望向寧立夏的目光不同尋常。

  她心中發酸,臉上卻笑得更歡,佯裝不知地問:「為什麼不過去跟他們打招呼?和穀雨鬧彆扭了麼。」

  「怎麼可能。」

  「寧立夏和寧御的關係似乎很不一樣。明明是繼兄妹吧,遠遠看上去卻有種男女之間特有的默契。寧御這個人真是摸不透,因為當年父親執意離婚,母親接著失蹤,他對寧叔叔一直愛搭不理,待沒有血緣的妹妹倒是關愛有加,再忙也抽得出空回來照看她。聽說寧立夏的兩間餐廳和工作室都是他出錢開的呢。」

  「是嗎。」蔣紹佂的心中騰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下意識地想避開這個話題。

  宋雅柔卻不依不饒地繼續:「寧御的心思深沉得很。說不定是故意的,繼兄妹之間鬧緋聞,寧叔叔他們臉上肯定沒有光彩,把爸爸的新家庭攪得一團糟,也算給親生母親出氣了。立夏年紀輕,沒見過什麼優秀的人,很容易被糊弄住。」

  「她不至於那麼蠢。」

  「但願吧,只希望她能過得好。」

  說完這通話,宋雅柔似乎得到了某種安慰,她想,無論從哪個方面看,寧立夏都遠不及她,寧御表面上的看重,一定是因為她所猜測的這個原因吧。

  要離開餐廳時,寧立夏習慣性地到洗手間補妝,塗口紅的時候竟遇上了同來補妝的宋雅柔。

  「好巧。你的高跟鞋真精緻,穿起來累不累腳?」宋雅柔笑著稱讚。

  女人們應酬起來,無非就是這麼幾句。

  「有一點,不過習慣了。漂亮最重要。」

  「女為悅己者容。我也覺得漂亮比舒適更重要,但你妹妹似乎就不看重這些,她的穿衣風格與你南轅北轍。」

  「她總說我打扮得像上個世紀的老太婆。」說完了這句,寧立夏才想起來糾正,「她是我姐姐。」

  宋雅柔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們倆我從小就分不清,出生時間前後只差了不到五分鐘,誰是姐姐誰是妹妹不都一樣麼。」

  寧立夏在心中鳴起了警鐘,礙著多說多錯,面上就只笑笑:「下次再聊,他們還在外頭等我,你也知道寧御那個人,最不耐煩別人磨蹭。」

  寧御的事情多,送姐妹倆回了家,便直接去了高鐵站。走前他規定寧立夏每天至少打兩通電話向自己匯報思想。

  洗過澡,寧立夏便坐在沙發上發呆。

  「你怎麼了?」躺在一旁玩低齡手機遊戲的顏寒露問。

  「你說宋雅柔怎麼會知道我才是顏穀雨?是蔣紹佂告訴她的嗎?可蔣紹佂明明分不清楚你我呀。難道他根本一直都知道,卻故意裝糊塗。為什麼呢?」

  「人家只是口誤吧,從小到大叫錯我們的人多了。」

  「絕對不是口誤!她一定知道的。不然怎麼會用那種眼神看我?蔣紹佂真是好笑,什麼都和她探討。無聊!」

  「無聊的那個是你吧?多大點事兒,何必耿耿於懷。難道你把宋雅柔當作情敵了?」

  「什麼情敵,只是有些彆扭罷了。蔣紹佂才被我拒絕了多久,就換了目標,果然不可靠。」

  「他從小就另眼看待宋雅柔,現在走得近,也不算換目標。」

  寧立夏面上一沉,再不說話。

  「傷心啦?」

  「不是傷心,有點不習慣而已,這並不是因為我還喜歡他,而是……」

  「明白!他死乞白賴的時候你嫌煩,真的不纏你了你又悵然若失是不是?」顏寒露制止了姐姐長篇大論式的辯白,「正常。賤是人類通病,不分年齡和國籍。」

  「……」

  把車開到公寓樓下,蔣紹佂便向宋雅柔道別:「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宋雅柔開門下去,還沒走到自己的車旁就又折了回來:「我的鑰匙在你家。」

  於是,她又跟著蔣紹征上了樓。

  出於禮貌,蔣紹征去廚房給她沏了杯茶,端出水杯時,原本說立刻就走的宋雅柔竟正幫他削水蜜桃。

  又呆了好一會兒,她才起身告辭。

  許是此刻太想要個獨處的空間,蔣紹征第一次覺得宋雅柔和那些聒噪膚淺的女人沒什麼不同。

  回到書房,蔣紹征合上還未完成的教案,隨手找了本書看,翻了兩頁,卻連一行都讀不下去。

  滿腦子都是寧立夏,揮也揮不去。

  他隨手捻起被宋雅柔放在桌角的淺金橢圓盒,長長的金鍊略顯陳舊。盒子的機關設計得很特別,摸索了片刻,他才在背面找到一個凸起的圓點,試著按下去,啪得一聲竟真的打開了。

  原來不是懷表,而是相片盒。

  十九歲的顏穀雨,笑容安靜恬美,右唇邊有粒小小的梨渦。

  蔣紹征終於想起,七歲的她曾對自己說,你怎麼又認錯,我們不是一模一樣,我妹妹的坑坑在左邊,我的在右邊,你要牢牢記住,不可以再認錯。

  記起寧立夏的臉,他如遭雷擊,想也沒想便沖了出去。

  一口氣跑到寧立夏的公寓門前,蔣紹征反倒怯懦了起來。他怕她否認,更怕她承認。

  踟躕了許久,他才終於抬手敲門。

  應門的是顏寒露。

  「你姐姐呢?」蔣紹征問。

  「她在洗澡,有事麼?」

  果然。

  顏寒露不笨,瞥見蔣紹征的臉色立刻察覺到自己講錯了話,想補救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砸,嘴巴無聲地動了動後乾脆露出招牌式的傻笑:「我有份郵件趕著回。你先去沙發上坐坐吧。」

  說完她就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蔣紹征「嗯」了一聲,卻沒真的坐下。圍著不大的客廳繞了一圈,仍舊想不出開場白。難道要問為什麼裝成妹妹和他開玩笑麼?如果她反問自己怎麼會看不出又該如何作答。

  片刻之後,聽到門響,蔣紹征趕緊回頭,走出來的卻是迅速換上了外衣的顏寒露。

  「有點急事要出門,我得先走一步。寧立夏洗澡很磨蹭,冰箱裡有水果飲料冰淇淋,不要客氣,就當是自己家,哈哈哈。」顏寒露一笑,小小的梨渦就浮在了左唇邊。

  蔣紹征想,雖然都是圓圓的臉,但眼前的這個與當初的顏穀雨卻完完全全是兩個人,自己怎麼會被糊弄住呢。

  洗過澡,寧立夏敷著面膜出來找水喝,看見蔣紹征,愣了足足五秒才想起來扯掉面膜。

  「她人呢?」

  蔣紹征知道寧立夏是在問顏寒露:「她說有急事,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真是離譜。」

  「七年前的事,你是不是一直在心裡怪我?」

  「與我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怪你。」寧立夏先是覺得莫名其妙,想了一下又笑著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太蠢,剛剛才明白過來。」

  「是宋雅柔告訴你的吧?」

  「不是。」頓了頓蔣紹征又問,「難道她也知道?」

  寧立夏笑得更加燦爛:「她從重遇我的第一天就說覺得我像顏穀雨。我和宋雅柔的交情很淺,她尚且感到不對,能糊弄你那麼久,簡直是奇蹟。」

  蔣紹征無言以對。

  「坐呀。我先去換件衣服,再煮咖啡。」

  換掉浴袍,寧立夏隨便在短褲外面套了件寬鬆的襯衣便素著臉走了出去。

  「我最近睡眠不好,白咖啡可以麼。」

  「我也睡不著,不過跟喝什麼沒有關係。」

  「難不成跟我有關係?」

  蔣紹征沒有回答,只說:「對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沒能幫到你。」

  「別在意。不麻煩你我一樣過得很好。」

  這置身事外的語氣讓蔣紹征痛心不已:「穀雨……」

  「我改名字很久了,已經不太習慣被稱作顏穀雨。你還沒說是怎麼發現的?我對這個比較好奇。」

  「我無意中打開了你送的相片盒,看到了裡面的照片……我記得你說過,你的笑渦在右邊,你妹妹的在左邊。」

  「冒昧地問一句,能把那個相片盒還給我嗎?雖然把送出去的禮物再要回來很奇怪,但那是我爸爸送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在你看來它是無用的東西,對我而言,它的意義卻很重大。」

  「晚些我拿來給你。我並不知道那是你送的,我弄混了你和別人的禮物。」

  「知道是我送的又如何,還不是隨手扔到一旁,就像我送你的日記本一樣。」

  「對不起。」

  「這怎麼能怪你,是我當初閒得慌。要是有人天天纏著我,我也會覺得厭煩,你已經足夠給我面子了。」

  「你怎麼會有這種錯覺?我從來沒有覺得你煩。」

  「『顏穀雨來過?如果她再回來,就說我不在,千萬不要讓她進來。』這話是那天早晨我去找你時,親耳聽到你對劉大爺說的。如果你討厭我,應該當面告訴我,我再喜歡你也不至於真的不要臉面。」

  「你誤會了。」為了不毀掉兩人之間最後的希望,蔣紹征沒有說出真相,「我有我的原因,但絕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妹妹說你在相片盒中塞了紙條,後來我媽媽找上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

  顏寒露向他提起這件事時,他只是憤怒,換作寧立夏,回想起她當日所受的屈辱,蔣紹征簡直心如刀絞。

  「你代替不了誰,何況除去針對我父母的那些,其它話你媽媽也沒有講錯。家庭關係一團糟、父親欠下了巨額債務後逃跑,換作是我,也不會容許這樣的人不斷糾纏自己前途似錦的兒子。」

  「我……希望你給我個補救的機會。」

  「我很好,沒病沒災沒餓著,不需要救助。我妹妹愛開玩笑,之前對你說的話半真半假。其實我從沒去找過我爸爸,一直被照顧得很好,日子過得並不辛苦,更沒在物質上受過半分委屈。」

  「照顧你的是寧御?」

  「嗯。離開的那天,我很幸運地遇見了他。」

  「幸運」這個詞刺傷了蔣紹征的神經:「當時我沒有料到你來找我是為了求助,我承認,七年前我並不如現在這樣喜歡你,可如果我知道,也會悉心照料你的生活。」

  寧立夏笑著點頭:「這一點我相信,你的道德標準一直高於常人。」

  「我……」

  「我沒在諷刺你。知道為什麼再見面時,我不告訴你自己是顏穀雨麼?因為我知道你對我的全部感情就只有一點點的內疚而已。在我妹妹扮成我去找你時,這猜測得到了驗證。」

  「我對自稱『顏穀雨』的你妹妹說分手,是因為愛上了你,我必須得為她和自己的感情負責任。我想知道,你拒絕我是因為無法原諒我,還是因為愛上了別人?」

  「沒什麼原不原諒,都已經過去了,你對我來說和唐睿澤宋雅柔沒什麼兩樣,我拒絕你真的只是因為不再迷戀你。我的過去並不值得驕傲,所以討厭被提起。你指的別人是寧御麼?我不愛他,不過或許將來會與他結婚。」

  「你是為了報答他?」

  「不,是為了我自己。他在我最危急的時候救了我、給了我安全的容身之所,在我最窘迫的時候悄悄往我的錢包里塞錢、默默地替我交學費。他帶給我的安全感比我的父母更多。經歷過你,我覺得愛不愛,恨不恨的都特別幼稚,根本就是小孩子們的遊戲。我之前沒考慮過結婚,但如果給自己選擇另一半,我認識的人中沒有第二個比他合適。」

  「我明白你現在的感受。坦白的說,看到剛剛被我拒絕的你若無其事地與旁人約會,我也覺得彆扭,可這種如同小孩子被搶了玩具的氣憤與愛情無關,甚至連吃醋都不算。」

  頭腦永遠清晰的蔣紹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這一瞬間他感到空前的沮喪無力,說了句:「所有的一切,晚一些我都會一一給你交待。」便起身告辭。

  關門聲傳來,世界再次安靜了下來。

  寧立夏覺得如出了口惡氣般痛快,可爽快的感覺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心痛很快襲來。

  其實她一直都明白,用傷己的方式去傷人,豈止是蠢笨而已。

  很多事情沒說破前令人萬分委屈,真的講出口後卻又覺得不值一提。

  她從沒想過可以用顏穀雨的身份面對蔣紹征將積在心中多年的怨恨發泄出來,然而冷靜下來之後又開始後悔。

  喝完整壺的咖啡,寧立夏甚至想給蔣紹征打通電話道歉,多少年前的陳舊往事,她居然也翻出來理論。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放不下?裝了那麼久的毫不在意,差點連自己都騙了,最終還是露了底。

  寧立夏抱著手機考慮了半晌,號碼仍是沒有撥打出去。等在學校里遇見的時候再說吧,她想,至少不會顯得太刻意。

  顏寒露在外頭逛到晚飯時間才回來。剛一進門,就急著打探。

  「怎麼樣怎麼樣?你們和好了沒?」

  「什麼叫做和好?」

  「嚴格說來,你們並沒有真正分手呀。你先是躲了起來,後來又裝成我,簡直就是那什麼總裁的落跑女朋友。」

  「……我們那叫什麼戀愛,過家家一樣。何況他不是親口說了『分手』。」

  「那是對我說的。」

  「不是你,是顏穀雨。」寧立夏糾正,「我頭痛,不想再提這個。」

  「蔣紹征真令我失望。」顏寒露撅了撅嘴,「還盼著他能秒殺寧御呢!對了,媽媽給我打了電話,說下周末想來看你。她有點擔心你還在生氣,所以,讓我提前問問你的意思。」

  「我為什麼要生氣?小的時候是我不懂事,覺得她那麼快結婚是背叛了我和爸爸,長大了才明白,誰都有再次選擇人生的權利,總是要先顧自己。對我來說,爸爸是一輩子的至親,對媽媽來說,他卻只是比陌路還不如的前夫而已。換作是我,也絕不肯為前任的錯誤買單。」

  (本章完)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