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行眼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邁步走了進去，絲毫沒有即將面對曾經令他害怕的強悍封號斗羅的膽怯情緒，有的只有尋常。
古榕沒有抬頭。那隻枯瘦的手端著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咂了咂嘴。
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自己家裡坐了一輩子一樣隨意。
楊行也沒說話。
他走到桌子右側那把空著的太師椅前，撩了撩睡袍後擺，坐了下來。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熱水入杯，茶葉翻滾，香氣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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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行端起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
「好茶。」
他由衷讚嘆。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正廳里傳出去，卻像一顆小石子落入深潭。
對面那個枯骨般的身影終於有了動靜。古榕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案桌上，「嗒」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偏過頭來。
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渾濁老眼，頭一次正面打量楊行。
燈火下。一個披著錦緞睡袍、頭髮亂糟糟、臉上還殘留著五顏六色口紅印記的年輕人，正端著茶杯小口品著，神態從容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
古榕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不怕？」
沙啞的聲音從他嗓子裡擠出來。風吹枯葉一般的質感，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楊行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怕什麼？」
古榕盯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多了一絲審視。
「你知道老夫是誰？」
楊行又抿了口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骨斗羅什麼時候來的？我居然不在家。」他放下杯子，攤了攤手。「怠慢了，怠慢了。」
古榕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有意外。或者說，那絲意外只維持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取代了。
「你認識老夫。」
不是疑問。是陳述。
古榕那張枯槁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笑容配上他深陷的眼窩和稀疏的白毛，看著比不笑時恐怖三分。
「也對。」他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連我們榮榮的名字、身份、來歷、武魂、父親，你都算得一清二楚。知道老夫是誰，倒也正常。」
他說「我們榮榮」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護短意味。
楊行笑了笑，沒有否認。
他給自己又續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彷佛深更半夜在自己客廳里和一個兩米五的枯骨老人對坐品茶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骨斗羅大駕光臨。」楊行的語氣隨意，「是為了榮榮的事來的？」
話出口的一瞬間。
空氣變了。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物理層面的改變。
古榕搭在案桌上的那隻手驟然攥緊。枯瘦的手指陷進了紅木桌面里，指尖嵌入木質三分，像捏爛泥一樣。
「喂喂喂，要賠錢的。」
楊行眼皮子跳了下，急忙開口道。
古榕起勢的身子一瞬間微微一僵，然後選擇性忽視楊行的胡言亂語。
下一刻又繼續將脊背從歪斜靠著椅背的姿態調整為挺直狀態。
兩米五的身軀坐直之後，那種體型帶來的視覺壓迫感猛然放大了三倍不止。
然後，魂力爆了。
沒有魂環釋放，沒有武魂附體。
純粹是一個九十多級超級強者收斂了幾十年的氣勢，在這一刻完全鬆開了閘門。
「轟！！」
一股無形的颶風從古榕身上爆發而出。
桌上的茶具在氣浪中震碎，瓷片四濺。兩把太師椅發出痛苦的呻吟，椅腿彎折。牆壁上掛著的字畫啪啪墜落，畫框摔得粉碎。屋頂的橫樑吱吱作響，大片灰塵簌簌落下。
整座正廳在那股魂力風暴中搖搖欲墜。桌椅板凳被氣浪掀翻，杯碗碎裂聲連成一片，樑柱承受著極限的擠壓，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彷佛下一刻整間屋子就會從中間斷裂塌陷。
古榕站了起來。
兩米五的身高配上那具枯骨般的骨架，在昏暗的燈火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坐在太師椅上的楊行完全籠罩其中。
他低頭俯視著楊行。
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射出兩道凌厲到極致的精光。
「你既然知道。」
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慢悠悠的拖腔。
而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實質殺意的低吼。
「那為何還如此猖狂？」
魂力壓制再加三分。楊行腳下的地磚出現了裂紋，呈蛛網狀朝四周擴散。
「膽大妄為。」
古榕的身體前傾。那張枯槁到恐怖的臉距離楊行不過三尺。
「算計我們七寶琉璃宗？」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
「小輩。」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找死。」
不是疑問。是宣判。
魂力的壓迫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這種級別的精神威壓，放在斗羅大陸任何一個城池裡，方圓百米內的普通人都會當場昏厥。即便是魂帝魂聖級別的強者，在這股壓力下也會驚懼失色、冷汗直流。
然後古榕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這股威壓的正面中心。
楊行坐在太師椅上。
沒動。
真的一點都沒動。
茶杯還端在手裡。杯中的茶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
他的坐姿依舊是那副懶散到過分的模樣。左腿搭在右腿上，後背靠著椅背，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強撐。不是故作鎮定。
是真的沒有反應。
就好像古榕那股足以讓一座城池顫抖的封號斗羅威壓，對他來說只是一陣稍微涼了些的穿堂風。
古榕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的厲色頓了一下。
眼窩深處的幽光微微閃爍，那股狂暴的氣勢雖然沒有收斂，但古榕的注意力明顯被楊行的反應分走了幾分。
「你身上帶了什麼保護寶物？」古榕的聲音沉了下來，那股暴怒中摻入了一絲探究。「還是說你教榮榮的那些什麼特殊魂技在支撐你？」
他想起了暗衛傳回來的情報。這個年輕人擁有很多種神奇到匪夷所思的魂技。風后奇門、通天籙、雙全手。每一種都遠超常規認知。
說不定其中就有某種專門抵禦精神壓力或魂力衝擊的手段。
楊行抿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古榕。
那雙平時總是半睜半闔、沒什麼精神氣的眼睛，此刻罕見地完全睜開了。黑色的瞳仁清澈見底，乾乾淨淨，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算計，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那些魂技我確實有。」
楊行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認認真真說話時才會有的坦然。
「但那倒不是我不受你這魂力壓力影響的原因。」
古榕的眉頭擰起來了。
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老眼死死盯著楊行。沒說話。但那個眼神里寫滿了同一個問題。
不是魂技。
那是什麼？
楊行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沒心沒肺的笑。
是一種極其坦蕩的、甚至帶著幾分釋然意味的笑。
「重新認識一下。」
他的聲音尋常，但每個字說得自然而平淡。
「骨斗羅。」
話音未落。
嗡。
一聲低沉的震鳴從楊行體內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