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脊地下的空響一夜未停。
守備換崗時走過操場,硬土下便回一聲。腳步若亂,回聲也亂;隊列走齊,三十丈牆基預線下會依次傳出十二次低鳴。
陳硯天未亮便來到北脊。他沒有動封在城圖銅片裡的舊陣釘,只沿地下舊陣槽和空響位置標出十二個基孔。白灰圈排成一線,今日真正開挖的只有第一孔,其餘十一處只下銅釺探土。
「一根試錯。」贏無姬道,「十一處留著看錯在哪裡。」
陳硯先讓三名丈量民役在十一孔旁報土色、濕度和銅釺回聲。最東孔釺尖一入便碰到碎石,最西孔帶出一縷涼水,中間三孔的回聲低沉,剩下的只在腳下輕響。每個孔旁都掛了編號木籤,誰探過、探到哪一層,都由贏晚照當場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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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待核民役問:「只探不挖,算不算今日工?」
「算輕役,按孔號記。」贏晚照道,「誰把探釺寫成開孔,下一次領簽就要退回重核。」
第一根試樁兩丈長,黑木為心,外包回收舊鐵,樁腳只嵌一枚登記過的黑鐵扣。工匠剛把樁抬上坡,劉啟已將送來的黑鐵料分成兩堆,大堆入工造案,小堆重新貼封,扣下三成。
陳硯看見封條,眉頭立刻壓了下來。
「試樁若裂,補紋要用料。你扣三成,我拿什麼救?」
「拿你的受力圖救。」劉啟按住封條,「第一根便吃盡十二孔的餘地,第二根拿帳冊去打?」
陳硯指著樁腳用料欄:「先給半斤碎鐵。地下舊槽北角有缺,第一錘可能偏。」
劉啟把領料印推到兩名工匠之間。
「先入一寸,看偏向。偏了再領,兩名工匠共同按印。試樁是把錯找出來,不是拿料把錯埋住。」
贏無姬沒有讓公庫鬆口。她只命贏晚照把爭執原樣記入《北脊試樁冊》,陳硯的用料判斷、劉啟的庫存邊界和最終領料時辰分欄書寫。
抬樁前,趙鐵又從外層舊鐵里挑出一片帶油的鐵皮。
「這片沒洗淨。」
陳硯用刀背一刮,黑油下露出細小骨屑。那不是血牙骨粉,只是舊器械棚里遺留的獸脂和骨膠,卻足以讓陣紋落筆打滑。他把鐵皮退回清洗欄,換上同重舊料,工時多耗半刻也記在自己名下。
十二名工匠復點樁料。黑木心、舊鐵片、黑鐵扣、銅紋片、麻繩和木楔逐件稱量,連抬樁時磨斷的繩頭也裝進回收袋。試成或試敗,材料都不能憑一句「耗損」消失。
周行沿北脊布下兩圈警戒。內圈護樁和工匠,外圈盯荒原火點。昨夜三處假火剛撤,血牙斥候可能仍在找真正軍營和牆線,所有人都不得越五里追擊。
一名壯漢仍站在私刻區白線內,袖中藏著刻刀。
「第一根城樁,刻個姓也算留名。」
趙鐵把登記木牌塞給他:「去冊上按手印。樁守的是全城,不替你家占北脊。」
壯漢捏著木牌:「冊子爛了怎麼辦?」
贏晚照從坡下抬頭。
「試樁冊謄兩份,縣衙和工坊各存一份。牆若能立,再把參與者刻在公示石上。名字可以留,地不能私占。」
壯漢這才退到白線外,把刻刀交給趙鐵暫存。
辰時,第一錘落下。
樁腳入土半尺,地下舊陣槽的殘紋從北面亮起,只爬過半圈。第二錘再落,南側水氣突然上涌,樁身發出一聲細裂。
「停!」
陳硯趴到樁腳刮開濕土。南門淨水線引來的補紋與北脊舊槽在此交匯,一冷一燥,兩股受力把樁腳夾在中間。若再打第三錘,黑木心會沿裂紋劈開。
他沒有遮掩自己的判斷,在受力圖上劃掉「相輔」,改成「相斥待隔」,又將工造印壓在錯誤旁。負責磨銅片的學徒臉色發白,陳硯卻把他叫到圖前。
「你按圖磨片,錯在我判紋。重新量水氣,報數。」
學徒連報三次。淨水補紋每隔七息漲一線,舊槽殘紋每隔九息回一線,二者正好在樁腳相撞。
顧清禾聞到灰氣,立刻讓醫棚備水。
「近樁的人退過內圈。灰裡帶焦味,濕布覆口鼻,眼睛發痛的立刻停工。」
十二名工匠輪換下坡。兩人眼睛發紅,送到醫棚用煮過的藥水沖洗。淨水陣符仍封在醫救匣里,顧清禾沒有為一次試樁拆封,只用藥葉濕布護眼,並把用過的布單獨回收。
陳硯改用一層磨薄黑鐵隔片,把淨水補紋和舊槽殘線分開。隔片只需四兩,從劉啟封存的三成余料中領出。兩名工匠共同按印,碎屑回收入袋,余料重新封條。
隔片入槽前,陳硯讓學徒用空木框模擬樁腳受力。木框先向南偏一指,換上隔片後才回正。兩次試壓都沒有碰陣紋,工造案把木框裂痕和隔片尺寸一併收進圖冊。第一根樁真正落錘前,已經多耗了一輪木楔和半桶清水。
第二次準備落錘時,北面暗紅火光突然齊齊抬高。
火光越過荒草,正照在樁身斷紋上。原本朝四門散開的細線被牽向北門外側,黑木心也跟著輕顫。
周行沒有派兵追火,只令弓手舉木盾遮光。趙鐵帶外圈守備把三面反光銅片轉向荒地,打亂斥候對樁位的判斷。
陳硯額上全是汗。
「舊槽認那邊的火。現在錘,樁會向北偏。」
贏無姬把玉璽壓在丈量圖上,沒有把國運灌入樁身。四門正式陣樁依次回應,天池水線從南門淨渠繞過府衙中軸,再歸向北脊。
「讓它認大臻的路。」
顧清禾隔著濕布喊:「第一隊兩人傷眼,不能再上。」
少兩名扶樁工,北側繩索立刻松下。周行從外圈點出兩名守備。
「只拉繩,不碰陣紋。」
陳硯看著他們的腳位:「聽錘聲,別聽骨哨。」
第三錘落下。
樁身猛地一沉。灰霧從四周噴出,扶樁工匠沒有退,替補守備壓住北繩,趙鐵把木盾再向前頂半步。荒原骨哨連響兩次,周行仍按著五里線不動。
半刻之後,樁腳停止下沉。地下舊陣槽的殘紋繞樁亮了一圈,北角仍有斷口,卻已能把重量傳向山脊。
眾人腳下接連響了十二聲。
另外十一處白灰基孔依次凹下寸許,沒有開裂,也沒有自行成孔。陳硯用銅釺逐孔復探,最東一孔石縫太碎,最西一孔壓著舊水層,中間九孔硬度也各不相同。
「三十丈只能一孔一配。」他在試樁冊上逐項改注,「照第一根硬套,東邊會散,西邊會湧水。」
劉啟只從余料中再撥二兩補縫,其餘繼續封存。第一根樁立住,沒有讓公庫憑空多出一塊鐵,反而把下一步所需的黑鐵、藥布、輪值和民役照得更清楚。
他讓文吏在公庫帳上把「試樁成功」與「可繼續施工」分成兩行。前者只說明第一孔受力,後者要等十一孔復探、材料復驗和醫救輪值都回簽,不能拿一根立樁替整段牆開工。
顧清禾把兩名傷眼工匠轉成輕役,三日內不得近灰。藥布能否洗回、灰氣是否殘留、下一孔需要幾輪換人,都留出醫救案和工造案雙簽。
贏晚照將工匠、護樁守備、醫棚學徒和丈量民戶逐一寫入試樁冊。提出清洗鐵皮的趙鐵、報出七息九息的學徒、拉住北繩的兩名守備,各自按在自己的經手項後。
日落時,第一根城樁立在北脊。外層舊鐵仍有一道明顯裂紋,樁下也只有一孔真正受力。其餘十一處只是白灰圈和探釺記號,沒人把它們說成已經立牆。
樁光向地下照去,十二處探孔依次回亮。最東一孔深處,一縷蒼黑長紋試圖沿地底伸出,被陳硯用封片截在原處,記入「長城虛影接口未啟」一欄。
北門外的假火又晃了一次。周行按住要起身的弓手,只讓趙鐵把火位記入軍務頁。第一根樁的光沒有追向荒原,地下回聲也逐漸沉下去,說明隔片暫時擋住了舊槽與血牙火影的相引。
醫棚里兩名傷眼工匠領到三日輕役牌,工造案把他們原有的重役時段順延。守樁的兩名待核民役則拿到灰邊工簽,工分照記,卻沒有因此進入縣民宅基抽籤序列。
贏晚照把兩份試樁冊分別交給縣衙和工坊,封條上寫明第一孔、三成余料和未啟接口。明日若要續打,先拆哪一道封條,冊上已經留出經手欄。
壯漢把登記木牌交回贏晚照,刻刀仍在趙鐵腰間。
「明天能打第二根嗎?」
陳硯望向坡下等候的人群。
「先問清誰來抬,誰來領糧,誰受傷能停。牆樁等得起,人命不能拿來試。」
坡下已經有人抱著戶籍牌排隊。有人先問出了傷,家裡那份糧由誰領,沒人再催著立刻開工。 贏晚照收起試樁冊,轉身去搬民役四冊。 北脊上的第一根樁仍在風裡輕響。 樁下十一道白灰圈一片安靜。 只有風把灰線吹薄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