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民役公冊

2026-09-07 02:56:31 作者: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
  十二個基孔顯出後的第二日,府衙基址前沒有歡呼。

  一個婦人攥著丈夫的軍功牌擠到最前,指節壓得發白。

  「修完這段牆,要征幾家死人?」

  她的丈夫傷在北門,腿骨尚未長好。昨夜有人傳言,一戶必須出一名壯勞力,出不起便扣糧;又有人說,待核民戶只要多挖幾日土,就能越過三牌覆核直接入縣籍。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贏晚照把這些話原樣寫在木板上,搬到六案之間。

  「先把話問完。誰能去,領多少,傷了誰停,寫在你們眼前。」

  人群里傳來冷笑:「寫清以後,不還是要我們去?」

  贏晚照抬眼:「人要去。去幾日,家裡少了你怎麼領糧,受傷後誰能停你的役,先寫在徵調前面。」

  她把縣民紅冊、既有待核冊、新臨庇冊和軍屬安置冊並排鋪開。正式縣民一百七十五人,待核二十人,新臨庇者另冊;民役公冊不改戶籍,也不把工分寫成宅基或鋪位。

  一名待核男子指著灰邊冊:「我們也修牆,憑什麼只記灰邊?」

  贏晚照將他的手按在冊角,不讓他碰旁邊的紅冊。

  「工、糧、傷病、擔保人都在這頁。紅冊那頁還要查來路和見證,不能挪。你做過的活,我先替你按在灰邊上。」

  劉啟把公庫印舉到眾人能看見的位置。



  贏晚照在公冊上劃出四欄:身份、體力、工種、傷病。四欄缺一,不能定重中輕役。一個人若同時出現在兩冊,只領一份糧額,工分按實際時段歸屬,不能借兩枚牌吃兩次。

  她先用三個人試填。一名正式縣民體力足,卻是獨戶幼兒的唯一照護者,只能登記半日輕役;一名待核木匠體力普通,木楔手藝合格,登記中役並保留灰邊;一名守備舊傷未愈,直接進入豁免複查。三張牌掛在案前,眾人可以拿自己的情況逐欄比對。

  重役抬石、打樁、開坡道;中役運木、篩砂、清溝;輕役削楔、編繩、煮水、記數。三類糧額和工分不同,臨時換役要由工造案與醫救案共同按印。


  每日分成兩輪。晨鐘後做重中役,午後複查傷病和材料;夜值守備、煮藥人和帶幼兒者優先排半日。無故遲到扣當日對應工分,不扣基本糧;材料未到或軍情停役,則把停工原因寫在牌背,不能算到役戶頭上。

  劉啟把三隻大小糧斗擺在桌上。

  「重役先吃飽,免得倒在坡上。」劉啟敲了敲三隻糧斗,「輕役牌背也有工分。糧斗一換,三本帳都要重算。」

  一名木匠從工匠列里問:「我的手藝算重役還是中役?我不抬石,做出的木楔能頂十個人。」

  陳硯取出一枚制式木楔,放在案上。

  「按工種記。制式木楔合格十枚算一工,壞楔不算。你若被硬派去抬石,損的是修牆的手。」

  旁邊的壯勞力不服:「那他坐著也領中役糧?」

  陳硯把一枚裂楔扔到他腳邊。

  「你拿這枚去頂樁。頂不斷,再來問他坐沒坐。」

  顧清禾打開醫救案的傷病頁,宣讀豁免欄:孕婦、孤老、疫後體弱者、舊傷未愈的守備、需要獨自照護幼兒的家屬,不入重中役。能做輕活的自願登記,不能做的不得因缺勤扣基本糧。

  婦人把軍功牌攥得更緊。

  「我丈夫能坐著編繩。若不報,是逃役;若報了,傷口再裂,誰認?」

  顧清禾翻到傷病冊上她丈夫的名字。

  顧清禾把傷病牌按在案上:「今天先歇。你願意編繩,醫救案每日看一次,膝口紅了就回家。」

  她在豁免頁蓋下醫救印,又讓婦人把軍功牌與傷病牌一起交驗。兩牌不相互抵扣,軍功仍歸軍籍,傷病只決定今日能否出役。

  爭議很快轉到待核民戶。一名高壯男子拍著胸口,願連做十日重役,只求全家先領縣民牌。旁邊幾人立刻附和,覺得肯賣力的人應該先過覆核。

  贏無姬沒有否認他的力氣。

  「力氣記在工分上。」贏無姬看著他,「來歷、見證和守律,仍要一項項查。門口不能按誰的肩膀寬窄分。」

  男子臉漲得通紅:「那我們多做有什麼用?」

  「有糧,有工分,有守城記錄。」贏晚照接過話,「三牌仍要走,十日也不會白做。」


  「若覆核最後不過?」

  贏晚照把灰邊牌推回去:「覆核若不過,工分照兌物。你這十日的土,不會跟著身份一起消失。」

  男子沉默半晌,遞出木牌。

  贏晚照在牌背添下一行:身份覆核與勞動所得分記,互不吞沒。男子看清後,才按下重役手印。

  外來聚落隨後提出用合格木料抵全戶民役。劉啟允許木料按驗貨價換糧和工分,不換豁免,不換縣籍。否則有木者免抬石,無木者替兩家出役,第一根牆還沒起,怨就先堆到基孔里。

  守備營也要出護工崗。周行從現有輪值隊裡劃出巡坡、護料和封鎖基孔的守備,不與民戶搶工分。趙鐵主動把名字寫進重役欄。

  周行按住他的木牌:「你有守門輪值,不必占重役。」

  「牆以後是我們守,總不能只讓百姓抬。」趙鐵道。

  最終裁定,守備空閒時可參加修城,軍功只折一半築城工分,同一時段不得雙領。趙鐵在牌背添上「西門輪值後」,周行又寫明夜值後必須歇兩個時辰。

  「我扛得住。」趙鐵說。

  「你倒在坡上,要兩個人抬你。」周行把牌推回去,「軍令不跟你商量逞強。」

  午後,換簽逃役被當場查出。兩名壯年把重役牌塞給年老叔父,自己準備去坊市搶第一批攤簽。圍觀者要打,贏晚照先查兩家糧況和叔父傷病。

  「收回兩人三日坊市領簽資格,回原役位。叔父受過的半日輕役照記工分,不因親屬欺瞞被抹。」

  她把罰項寫在兩人的民役牌背,另把叔父的半日記錄抄入輕役欄。

  贏晚照把叔父的半日工分圈出來,單獨蓋上輕役印。叔父低頭看了許久,才把木牌收回袖中。

  旁邊幾戶人看見那枚輕役印,陸續把傷情拿到醫救案。一名舊傷兵脫下護腿,露出仍滲血的膝口;一個寡婦報自己識數,願去材料點記木牌。顧清禾給舊傷兵蓋下停役印,劉啟把寡婦的記數工記入中役旁支。

  旁聽老人又問,若工造案說木楔不合格,役戶該找誰覆核。陳硯當眾挑出一枚合格楔和一枚裂楔,在材料點留下樣件;爭議木楔先封存,由另一名匠戶復驗,原驗收人不能獨自改數。

  劉啟隨後算出首批十二人的糧額。按一日兩輪發放,只領當日,不提前透支三日;傷病停役後,重役加糧在下一餐停止,基本糧繼續。運料車、煮水柴和藥布則各走工造、民庫和醫救帳,不能全塞進「修城耗損」一欄。

  第一批民役木牌在日落前發出。重、中、輕三色分明,背後都有戶籍號、糧額、工分、複查日和經手印。待核民戶另用灰邊牌,只記勞動和擔保,不進入正式縣民宅基次序;新臨庇者的牌面還要標棚號和夜宿線。

  發牌前,贏晚照讓十二人互換檢查。每人只核鄰人牌上的五項,不看糧額多少;缺經手印的退回六案,傷病欄與本人不符的當場停發。兩張牌因此重新填寫,一張是舊傷漏記,一張把中役誤寫成重役。

  婦人最後一次拿出丈夫的軍功牌。新發的輕役自願簽沒有壓住軍功編號,傷病豁免也沒有被工分覆蓋。她在旁聽頁按下手印,只說了一句:「今日編繩,傷口裂了就回來。」

  顧清禾把停役木印交給她:「回來先找醫救案,不必等當日工頭。」

  婦人把兩塊牌分開放進衣襟。一塊記丈夫守過的北門,一塊記他今天能做的半日輕活,誰也沒有吞掉另一塊。 北脊上,第一批民役已經排到第十二塊牌。 木牌的灰邊在夕光里一一亮起。

  十二名首批役戶走上北脊。有人抱怨路陡,有人算著工分能換幾斤鹽,也有人走出幾步便回頭,直到看見家中老人從領粥處接過木碗,才重新跟上前隊。

  第一塊民役木牌插進基孔旁,孔底亮起一線微光。隨後第二塊、第三塊依次落位,民願沿三十丈試牆線鋪開,卻只貼著木牌和白灰線前行,沒有越過十一處未開基孔。

  輪到第十塊時,木牌忽然從中裂開。夾層里落出一撮血牙骨粉,在地面滾了幾圈,排成一個尖角朝內的北門符號。

  周行立即封住坡道。贏晚照把裂牌、骨粉和經手人名單分成三袋,劉啟封存木牌,顧清禾先檢查近旁役戶的口鼻,陳硯則用銅片罩住粉末,沒有讓任何人用手去碰。

  這一次,敵人盯上的不只是一根樁。

  那枚北門符號,正貼著尚未落印的整張城池藍圖。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